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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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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我坐在检察院公务用车的副驾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张哥聊着天。车越行越偏僻,下了国道有一截子土路,土尘气息无孔不入地充斥在密闭不严的车厢里,我甚至依稀听到了空调孔发出的石子蹦入的嘎嘎声。
我俩默契地停止了交谈,我比他幸运的是,能用手捂住口鼻,还可以闭上眼睛。
十分钟后车辆停止了颠簸,我睁开眼,车已驶入一段平整的双车道柏油路,很快,目的地逐渐清晰。
“市看门禁不严啊,不用登记就进来了。”我诧异地问。
张哥一边熟练地停车,一边回答我:“还装修着呢,防控设备没装,检察院的车他们都熟,看见车牌就放行。”
一进大厅,果然还在进行内部装修,地上到处散落着零件和工具,浓重的油漆味刺激得我脑仁疼。
在我们出示证件和手续后,值班干警拨通了内线电话,说了提审犯罪嫌疑人的名字后,告诉我们在3号讯问室等。
张哥熟门熟路地往里走,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他就笑着说:“快点走啊,这里不怕,很安全的。”
我不好意思跟他说,我不是怕有人斜里冲出挟持,而是怕碰到油漆未干的东西,却只能笑笑,加快脚步跟上。
进了讯问室,张哥毫不犹豫地将皮包放在漆得油亮亮的桌上,我提着自己的帆布包一点点往过蹭,用手摸摸,才放心地把包一丢,一样样往出掏。
张哥拿着手机站在窗边看了看,说了句“我出去下”就走了。
我继续慢腾腾地掏东西,顺便抬眼打量这间十几平米的房间。房间正中的位置是一排铁栅栏,分隔成内外两部分,我站的地方有一个桌子两把椅子,隔着栅栏对面是一把椅子和一扇门。煞白的墙壁上有一个截预留给摄像头的电线。可能是阴面的缘故,盛夏里也冷嗖嗖的不觉得热。
在我把笔、纸、三个档案袋、笔记本分别摆好的时候,我正对面的门被打开,一个干警带着一个戴手铐的嫌疑人进来了。
“张哥人呢,不是他提审么。”干警问。
“他说出去一下……”
我的话还没说完,张哥就从外面进来了,干警跟他打了招呼,锁上门离开了。张哥转过身来跟我说:“先让家属跟他见一下。”
我顺从地点头,跟着他退到窗边,在形式上也算给家属一个独立的空间。
根据规定,在法院作出生效判决之前,不允许家属会见嫌疑人。然而,这是张哥的案子,因为讯问必须两个人,我才跟着来了。我眨眨眼睛,背过身去,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专心翻着卷宗。
习惯性地去翻阅卷笔录,结果张哥是个懒人,到现在还没写,只好又去翻公安在侦查阶段的笔录。嫌疑人刚满18周岁,涉嫌毒品犯罪,是这个团伙里的小喽啰,帮助转移藏匿毒品,在又一次转移毒品时被公安机关抓了个现行。
我合上卷宗,又一个现行犯,没什么好问的,大概要走个过场了。看看表,应该来得及回市里吃饭,张哥是个小气人,他请的两次都在回城国道边的小馆子里,味道不好不说,还不干净。
想到吃的,我深深吸了口气,却被油漆味呛得连打了三个喷嚏。纸巾在包里,这个时候不太方便去拿,还是用手擦擦算了。
期望他们快点结束。
耳朵里渐渐传来清晰的哭泣声,我暗忖应该是抱头痛哭的场景,很常见的表达方式。然后是低低地嘱咐,脑补也能知道是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想太多爸爸妈妈会想办法。又过了十分钟,张哥清咳了声,表示差不多了,家属才依依不舍地为分离做最后的准备。
我侧眼看去,来了三个人,除了明显是父母的两个,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哭得格外大声,双眼红肿,鼻头也被面纸擦得亮晶晶。我跟张哥走至桌前,与哭哭啼啼的他们擦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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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哥从包里拿出讯问提纲,自己一份,递给我一份,示意我可以开始记录了。我拿着笔盯着纸随时准备开写。
开始的身份情况核实很顺利,看得出男孩儿家庭条件还不错,父母是做生意,家在万达有几套房,只是他误交损友,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问到犯罪经过的时候,年轻的男孩儿低着头,含混地说:“我不知道那是毒品,朋友说是贵重物品,他怕放家让父母发现就放我这儿……”
张哥见我打算写,拦住我说:“先别记。”又问男孩儿:“你说你不知道东西是毒品?”
“嗯,我不知。”
“你在侦查阶段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毒品是我藏的’,笔录有你的签字手印,还有现场指认的照片。”张哥一边说一边翻卷宗里的记录给他看。
男孩开始用沉默抗争。
我趁机好好打量起他,资料显示他在技校读中专,早早接触社会,的确显得比18岁的孩子成熟一些,长相清秀,身材高大偏瘦,脸色很正常,露出的脖子、手臂很干净无明显伤痕,看起来,看守所的生活适应得不错。
这时,他开口了,抬起眼看着张哥,委屈地说:“当时我吓坏了,他们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了,让我指认我就指认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张叔叔……”
我拿着笔没有动,抬眼去看张哥。只见他冲男孩儿直摆手,撇清道:“我是检察官,不是你什么叔叔,不要乱叫。所以你现在要翻供,是么。”
男孩儿顿了一下,点头:“我没做过,当然不会承认。”
我挑挑眉,知道事情没完,干脆把笔放下,手托腮等着。
张哥有点烦,声音也提高了:“你是现行犯,也有同案犯指认,再加上侦查阶段的笔录,证据很完整,足以定罪。本来你是认罪的,也有提供公安没有掌握的证据,公安机关认为你有立功表现和认罪态度好,是可以从轻减轻的。现在你翻供的话,认罪态度好这一条就要被删去,你还要坚持?”
室内一片安静。
“给他记上,他要翻供。”张哥拍拍桌子,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想多坐几年,就坐吧。”
我不再犹豫,下笔如有神。
“继续说吧,你把那包东西放在哪儿了。”
“我在万达广场拿了东西,离我女朋友那很近,就想着放她家好了。”男孩儿这下回答得很流利:“她家没人,我有钥匙,刚下楼就被抓了。”
我听到这里手中的笔一顿,不可思议地瞥了男孩儿一眼,开头些许的同情荡然无存,下笔没了丝毫迟疑。
“说具体点,放你女朋友家哪里了。”
“她家客厅的大花瓶里。”
“你打电话跟你女朋友说这件事没。”
“没,没来得及。”
“所以她不知道你那天去过她家?”
“嗯。”
“我再问你一次,你知不知道那里面是毒品。”
听出张哥声音里的希冀,我暗暗冷笑一声,还真是苦口婆心,可惜,白费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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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看守所出来,男孩儿的父母和女朋友还没走,凑上来打招呼。张哥示意夫妇二人到角落私聊,我跟女孩儿两个人知趣地转过身。
“姐姐,他会判很重么?”女孩儿带着哭音问我。
我不答,反问:“你有什么好哭的?”
也许是我口气太硬,刚刚还强忍着的小姑娘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都进去半年了,吃不好睡不好,将来还不知道会怎样,还叫我别等着他了。我跟他说,不管多少年我都等着,没人比他对我更好了。”
我翻个白眼,真是个不懂好歹的人。“如果那天你家有人,如果他没被抓个现行,那么他现在在里面就不会孤单寂寞冷了,只是那时你不恨死他才怪。”
女孩儿一脸涕泪,吃惊地看我,我见张哥那边快结束了,索性直言:“听不懂么?他不安好心把毒品放你家,是怕出了事连累自己家人。还口口声声要等他,白痴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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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还是来时的那条路,我俩却很沉默,想着各自的心事。
直到车停在我家小区门口我才反应过来,张哥的小气程度又上了一个新台阶,这回连国道边上的小饭馆待遇都没了!
我再也顾不上别人的恩怨情仇,撒丫子往家跑,但愿麻麻还能给我留口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