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砂》迟书

39、奈何

　　苍海青巅，墟渊覆雪。
　　遗失了信仰的人终要回到这里，拾回被污浊的圣灵。
　　白隐望向那片无垠的雪湖，被封印的水面沉眠在厚重的冰雪间，青冥灰浊，一砥擎天的石柱矗立在灰蓝的天地间，一轮圆月无声俯瞰着昔日染血的战场。
　　那些曾经与他比肩战斗的同门多数追随着剑圣葬身于此，与御蛇人的后裔一起血战邪灵至死，终而换得覆雪沉眠。
　　那个在望邪宫毒杀爱侣的大祭司崇灵带领着弟子在此布下十三道血咒，用御蛇人的血与肉将乌邪封印，同时，也将为了钳制腾蛇力战至死的剑圣一并送入了无底渊。
　　他望着沉寂的雪湖，一生所系的深爱就沉眠在一片无澜的水面之下。创世神消亡的地方，是衰草连天，万物不生，荒芜死亡的雪原。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憎恨，抑或后悔。寒江无声地握在手中，却沉重地仿佛无法举起。
　　擎天的石柱上，献祭之人向他投来确认的眼神。
　　白隐看向四方按五宫四阙位列的白门七子，佩剑已回到各自的手中，刻下只待剑圣令下，便可结出化生剑阵，将诱出墟渊的蛇灵牵制，之后，便是他一人迎战乌邪，直至某个时刻，将再无反击之力的圣灵封印回它的躯壳。
　　那个祭台之上，献出生命以收容圣灵的躯壳。
　　他深吸一口气，寒江于空无一物的天地间激荡出金龙剑啸，寂静的空气里撕裂开尖利鸣叫，祭台之上随之吟歌起舞，拉开了献祭的始幕。
　　黑袍罩身的男子赤露精壮上身，身上以牲血浓墨重彩涂抹咒文，在一旁教主的吟歌之下蹈足起舞，那是与鬼祭之上的祝祷全然不同的巫祝之舞，步伐间充满了攻击与挑衅。手中一把弯月似的镰刀贴着颈侧肌肤不断挥举着，寒意泠泠。
　　在南疆被奉为神明的白象骸骨碾磨成灰，在熊熊烈火间燎然出奇异的骨香，女子哀婉却苍凉的歌声回荡在空旷的天地间，口口声声呼唤着圣灵的名字。
　　“青砂漫落，苍海细细，斯世殆矣！噫！吾神与归！”
　　“黄尘倦土，物风坦坦，斯世殆矣！噫！吾神与归！”
　　“黑砂堙河，幽冥潺潺，斯世殆矣！噫！吾神与归！”
　　“白水蔽天，圣灵游游，斯世殆矣！噫！吾神与归！”
　　“红尘葬我，此身朽朽，斯世殆矣！噫！吾神与归！”
　　“红尘葬我！”
　　金色的蛇蜕在堕入火海的瞬间爆发出凄异的嘶鸣，献祭台刹那被烈焰吞没，灼人的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一个舞蹈的人影，手中的镰刀不断挥舞着，雪亮的刀光旋转过颈侧，御蛇人的头颅
　　顷刻间就离开了身体，失去了头颅的身体却并没有因此倒下，烈火之中，他一手执刀，一手提头，在隐约的歌吟里继续着舞蹈，鲜血不断向四周挥洒着，成为召唤圣蛇的诱引。
　　台下的剑圣执剑向天，作出示意，残存在祭司体内的渡神迷药撑不过三炷香，一旦失去御蛇人的血引乌邪便会重堕墟渊，他需要更多的时间，亦不想再加深另一个人的煎熬。
　　四方弟子礼剑以应，须臾间白虎苍龙朱雀各枢位剑啸龙吟，剑仙白溟子遗风之下至纯至阳的尊元气决绽开逆转山河的乾坤阵，似是元始清尊指尖肆意撩拨的世间万物，阵中的一切在无形阵法里溯洄游逆，无中生有，盛极复衰。冰封的墟渊在烈火与剑歌下震颤、消融。数年前被刻下的血祭封印在纯阳之气里层层剥落，封印之下的邪灵与死亡，亦在渐渐苏醒。
　　——被死亡覆盖的雪原一被唤醒，便是疯狂的复生。
　　他看着天地变色，冰雪消融，原本死寂的湖面振荡层层涟漪，直将最后一块浮冰吞没。白隐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剑，一方崇敬的圣灵乌邪，渐渐地浮出水面。
　　白门剑圣御剑如龙，在霎时纵身掠水，寒江注满碎裂山河的劲气，向着狂啸出海的黑色腾蛇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