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谁家玉笛韵偏幽 春日午后的 ...
-
春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刺眼,透过刚刚抽出嫩芽的树和微微透明的窗纸洒向各处,变得支离破碎,如碎花漫舞于空,可望而不可及。闺阁中的香炉,缓缓生出一缕乳白色的烟雾,升到最高处就消散不见,渐渐地整个屋子就陷入淡淡的香味中,沁人心脾。
一阵雕花木门特有的冗长而又响亮的声音响起,更加增加了午的幽静,又一片阳光洒入。一双绣着蝴蝶的布鞋踏入,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放缓了脚步,髻上系着的宝蓝色的发带也安分了不少,轻轻走到一旁靠在美人榻上的女子身旁。
美人塌上的女子微微抬头,合上手中的《诗经》道:“流芸,怎么了?”
“小姐,院子里的梨花开了,不去看看?”流芸兴奋地小跑进来,眼神明亮流转,星子生辉,与这春日的勃勃生机倒是极其匹配。
诗兰正了正身子,整了一下发髻上的朱钗,莞尔“从出生起这花开花落了有十六载了,早就腻了,就你还这么兴奋。”
“也是。”流芸吐了吐舌头。
“不过这石府的梨花开地这般好,想来外面的春色也不会太逊色。”诗兰望瞭望窗外,蓝宝石的天在那里静静地没什么波澜,只有几缕似有似无的云,这一切都太静了,但心被流芸所鼓动地也愈发静不下来,这才意识到方才看的书也没记得多少,只记得那么一句“春日载阳,有鸣仓庚。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既然小姐那么想,不如奴婢陪您出去走走,奴婢给您带上笛子,现在夫人卧病听不得声音,好久没品笛了,小姐也难怪闷。”
诗兰点点头,嘴角浮起一抹笑容“你说的是,别辜负了这大好春日。”
“诶。”流芸应道,便从红木柜子里找出一长形锦盒。
流芸还要说点什么,一阵隐隐约约的歌声突兀地出现,曲调婉转悠扬,嗓音柔软细腻,虽离得远,听不清内容,可也入得了耳,要是在平时听了不免心愉悦,沉醉其中,但在这时候听见倒让人心生怒火。
诗兰皱了皱眉,一味重新打理着头发,没说什么。
“她也太放肆了吧。”流芸“嘭”地一声把柜门关上,“夫人正病着,她竟然唱歌,也太喜不自禁了,仗着老爷喜欢,就这么为所欲为!”流芸将笛子递到诗兰手里,嘴里碎碎道。
“随便她吧,父亲都不管她,咱们也管不上,况且父亲他也喜欢听这些曲子,就更没说话的份了。”诗兰接过笛子,“我想,咱们回来姨娘也就唱完了,耳根子也就清静了。”
“嗯。”流芸熄灭了香炉里的香料,待香渐渐散尽。
楚国都城平日里都是掩不住的繁华,到了春天更是锦上添花,温润的气息飘荡在大街小巷,偶尔一枝桃花从青砖绿瓦里探出,地下一片花瓣,河岸边杨柳依依,叶子还嫩绿青涩,有的树上还挂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燕形纸鸢,起风了,又将它吹走,真如归燕飞翔在天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黄昏时分辛夷亭这里的游人纷纷散去,毕竟刚入春不久,夜幕降临的时候温度还是稍稍有些凉,少了被阳光包裹的暖意,亭下溪水哗啦啦地流淌敲打着人的心扉,周围的人走的差不多了,流芸赏花还没回来。
诗兰扶着亭上的栏杆微微探身向下望,一条锦鲤在闪着粼粼波光的水波中游动,十步处的玉兰树偶尔落下几片花瓣,心情愉悦了许多。正值春天万物复苏萌芽,一些疾病也会趁机冒出,母亲身子一向不好,到了春天更容易患疾,这倒也不打紧请大夫开些药也能慢慢地调理过来。倒是母亲这一病白白要让管家之权在姨娘的手中落上一阵子,诗兰一向不是爱管这些是非的人,只是多年前与姨娘颇有过节与隔阂,便除了节庆之日请安之外也没什么交集,如今她一接手管家,免不了要与她见面,也难免会牵扯到十二岁那年的是是非非。
不远处马蹄踏着草坪上的青石板发出“嗒嗒”声,偶尔踏上刚刚没马蹄的浅草,变得悄无声息,马蹄声也时有时无的。
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渐渐追上那漫不经心的声音。
“唐槿,不是让你先回府吗?”马上的身着玄色长衫的少年轻轻勒了住缰绳下马。
“少主,日近黄昏游人都离开了你才来这里,当真让我搞不懂。”唐槿挠挠头,望着这人影全无的四周。
“你懂什么,人各有喜好我偏爱夕阳之景。”少年轻笑一声。
唐槿也下马搓着自己的手,下午的暖意逐渐消退,“恐怕就只您喜欢,天怪冷的,这周围哪还有人啊。”
少年摇摇头,笑而不语。
沉默之际,一阵笛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出乎了少年的意料,这清幽的笛声就在不远处,闻声而望去,隐隐看见辛荑亭一人影烁烁,清亮圆润的笛声借着微风传递,犹如一泓清泉灌入心底,少年转头看向唐槿,笑道“谁说就只有我?”
唐槿不说话,只管嘿嘿地笑着。
“你不肯回府的话就在这里等着我罢。”说完少年将缰绳递给唐槿,转身便去。
笛声还在婉转地响着,眼见就到亭边,不禁放慢了脚步,不想因为自己的打扰让笛声戛然而止。
一曲终结,直至诗兰转身才发觉亭下的人,心中微微有些慌乱,又很快遮掩住,微微行了一礼,悄悄打量了一下眼前和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年,眉宇间透着贵气,用俊逸有风仪之类的词藻来形容没有任何不恰当。
少年见此走上亭子“姑娘所奏的曲是《辛夷词》,这曲子正好和这暮色春景锲合。”
诗兰颔首,没说别的。
“说到底还是姑娘的笛声妙不可言。”
“公子过奖了。”诗兰微微一笑。
“你叫什么名字?”
“诗兰。”
“岸芷汀兰,兰确实是美好之字。”
诗兰瞥向天边,夕阳的余晖铺散于天际,映着这里的景色如仙境,不禁稍稍蹙眉,疑惑流芸为什么还不回来,出于礼貌又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一只喜鹊忽然扑棱着翅膀飞到栏杆上,啄了啄自己的翅膀,蹦哒了几下发觉亭中有人,便又飞走。少年似是思虑了几秒“叫我莫池就好。”
“刚才寻笛声而来,倒让我想起了那句‘独背残阳上小楼,谁家玉笛韵偏幽。’”莫池说。
诗兰不自觉“嗤”地笑出声“这里哪来的小楼?”
莫池愣了几分,才笑道“这不重要,重点是后面那一句,现在,总算解了心中所惑。”
“一行白雁遥天暮,几点黄花满地秋。”诗兰接着下一句,“只是现在不是秋夕。”
“若是秋夕刚才的笛声恐怕要多了些凄婉了罢。”莫池看向诗兰,忽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很莫名,有些窘迫。
“或许吧。”诗兰似笑非笑,抬眼正好看见流芸正朝这里来,她怀中多了几枝桃花,与她粉色的衣裳很匹配,她总是那么笑盈盈的,言语也总是直来直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小姐————”流芸一手拿着桃花,一手轻轻拎着裙子,踏着石阶走到亭子里,没看见一旁多出的人,只管说着“小姐你看好不好看。”
“好看。”诗兰拿起袖中的手帕给流芸擦着额头上细微的汗。
“把它插到您房间的青瓷瓶里肯定特别好看!”流芸似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终于瞟到一旁正微笑着看着这一切的莫池,有些愕然,如诗兰方才一样微微行一礼。
“我们回去罢。”诗兰说着,转身向莫池“那……先告辞了。”
“等、等一下。”莫池欲要阻拦。
“嗯?”诗兰微微偏头,并未转身。
“明天……你还来这里吗?”
被他这么一问诗兰有些不知所措,脸颊浮起一丝绯红,低头淡淡道“不清楚。”
“那……”莫池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却什么也说不出了,浅蓝的罗裙有点飘渺的感觉,她发上钗子上的一串玉珠,在夕暮下有了些许光晕。
渐渐远去的身影,唯有心悸的感觉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