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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与君诀别 项羽很快否 ...

  •   带着夏季余热的秋风将西边蠢蠢欲动的信息捎入项羽的殿中,密信说刘邦封韩信为大将军,丞相萧何已开始修建栈道。
      项羽挥去士卒,气得摔坏竹简。回想二个月前刘邦昭告诸侯说自己无心再回关中,愿听从霸王安排全心整治汉中巴蜀。全是假话!
      难不成是张良的主意?不,张良如果要刘邦循原路回关中,又何必事先烧断它?
      项羽很快否定内心的疑虑。想起那天伯父怪罪的神情,觉得自己十分委屈。他原本只是想看自视甚高的老军师能把张良逼到什么地步,根本不认为范增敢仿造鸿门宴自作主张叫项庄入账舞剑,这次也明目张胆在他和伯父面前端出「真」的毒酒。况且伯父不也认为张良不会输给范增,才没有及时制止?
      王伶将张良诊过脉的手腕轻放回被子里,韩成焦灼等待王伶说明病情,安静的房中,耳膜鲜明听见来自胸口隆咚隆咚剧烈有如击鼓的声响。
      「怎么样?」韩成不安的问。
      王伶耸耸肩,难以启口。
      韩成强咽下口中浓稠的唾液,苦涩的神情像被痛打一顿后,爬起身却朝动手的对方露出自己足以驾驭痛苦的坚忍表情。
      「你也救不了他?」韩成声音沙哑,双眉忽紧忽松,极为压抑,连带嘴角两颊不自主的抽搐着。
      「王上,我不是神医。他的烧退不了。能不能留住性命端看天意。」
      「但子房不是真心想死。你要想办法救他啊!」韩成拉住王伶的衣袖,有如哀求对方放过自己性命般急切的口吻。王伶抽回手,无情问道:「那王上之前也是做做样子的吗?」
      王伶瞄了瞄韩成耳旁的伤痕。
      韩成惊恐的回手遮掩住,禁不住哽咽。
      「当然不是……我知道只要我死,项羽再无理由将子房困在这里。」韩成叹口气,整衣跪在王伶面前道:「王大侠,你带子房回颖川吧。至少让他在心悬思念的故土上赡养身体。」
      「王上与项羽有约,不怕项羽杀你?」
      「我好歹是诸侯王,项羽不会真的动手。」
      「子房不会同意我这么做。」
      「不需要子房同意。我以韩王的身分请求你。」
      「我不答应。」
      因为以张良的个性,怎么能容许自己在最后关头放开韩成的手。
      「王上已经明白子房执意复国的原因了?」王伶忽然问。韩成承受不了他的眼神,羞愧的低下头。
      韩成承认,自己不了解张良,寻短是他用来逃避痛苦的手段。即使将头套过绳索的当下内心不断说服自己,死──是给张良另择明主的机会。清明的理智终究无法接受这种自私的理由。结果张良为他情愿放弃手中曾经紧握的一切,甚至牺牲自己的未来以换取他的未来。
      「我宁愿躺在这里受苦的人是我。是我害他的呀!」
      韩成回想张良端着酒杯祝福他,登时泣不成声。
      「王上……」
      王伶从没见过张良哭,本不习惯安慰人。看堂堂王侯在人前哭得伤心,假使铁石心肠也不禁受他感动,轻叹气。
      「你们何必轮流折磨对方?子房自知回不了韩国,所以才希望至少将王上平安送出彭城。我当然可以带他走。但条件是王上必须一起走。还有,这事不能让项伯知道。」王伶认为项伯心地太过耿直,万一他将讯息透露给项羽,不仅逃不成,恐怕也活不了。
      「我不会说的,请你放心。子房就拜托你了……」
      韩成额头叩地,感激得压抑不住激动的情绪,俯身再度落泪。

      「青青黍麦颖水沧浪
      长行的你可否记得
      与我约了今年要归乡?」

      张良睁开眼,身体彷佛被耳边忽然断去的歌声强推回这个生疏宁静的世界,心脏难受的惊惶乱跳,眼前纵横交错的横梁内,如有一只巨大的黑色怪物匍匐在天井的深处鼾呼。有个人盘坐在身旁,以掌心撑住侧脸,不太舒适的蹙眉熟睡,似乎正经历一场疲惫的梦境。
      回到现实以后,反而思念起意识曾经留连的彼岸,一个充满辘轴马鸣的市井,家乡小麦青涩的香气缭绕其间,母亲、弟弟、韩成……一张张熟悉且令人怀念的脸孔相聚欢笑。
      「王伶……」张良试图活动身体,吃力的伸手碰他,再叫一次。王伶全身震了一下,惊醒过来。
      「子房?」王伶愣怔少顷,注视着素白衣衫的人,许久才意识到落在烛影中柔美得有些朦胧的双眼,已许久不曾睁开来看他。
      「给我水。」
      张良望向不远处的水壶,倚靠王伶的手臂坐起。
      「这里是哪里?」张良注意到身旁的摆设似乎不属于项羽的宫城。
      「新郑。」王伶简答。
      张良匆促被水呛到,猛咳不止,疑惑问:「新郑?那王上在哪里?」
      「在彭城。」
      王伶不愿多谈。目睹张良的眼瞳瞬间张大,像只人偶般微张着嘴,睫毛一动也不动的发愣。
      张良缓缓移动目光,望向窗外那轮被光晕环绕的明月,从喉咙往下沿伸经过胸口到胃部一股烧热的灼痛感依然清晰。不是梦吧?难道我才离开刘邦不久,所以还没到彭城?
      「现在几月了?」
      「七月。」
      「别骗我。」
      王伶叹一口气,为了掩饰刚才的谎言而笑起来。
      「我是骗了你。王上已经不在彭城。不过现在确实是七月。」
      张良自王伶轻描淡写的语调中感受到一股不祥的寒意拂遍周身,难以具体描述的恐惧顺着血流汇往内心深处,胀满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我带你去见他。」
      王伶突然替他披上棉袍。
      张良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被王伶提着腰带站起。
      「去哪里见王上?」张良问,自黑然一片的晕眩中恢复视觉,勉强站稳。
      「你自己走得动吗?我放手了。」王伶顾左右而言他,本能的逃离张良的圈抱。然而张良从王伶暧昧不清的神态已大致猜出答案,却又无法说服自己,于是连同遍布毛孔的不安一起塞进胸口最幽深的暗窖。
      在圆满的月光下,不需要点灯也看得见路,但有一盏烛火提在胸前,让空荡荡的手有所寄托,就彷佛是把沉浮在湍流里的人推到河石上,让疲惫的身体得以短暂获得倾靠。
      张良凝视着橙黄色的火焰,白色的火心似乎有种魔力能将人全神贯注的吸引进去,什么事也不想,仅仅观望着火的样态,一种被安抚的平静便会一点一滴涌现。
      「那夜,除了王上胸口那盏灯,其余什么也看不见。」
      王伶走在前方,速度很慢,低沉的嗓音如一阵风吹过耳际,张良抬眼望他直挺的背影,全然不因身后有人拖延而受拘束,从容的步履使彼此的距离恰好不远不近。张良赫然发觉自己与他相处十多年来,似乎未曾好好端详他的容貌和身形,以为王伶与自己相同,即是一副五官及一对手脚。但事实不然。曾说自己浪荡成性的王伶,总带着一种对人事不曾认真的态度,不免让人怀疑他所做的任何事,是否都出于顺手而已?
      王伶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素白的长襦被即将西沉的月光打点得像一条荧荧闪烁的川流。清冷的夜中,一双墨黑如穴的眼瞳散发出特有的幽光。
      「子房。」王伶跟往常不一样的嗓音唤他。张良冷不防瑟缩一下,伫立在原地。
      「你昏迷不醒期间,发生许多事……」王伶躲开张良紧盯的视线,内心未曾若此刻惶然不安。绷紧的皮肤感觉四周的空气彷佛变成一缕缕张紧的琴弦,挑拨着说者与听者之间敏感的神经。王伶陷入沉默。
      「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吧。就当作你看不见我。」张良忽然吹熄手中的蜡烛,露出使人放松的微笑。
      王伶因张良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以手掩住表情,嘲笑自己被处于事态下风的对方看穿手脚。
      张良不愧是张良。
      这么亮的月光怎么可能看不见?
      王伶翘首示意张良往东边的城门走。说:「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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