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砂》迟书

2、挑雨

　　房门被破开的时候里面平静如斯，并未有预料中的惊呼与混乱。
　　她淡定地望着绣香闺房之中的绝世花娘，猩红长裙滚了金线镶嵌的珠玉宝石，水光潋滟缀出一袭凤求凰，贴着玲珑身线婉转描摹。丽人娇卧女床上，青丝乌发倾泄枕侧，云鬓藏花，端的是一副千金笑意。却无故让她想到乌子重，素白的面苏枋红的里，这绸料上了身，静时是欺霜赛雪的傲人架势，煞是正经。待举手投足间衣袖翻转，放纵形骸的绛色便从衣底袖间动荡而过，稍纵即逝，惹人遐思。
　　敢穿乌子重的人，天生合该是浪至骨子里。
　　说不清是环境使然抑或偏见，在她看到苏无卿的一瞬里，想到的却是这番动荡颜色在她身上泼染出的惊心动魄。她忽然间多少理解了为何会有那么多人甘愿做她的裙下鬼，呼来喝去随意使唤，她一人既是颠倒众生的妖，就连同为女子的自己在看到她的时候亦不免恍神，又何况十分易受撩拨的寻常男子。
　　那个人会在此蹉跎许久，只怕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情了。
　　“姑娘如此急急地上来找我，小女却不知有何处可以帮忙的？”苏无卿倒是一眼就看破她并非鸨母所想的“寻欢客”，面上带着笑，笑的几分戏谑。
　　她饶是记起了刻下不宜行江湖抱拳礼，循着女儿家的规矩干涩地福身。
　　“无卿姑娘，我来找一个人。”
　　“哦？”柳眉笑扬，“我方才打发走了恩客，现下房中仅我一人。却不知姐姐要找的可否是那负心汉？”
　　她原比苏无卿长不了多少，然而现下一方美人红妆，自己一身劲装束发负剑，浑无女气可言。被当作婚嫁多年的不幸妇人，也已是对方给足面子。
　　她浑不在意，定了片刻，却是笑了：
　　“妹妹说笑了，这房中岂是仅你一人？”
　　苏无卿面色一凛，不说面前的女子自然而然地承下自己的调侃，似是毫不介意话中藏针，气度已比一般女子大上许多。更为要紧的，是她仅是一定神就看破了自己房中尚有他人的状况。
　　苏无卿知道她前来所为何人，自己不过是遵循了那人的意思，要在这堂前与这女子纠缠一番，好为后屋一室欢愉留一些收拾的余裕。怎知这女子开门见山直白无他，倒叫自己吃了僵局。
　　她却是对于这一切浑然无知的，只看着美人斑斓面色等着回话。偏房的门被打开时二人皆是一惊，一个衣冠不整的俊美青年跌跌撞撞摔出来，带着浓郁酒气，身形微晃正倒在她脚边，半身浪荡印迹尽数袒露。在旁的苏无卿一声苦叹，掩住眉眼不忍去看。
　　她面无表情地俯身，扳过那张醉意浪荡的脸，对方在这样的动作下调转面孔，对着眼前面若寒霜的女子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嗝，酒气熏天里口齿不清地咬字道：
　　“师……师姐……你怎么……来、来了？”
　　她没有回答，手径自探入青年发间，又隐约在胸腹后寻了一个地方便注力下去，怀中的青年霎时挣扎起来。
　　“师姐！疼啊！！！师姐快住手！！”
　　他不住扑腾着，陡然直起身子一张嘴，伴着苏无卿哀婉的惊呼，腹中酒水秽物尽数吐在精美的波斯毯上。
　　这便是她要找的人。
　　“多谢小姐收留，这便是我的师弟怀渊，在下四处找他已有数月了。”
　　她不动声色，垂眸细看怀中青年，眼睫在苍白面颊上落下两丛溶溶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