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粕（上）》冰粉芋圆

2、行船风冷

　　戚南见过净世以后曾想法子去接近，却每每都无功而返。他倒是对净世没多大的好奇，只是因为净世那日喊得那一声“之卿”。
　　这个之卿究竟何许人也，戚南想不透，可越想不透，越要去刨根问底。
　　终于，一夜，他又遇见了潘许。
　　夜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潘许却穿着一个白貂大斗篷迎风而立。船桅发出的古怪声响伴着戚南轻不可闻的脚步声里潘许越来越近。在此刻之前，潘许还暗自运出“悄风吟”暝眼而听船厢中几个江湖人谈话。
　　他们是火莲教的人，受教主厉悬年之命去陈国寻找独孤胥。
　　话音略见浑浊的那人道：“世人都说独孤胥是个草包庸人，偏咱们教主说他是大智之人，我倒是不明白了，贺连之死也七、八年了，七、八年来，不说江湖战绩，单说在韵阁有何功绩，那也是半分不曾闻说，怎么教主偏偏想要结交呢？”
　　船厢中杯盏之声渐起，一个声音年轻的人说道：“你便不知了，那独孤胥为何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巧等着他巫族后人的身份被揭穿了才被千山月派到陈国去？还不死因为陈国那里安静，江湖人少，不像是晋国、商国那么乱。”
　　有人“咦”了一声，便有一个声音沙哑的人说道：“如今出了大事，只知道躲起来，不是孬种还是英雄不成！”
　　“说你是笨牛，你还真是半点不通！独孤胥难道就不知道陈国容不得江湖人？他去了那里，一来，可以借陈国朝廷之力来吓唬吓唬不知好歹的江湖人，二来，在哪里行事也方便，毕竟去的都不是正经角色，杀鸡儆猴你知道吧？”
　　“哼！照你这么说，咱们是‘不知好歹’、咱们是‘猴子’？”声音沙哑的惹略带怒意，杯子被重重的摔倒桌子上。
　　“你跟我急什么？咱们又不抢他的巫祝符，哪里就成了 ‘不知好歹’的那起子货色！要打你也打不过啊！不过说来倒也让人喟叹，那独孤氏不是个长命的主，我看他还是正经留下血脉来才不枉重别山育他养他一番！”
　　声音浑浊的那人说：“你还知道独孤氏的什么秘闻？都说来听听？”
　　声音年轻的那人清了清嗓子，咕咕喝了几口茶，说道：“能有什么？起先那个说书的少年部都讲过么？白发巫族、重别独孤氏是当年皇朝初立时的护国功臣，其祖籍被皇朝开过始君赐予独孤氏独享之所，便是那个连绵了七百余里的重别山了。独孤氏人原本为巫人出身，多多少少都会巫术，就不知如今这独孤胥会不会了，毕竟独孤氏都被灭二十多年了，即便那独孤胥如今三十岁，可几岁的孩子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况且，虽然没人见过独孤胥的真容，可贺连是在三十四岁的时候收的徒弟，死的时候也才四十五、六，就打独孤胥五岁拜师，如今也不过二十三、四年，估计独孤氏族灭的时候，他还没出生。传说独孤氏不与外祖人通婚，一旦通婚，那血统就不纯，巫力便会大减。不过凭他巫力足以翻天覆地也好，他也活不过四十五岁，据说独孤氏男人岁长寿的人活了四十五岁，伺候再也没有了，至于女人，没人去注意这个，不过，估计也活不长。”
　　声音浑厚的人放下茶碗，问道：“想来那独孤胥定是巫族与外族所生吧？”
　　声音年轻的人回到：“大约是的，不过起先也有过一例，巫族与外族所生的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头发不是雪白，而是黑墨一样的浓，长到三四岁的时候一夜白头，可这个一夜白头的孩子竟然在那个晚上给疼死了。后来有人透露，说，那个孩子整晚上的哭闹说浑身疼，尤其头，疼的像钻了无数的尸虫一样，自那以后，即便是独孤氏的人与外族人有什么山盟海誓至死不渝可歌可泣的风流韵事，他们也不敢通婚生子，我估计，这独孤胥小时候定然不是凡庸的孩子，故而才挺得过头发变白的那个晚上，活到今天。”
　　声音沙哑的人笑道：“传说到底不可尽信，指不定这个所谓的独孤氏后人是千山月编造出来，就是为了让江湖上的人乱起来，届时铲除异己更为出师有名，树立威信也更加言之有物，独霸江湖也未可知，如果引出几个真正幸存的独孤氏后人倒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到时候，千山月加施手段，何愁巫祝符不到自己手上！”
　　声音年轻的人笑起来，说：“你这笨牛这话说的也不无道理，管他是不是真的，咱们完成教主交代的人物才是要紧。”
　　说罢，三人笑了起来，而此时，戚南来了。
　　“兄台今日何故没有来捧场？恐是小可说的不够好，治不了兄台的晕船之症？”戚南说道。
　　潘许回头看了戚南一眼，斗篷里忽然灌了风，膨成了莲藕状：“许之卿。”
　　戚南一怔，遂又笑起来，说道：“戚南。”
　　戚南想，这样，两人算是真正的认识了。夜风依旧冷的刺骨，而潘许的一身白衣在这样没有月亮的夜晚，寻常人看着也许要发怵了。所谓“夜中鬼行”，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我见你也是练武之人，为何竟会晕船？”戚南问，而他真正想知道的是眼前人的真正身份，他究竟何许人也？竟能劳动净世为他煎药，而且还不声不响的投了自己身上的令牌，若非令牌上有异香，他不会想到竟是丢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身上。说起眼前此人，那天初见的时候只觉得他面目和善，却不似豪者阳刚之气，亦不若俊者阴丽精美之容，五官齐整，唯有那一双凤眼稍有风采，旁的，与寻常稍有几分容色的人一样，扔在人堆里也难辨。其身量也不似魁梧粗汗，也不似文弱书生，不过若说起话来，便有几分文士之风，少了江湖侠气。
　　“自幼不足所致，无碍。倒是你，大半夜出来做什么？”潘许问道。他知道，戚南一直想着令牌的事，估计此来也是为了令牌。
　　戚南微嘘，难不成是因为他自幼不足，所以分明是江湖人，江湖痕迹却显的异常的淡么？
　　一阵冷风吹进衣襟，戚南拉了拉领口，说道：“见你。”
　　“哦？我说过，令牌在谁手上，结果都是一样的。蒋家拿不定令牌，便无法动用韵阁的情报网去查那个人。”
　　戚南转身背风而立，说道：“可是，这个东西不仅对蒋氏有用，还对郑亲王府有用。”
　　“你要帮郑亲王？”潘许不解，他戚南原本是周国大族嫡支，不在自己地盘上转悠，反去了别国，参与别国的党争。再说，蒋家与郑亲王府原本就同气连枝，他又为何一面揭蒋家的短，一面又为郑亲王府出力，潘许暗想此人当真怪的紧。
　　“不！我知道，你和净世去赵国也有别的事要做，就像我也有一样。”
　　夜太黑，潘许看不到戚南的表情，可听其声，便猜度出七分，戚南此举，定然另有隐情。
　　“我不会给你，原因你不必知道。”
　　这一夜交谈后，潘许便没有再让戚南见过他。戚南与韵阁的关系，潘许一清二楚，可是，他到底还是初出江湖的小子。
　　下船后，潘许与净世步行从鳞洞渡口走到赵国帝都。
　　诸国之中，以赵国的文人儒士最多，儒学堪为其国之大学，起初倒是出了不少名垂青史的有才之士，然天长日久，儒渐渐变得束缚其发展、阻碍其前行，而崇尚儒文化的赵国人民和皇室贵族都没有去进行变法改革，如今，倒成了门风最严的国家，其繁华的帝都四处都透着拘谨，放眼整个帝都，一个风月场所都没有。
　　不过，上有明制，下面的人自有对策。于是，酒楼成了花楼的隐身衣，若是外乡人，初来帝都不辨“花”、“酒”，闹笑话倒是常事了。
　　至于管辖的人，都知道哪些酒楼里有哪些贵人的心肝儿，除非闲自个儿过得太好，鬼才去告发呢！就连御史们也不想去趟这趟浑水，指不定吃力不讨好，何必为了一两个政敌去得罪其他的权贵。
　　整个赵国帝都就像是前朝皇朝那些女人的小脚，外表看着美不胜收，扯下鞋袜，便是一只扭曲丑陋的畸形。
　　好在皇朝覆灭后，女人们都不用裹脚，豪放如燕国的女子，冲锋陷阵毫不稀奇。
　　只是，在赵国，女儿家闺训甚严，七岁不见外男，权贵家的小姐出门都要焚香、设帐，繁琐之极。然，这样养出来的女子倒颇合男人胃口，故而流出一句话来：娶妻当赵女，招婿自晋男。
　　赵国夜不能市，除非赶上上元、花朝、中秋、万寿、圣寿、千秋。故而出了鳞洞渡口往帝都来的时候已是未时末，街市上依然有很多人。
　　赵国人尚儒尚佛，然僧众大多清居一方圣地，不轻易出来，陡然间看到一个眉目如画的释子不禁得停驻在一旁，只见他笑如春风，通身的温然气派惹得几个原在耀武扬威的仕宦子弟侧目。这一路，倒是极少有人注意到这个谪仙般的释子身边有一个凤眼男子。
　　两人行经帝都繁华街市，又转入帝都郊区，走到一处幽静的小屋子，小屋子旁有一个十分精美的院子，名“浥尘苑”，原是在赵国经商的周国商人所建。
　　可浥尘苑中，却见到了几个人。
　　郑亲王的嫡次子孟铮和忠宁伯世子柳即生。
　　“之卿。”孟铮叫到。
　　孟铮能认识潘许，也是因为他的兄长、郑亲王府世子孟铭。
　　“二公子。”潘许颔首一礼，四人走到浥尘苑外头，柳即生不认得潘许，可经孟铮一介绍，也称潘许一声“许公子”。
　　“这位是？”孟铮问道，他可没见过哪家佛寺的僧人自己跑出来，且看他虽一身僧袍，用的却是上等料子，再观其袍纹细微处，便知此人非本国僧人。却见他与潘许同行，不免好奇，暗自猜想，此人必定不俗。
　　“周国大同钦安寺的净世师父。”说罢对净世说道，“此为郑亲王府二公子，和柳家世子。”
　　柳即生虽不认得潘许，可潘许却认得他，他就是戚南说过的蒋家大小姐的夫君。想起戚南，潘许不禁想到，那一船下来的人是不是把戚南讲的传言给带进帝都呢？
　　孟铮一听，惊得张开了嘴，不过，他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不似小门小户没见过世面那模样，很快收起了惊异之色，转为敬佩之容，道：“原来是净世师父，久仰大名！”
　　净世的名号在整个江湖都传的很开，他以浑厚淳正的武艺冠天下第一释子之名，旁的化外之人虽也有心与他一决高下，却往往被他以出家人的身份拒绝，继而被吹的神乎其神，甚是有人说，江湖四大高手，净世便算其中一个。还有三个便是龙魂水涯的尊主霍岳空、韵阁韵主千山月和千古第一人瞿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