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诺》汐来

114、第一百十四章 志之所在断取舍

　　筱玉从市镇回来，四阿哥正坐于她帐中等她。经过之前一段笞马疾驰，此刻重见他，她心中虽仍旧疼痛，却不再慌乱。端端正正地向四阿哥行礼，她笑道：
　　“下里巴人没见过世面儿，怠慢了贝勒爷，请贝勒爷莫要见怪。只是测绘之事琐碎繁缛，需要静心而为，看着简单，却颇花心血。贝勒爷倘若没有旁的事儿，还请早日回京忙去。”
　　四阿哥此时心中已不悦至极，压不住地显在了面子上，他发声儿，带了几分狠厉：
　　“高官厚禄、扬名立万、光宗耀祖，乃世人所求，肖兄弟却如此不识抬举，莫非有难言之隐？”玉儿啊玉儿，你竟然跟个江湖中人跑了，这就是你希望的，与他仗剑江湖、快意恩仇？
　　见他双眉拧紧，虽极力压平腔调儿，却仍带几分怒意，筱玉忙缓言解释：
　　“并非人人皆如贝勒爷一般大志。志之所在，倾其所有也值得，所以，自古以来皆有成大事不拘小节之说，也有士为知己者死之论。然，肖越志不在此，故而，不会为此倾我所有而已。”爷啊爷，登极帝位、高处不胜寒，你该晓得，孤独且不为旁人所理解，这便是你必须付出的代价呵。
　　四阿哥闻言将眉拧得更紧，须臾松开，胶住筱玉的眸，轻声问：
　　“却不晓得肖兄弟志在何为？”
　　一句话扰起筱玉眸中水光，她缓缓垂下脸，腔调转为伤柔：
　　“曾经，我希冀用自个儿的双手给我娘带来幸福生活，无奈老天爷不成全我。有那么一段时日，我以为自个儿再无所志，整日沉溺哀恸不能自拔。”讲到此处，筱玉勾起嘴角走到四阿哥对面坐下，“有那么一个人，他曾经让我纷扰不安，却也给我温暖，但我守着他，并不幸福。我无法以何人为天。如今，我随白大人测绘华夏第一幅精准地图，我晓得青史不会留我名姓，我亦不求，但我自豪。
　　贝勒爷问我志在何为，我便陡然记起许多年以前，我娘还在，我曾经立志设计建造世界上最瑰丽的园林。十年一梦，梦虽醒，志还在。若有机会，我仍会以此为志。”
　　“如此，倘若有朝一日，我请肖兄弟来为我建造园林，你可愿来？”
　　四阿哥审视地勾起嘴角。志之所在，倾其所有也值得，这可是玉儿自个儿说的。
　　“万死不辞！”筱玉瞪圆杏眸，晶亮栗瞳中熊熊火焰猝起。
　　万园之园——圆明园！差点忘记，圆明园原本便是康熙帝赏赐给雍亲王的私家园林，而后才成为无上之园的皇家园林。
　　这一刻，筱玉眸中的璀璨光辉嵌于平凡的假面之中也难掩其锋芒。凝望她眸中从未出现过的神情，四阿哥几乎忍不住想将她脸上假面剥下。拳掩在几底，握出泛白指节。这样的她，让他如何强擒她回去那牢笼？！
　　牢笼……是啊，如此女子，会为了爱他屈就一时，却绝不会为了爱他屈就一生。因为，爱他非她之志，不值得她倾尽所有……
　　起身立起，四阿哥缓缓向帐外走去。筱玉送他至帐帘畔，向他行送礼：
　　“恭送贝勒爷！”
　　四阿哥面向外微微颔首：
　　“皇上的赏赐搁在白大人那边儿，你自个儿去取。”停一刻，他忽尔转过身来，俯到她面前低声说，“等爷来接你！”
　　他的脸凑得极近，气息扑在她鼻端，顷刻便乱了她的心：
　　“是！”
　　她忙垂下滚烫的脸，无奈心擂如鼓，两肩竟然止不住颤栗起来。他仍是看穿了她的伪装么？四阿哥见状勾起嘴角，这一回，笑意却是从那漆黑的瞳中漾出。她心里总是有他的！转身掀帘出去，放进一缕秋风。筱玉只觉心中骤然一空，一屁股坐到了冰凉的地上。待到她终是按捺不住起身追出，他一行已然走远。
　　曾经有个朋友如是说，‘我不愿因我之拔萃旁人为我改变甚么，也不愿因我之平凡而为旁人改变甚么。’爷是成大事之人，成大事不拘小节。玉儿无意要求爷甚么，也不愿因玉儿的关系而致使爷为难。故，不论爷曾经如何，如今如何，将来如何，玉儿皆会谅解。包括，倘若他日，爷不再心属玉儿，玉儿也只好体谅。
　　但是，同样，爷也不能要求玉儿甚么，不能因为爷的关系而致使玉儿为难。希望，不论玉儿曾经如何，如今如何，将来如何，皆请爷谅解，倘若他日，玉儿不再心属于爷，也请爷体谅……
　　四阿哥跨上马背，筱玉当日之话重回响于他耳畔，字字千钧。几番回首，他突然有些明白。只是，他的心意真有一日会更改么？还是她能够彻底忘了他？
　　土丘上，立着筱玉纤白身影，压在灰沉的天幕下格外清冷。远处一队飞骑绝尘而去，依稀翻飞的衣袂渐渐消失不见。
　　爷啊，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务望保重！
　　转身行下土丘，筱玉在一块儿小石头畔停下脚步，惆怅一脚踢去：他究竟认出她没有？！

　　史载，康熙四十七年八月二十八日辛未，帝行猎途中，至森济图哈达驻地，命侍卫吴什等传谕随从诸大臣曰：近日闻诸阿哥常挞辱诸大臣、侍卫，又每寻衅端横加荼毒于诸王贝勒。国家惟有一主，“诸阿哥擅辱大小官员，伤国家大体，此风断不可长。伊等不遵国宪，横作威势，致令臣仆无以自存，是欲分朕威柄以恣其行事也。岂知大权所在，何得分毫假人？即如裕亲王、恭亲王，皆朕亲兄弟也，于朕之大臣、侍卫中曾敢笞责何人耶？纵臣仆有获罪者，朕亦断不轻宥，然从未有轻听人言横加戮辱之理。”“嗣后诸阿哥如仍不改前辙，许被挞之人面诘其见挞之故，稍有冤抑等情即赴朕前叩告，朕且欣然听理，断不罪其人也。至于尔等有所见闻，亦应据实上陈。”

　　这是康熙帝对伺机谋动的儿子们最后的警告。只是此时，朝堂犹如一锅沸水，有谁身处其间却仍旧清醒冷静？太子爷眼见潜于深水中的鱼儿一个、两个按捺不住浮上了水面，心情越来越好。
　　此时，诚郡王三阿哥胤祉早已收到太子爷暗侍送来的大阿哥魇镇太子之密函，竟牵扯到他自个儿牧马厂蒙古喇嘛巴汉格隆。巫蛊之乱历朝历代皆是浩劫，三阿哥不由慌了心神，苦于无法撇清，只得顺了太子爷的意思，暗中去调查此事，收集大阿哥罪证，以求将功补过。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