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193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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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2月的寒冬即将落下帷幕。
卢沟桥事变、淞沪会战落下帷幕，上海在炮火声中沦陷。
南京也被乌云覆盖。
然而，停下战火的上海，在各方的平衡下，渐渐地，又开始了歌舞升平的势头，对于租界里的人们来说，前段时间的炮火，不过只是让他们的出行计划受到了轻微的阻碍，而此刻，一切，又都再度鲜活了过来。
十里洋场的大上海，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甚至于租界里的各国领事大人，无人不知那游园惊梦里的名伶——慕兰笙。
游园惊梦，是此时上海最大的声色乐场，游园惊梦的老板是人称小佛爷的季老板，无人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姓季，时常穿着一袭干净的墨青色的大褂，肚腩微微地凸起，见人便是三分的笑意，笑起来乐呵呵的如同庙里的弥勒佛。但是，整个上海人却是无人敢轻视他，连领事大人们都得给他三分薄面，个中缘由，实在不为外人道也。
那么，慕兰笙又是何许人也？游园惊梦这四个字，莫要看它念来如此清雅，但作为声色场所，季老板除却每日安排各路戏子表演一场他最爱的京剧外，更有名伶每日表演黄梅戏、昆曲等各种曲艺，甚至于时下那些歌舞厅里流行的西方艺术，在这里你也是可以领略到的。
慕兰笙，是季先生最得意的弟子，她于十岁那年从南京颠沛流离到上海，长期的旅途和过度的饥饿让年纪尚幼的她倒在了季先生的家门前，当时正准备外出的季先生见到十岁的慕兰笙时惊为天人，满面的尘土和长期的挨饿除却时慕兰笙长的比一般人瘦弱一些外，却未能掩盖她美人胚子的面容。
将慕兰笙接回府内好好收拾了一番，又着家中厨子每日为慕兰笙变着法子地滋补身子，不过短短三月，慕兰笙的脸上已经开始红润有了颜色，看着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己眼前的水灵少女，季先生越发觉得自己是捡到了一个宝贝。
哦，当然，慕兰笙原本也不叫慕兰笙，她在季先生家中醒转过来的三天后才说出自己的第一句话，就是她的名字叫小竹。当时季先生在场听闻眉头一皱道：“嗯，果然是乡野丫头，名字粗鄙，小竹，竹生竹生，我给了你再次为人的机会，便取一字为笙如何？我夫人娘家姓慕，你便随她姓慕，中间取一字兰，意思是蕙质兰心之意，慕兰笙，嗯，从今往后你便就叫慕兰笙。哈哈……”
当时的慕兰笙似懂非懂，只知道眼前之人给了自己生命和吃饱穿暖的生活，便点了点头，从此慕兰笙成了她挥之不去的符号。许多年后，经过季先生请人的精心栽培，当慕兰笙终于知道蕙质兰心的意思的时候，她才惊觉原来人生从一开始便是给了她一个莫大的讽刺。
听了上面的一切，是不是觉得季先生真是一个乐善好施的好人，如果你这样想，就说明你实在太过天真，能够在当时一片混乱的上海中能占据一袭之地，季先生绝不会只是一个单纯的大善人，至少，不会是人们认为的那样，可绝望的太久了，人们总是希望生命中能够生发出一些美好的事务，于是，慕兰笙的离奇境遇被当作了游园惊梦最好的宣传，而善良的品质让人们眼中的季先生真的就如同他表现的那样慈悲、祥和，而长大后越发美艳倾城的慕兰笙则成为了游园惊梦的活字招牌。而她婉转空灵的嗓音和对昆曲的拿捏，勾住了每一个来游园惊梦听曲的人的心，她的每场表演一票难求，甚至有很多的军阀头子和领事大人都愿意为这样神秘美艳的女子赎身，可是都只得到了季先生的一句话：“兰笙啊，她就是我养大的女儿，你说，有人想要你卖女儿，你是卖还是不卖？所以，莫要说，莫要再说……”
这样的言论自然是换回了许多人的叹息和不甘，也成为了人们口中大善人季先生最好的标志，但这句话落在当事人慕兰笙的耳朵里却不啻于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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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两下的描画，眉毛瞬间粗了，脸上早就已经看不见自己的痕迹，白色的粉底子和红粉铺就的脸庞带出一抹凄婉，略上了胭脂的嘴唇透出一抹淡淡的生机，戴上头饰、着上戏服，对着铜镜，慕兰笙随意地摆动了两下袖子，镜子中宛然是一个俏生生的杜丽娘再世为人，本该为世人赞叹的美人，眼中却无半丝的笑意。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第三次点了这出《游园惊梦》，究竟是他喜欢？还是他来的讽刺？
慕兰笙始终不曾明白为什么对外说喜欢京剧的季先生却用昆曲《牡丹亭》的一出折子戏《游园惊梦》作为自己声色场的招牌，当然，她也不明白季先生对自己到底是知遇之恩更多还是利用更多？她已经渐渐看不懂季先生了。
她低头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将自己那些诡异的想法清除出去，此刻，她唯一要做的事情不过是第三次唱好这出《游园惊梦》，因为来听的客人是连季先生都不能得罪的，而她，一个身若浮萍的小小戏子又有什么力量来拒绝呢？
“兰笙姐，兰笙姐！你好了没有？赶快准备要上台了！梓夏哥哥快唱完了，只等你了！啊！兰笙姐你真漂亮！怪不得先生总是夸你！”只见一个粉嘟嘟的身影闯了进来，伴随着冒失的脚步而来的，是一个同样脆生生的嗓音，慕兰笙无奈地闭了闭眼睛，回头看着瞪圆双眼一刻不停地看着自己的小雨，眼中满是无奈的宠溺。
慕兰笙伸出自己的手指点了一下小雨的额头道：“你呀你，总是这么冒冒失失的，若是让先生看见，又该责骂你了，跟你说了多少次，总是不见你改。”说着，仍是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小雨见状，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憨憨地傻笑了一声道：“没事，小雨从不怕先生责罚，先生虽然严厉，但小雨知道先生是好人，小雨不怕！而且兰笙姐姐就是漂亮，先生听了也是要夸小雨的！”说着，竟然还觉得自己说的对，一脸正气地看着慕兰笙。
慕兰笙是被她弄的好气又好笑，真真是应了那句哭笑不得。
突然，小雨“哎呀”一声，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道：“可了不得！差点忘了正事！兰笙姐姐赶紧出场吧！今天来的又是那个卖毒的头子，姐姐可不能误了啊！”说着，竟是不管不顾地拉起了兰笙的手便冲了出去，一路上慕兰笙的眉头是不断地皱着，小雨这没遮没拦的嘴巴，迟早是会害了她的，可她又那般的天真，真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好在虽然赶得急，但慕兰笙早已经打点好了自己，她站在帷幕后，等待着下一场开幕的演奏示意，途中，已经下台的梓夏在她身边匆匆地走过，擦肩而过的刹那他低头说了声：“小心！”慕兰笙的心中突然闪过一阵暖意，她同样回了句：“谢谢。”再转头时，却只看到梓夏匆匆转身离开的背影。
她收拾了自己的心情，抬手，低头从帷幕后走向台前。
清脆的击打，她略挽了挽长袖，咿咿呀呀地唱起了那出《游园惊梦》。
满场的唱声中，却只有那一个听众。
他身穿时下流行的西式燕尾服，双腿交叠，一手随意搭在椅子把手上，另一只手夹着一只雪茄。头发被梳理整齐齐齐向后，立体的五官就像慕兰笙曾经在那些舞会上见到的外国领事一样，深邃、美好，但冰冷的薄唇和过度锋利的脸部轮廓为这样的男子硬生生横添了一丝冷酷，平日里景亮的眸子此刻半眯着看向台上的慕兰笙，如同一只慵懒的豹子在盯着它的猎物。
慕兰笙却完全不受那目光的影响，她一甩袖子，唱着那脍炙人口的曲子：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
一曲《游园惊梦》忒唱得心酸温婉。
慕兰笙唱的悲凉从心起，却丝毫不影响台下人的心情，微勾的嘴角，带着一丝嘲讽和不屑，似乎是不屑这曲子里的爱情，或是不屑这世人，无人说的清楚。
一曲唱罢，慕兰笙静静地立在台上，她明白，这个人不开口，她是轻易走不得的。
“啪、啪、啪！”三声击掌，台下的男子似乎很是满意慕兰笙的演出。他随手撒下一把大洋，只说了句：“可惜了你不是杜丽娘，我也不是那柳梦梅，不过……你迟到是我的。”说着，竟是转身离开了去。
慕兰笙静静地呆在原地，心中无悲无喜，她相信他说的话，他有那个自信。短短大半年便在上海滩站稳了脚跟，眼前的人有她不知道的手腕，也能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只是，他的手并不干净，不过，这个世上还有谁是干净的呢？
慕兰笙怔怔地出神，眼前出现的，竟然是那张白净、稚嫩却坚毅到不可思议的面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