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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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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可能,我希望在时间的长河里再也不与你相遇。因为时间的长河早已将我们分割,我们再也无法跨越时间的长河拥抱彼此,既然是没有结局,那么我希望尘封的记忆就不要被开启。我们各自在彼此的人生中怀念彼此,或许才是最美好的希冀。
童羽怎么也没有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与丁戈相遇。
此时的童羽,刚从公司辞职,带着几年来辛苦攒下的积蓄,准备给自己放个假,好好休息休息。童羽本来是打算去云南的。她想看苍山,想看洱海,想看玉龙雪山,更想去香格里拉。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童羽不得不改变行程回家一趟。位于西部的小城,没有飞机,每天只有一趟通往的列车,临时买票的童羽只是买到了一张硬座。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先生,不好意思,您坐了我的位置。童羽好心的提醒着。
对不起。低沉的声音,在童羽的脑海里划过,激得童羽身上的汗毛颤栗。太熟悉的声音了。等到男子回过头来,确认了童羽的猜想。那一刻,童羽只觉得天旋地转,造化弄人。
看到童羽的那一刻,丁戈也是震惊万分。他万万没有想到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场合与童羽相遇。他以为他们再无见面的机会。
好久不见了,童童。丁戈从靠窗的童羽的位置让了出来,接过童羽的行李,轻而易举的将它放上行李架上。
嗯。是很久没见了。准确来说,还差一个月零三天就五年了。童羽准确的记得这个日子。
列车慢慢驶离月台,开始努力地接近目的地。而童羽知道,她与丁戈却再没有可能达到目的地了。
四年多的时间,连一个城市都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更何况是多变的人呢。
沉默了很久很久,嘈杂拥挤的环境仿佛没有波及至此。时间和空间仿佛在二人间停滞。
童童,很久不见,你过得好不好?在丁戈的眼里,童童已经不是那个他记忆中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女生了。
或许她从未需要过任何人的保护。
丁戈还记得第一次与童羽见面,大二的一次聚会上。聚完餐之后不尽兴的一群人转战到KTV。灰暗的灯光,震耳欲聋的歌声,一群人疯玩,醉意尽显。丁戈有些醉了,角落里的童羽进入了丁戈的视野。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抽烟,样子看起来脆弱而需要人保护。丁戈的心沉了下去,他想不起来这个女孩子是谁,之前的饭局他也想不起来有没有她。他对她充满了好奇。
他走过去,在她抽完烟以后。
你怎么不唱歌啊?丁戈坐到童羽的身边。
我不喜欢唱歌。我是陪别人来的。童羽笑着跟他打招呼。她知道这个男生,他是这次聚会的组织者,她对他也仅限于知道而已。
怪不得我说没见过你。丁戈被眼前这个女孩子的笑给俘虏了,她长得不算漂亮,可是她笑起来,眸眼半弯,眼睛却是很清澈。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坐着。
丁戈发现,这个女孩子是个矛盾的共同体。刚才的样子看起来那么寂寞,那么伤感,可是现在笑起来,跟刚才简直是判若两人,仿佛刚才那些脆弱和寂寞都是他的错觉。他对她越来越好奇,想走进她,了解她。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或许两人都记得。但是童羽不会知道,在她没有注意到丁戈的时候,他已经沦陷,成为了她的俘虏。
还好。你呢?童羽有些紧张。
我很好。丁戈觉得童羽仿佛还是原来的她。即使眼前的童羽,比起记忆里的五官好像变得更漂亮。
童羽抿着嘴巴低着头,不说话。
气氛仿佛又要落入冰点了。
童童,这么多年不见,你现在做什么工作?这次是去哪?出差还是旅游?一连串的问题,丁戈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分别之后,她就像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
过了许久,童羽才慢慢开口,我刚从公司辞职。家里出了点事,先回趟家。
对于童羽辞职的消息,丁戈从不觉得意外。童羽向来就是个不安分的人。他所了解的童羽,爱幻想,不受束缚。让她困在朝九晚五的办公室,总有一天会发疯的吧。想着想着,丁戈就笑了。
童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个笨嘴拙舌的人,可是在分别这么久之后,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着丁戈,她不知道此刻该做什么,她觉得脑子很乱。
那你呢?童羽还是开了口。
我出差去B城。跟童羽不一样,丁戈喜欢稳定安逸的生活,一切按部就班的或许对他而言来的比较有安全感。
或许唯一没有按部就班的事情就是临时取消了航班,坐着拥挤的火车出行。
童羽知道,跟她不一样,丁戈安于现状,喜欢自己的生活有条不紊。而自己本质上是个赌徒,买定离手,从不后悔回头,即使错了,悔了,她也一条道走到黑,不回头。
丁戈跟童羽认识之后,经常联系。
三个月后,丁戈跟童羽告了白。在咖啡馆里。童羽很感动,可是却没有答应。丁戈知道他在童羽心里的地位没有完全上升到那个地步。这一次的不成功告白,仿佛是宣示着两人关系的破灭。
在回去的出租车上,童羽和丁戈坐在后座,两人都没话说。童羽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很乱。丁戈坐了过来,环住童羽。埋头在童羽的耳边,轻声的说,童童,我知道你很没有安全感,你怕受伤。我不想许你什么山盟海誓,那都不现实,但是你要给我一次机会,相信我,我真的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丁戈的话像是隆冬里的暖日,温暖着童羽,那暖让童羽眼睛都湿了。她转过身来拥抱这个给她温暖的男人。
可是她却不敢接受,身边的例子有很多,今日可能还是甜蜜恋人,可是有朝一日,歇斯底里的控诉对方的过错,之前的甜蜜无迹可寻,这仿佛是有着天大仇怨的敌对双方。
彼时,童羽已经从学校里面的宿舍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单间。她神经衰弱很严重,已经不适合在人多吵闹的环境下居住。
丁戈送童羽回去,在童羽租住的公寓楼下,昏暗的黄色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两人沉默,丁戈轻轻地把童羽拥入怀中,他感觉到童羽的僵硬,低头亲吻着童羽的发心。
童童,我知道你现在没有办法接受我,我可以等,可是你别把我拒之门外,可以么?丁戈也在害怕,他怕这个女孩子狠心的拒绝一切,这三个月来,他亲眼看着她是多抗拒别人喜欢她。他知道在她心里,一直有堵墙,将所有的人拒之门外。
等待,让丁戈感觉到了绝望,他以为童羽不会给他机会的时候,童羽沉闷的声音从他怀抱里传了出来,好……
丁戈的心沉了下来,他狠狠地拥抱住童羽。路灯下,他们的影子看起来是那么和谐。
童羽回到她租住的地方,从十一楼的阳台上,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男人,那一刻,她仿佛想了很多,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但是她记得,那个晚上她睡的很好。
童羽刚想问丁戈有没有交女朋友的时候,丁戈的手机响了。这几年,即使没有了丁戈,童羽还是习惯了单着,就算分别这么久,她还是希望能够知道他的近况。
在童羽面前,丁戈接到了珍珠的电话。电话的声音有点大,坐在丁戈身旁的童羽听到了电话那头温柔而又细腻的女声。从两个人的谈话中,童羽判断那是丁戈的女朋友,应该是个温柔又有点爱撒娇的小女人。想到自己的不细腻,又不够圆润,童羽自嘲的笑笑。
这边的丁戈也收了线,你女朋友?童羽从背包里找出两听饮料,打开后递了一罐给他。
丁戈点点头,摩挲着手里的饮料瓶身。
他低着头,光透过他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那深沉如水的眼睛被这片阴影淹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珍珠是我的未婚妻,我们准备明年结婚了。良久,丁戈才吐出这么一句。
珍珠是么,听名字就知道是圆润的需要被捧在手心的珍宝。童羽握着易拉罐的手背已经满是青筋,易拉罐变形发出咔咔的声响。童羽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向丁戈伸出来手,祝你幸福。
看着伸向自己的这只不算纤细的手掌,丁戈的心情很复杂,他希望童羽祝福他,可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同时也希望童羽能够骂他,或者直接给他一个耳光,可是童羽却是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谢谢。丁戈舔了舔嘴唇上的死皮,你呢,怎么这次家里出了事男朋友不陪你一起。
没有……童羽看着丁戈的眼神有点游离,没有男朋友。说着说着,童羽自嘲的笑了。
那种丁戈熟悉的脆弱和寂寞又出来了。丁戈知道,童羽又建筑了新的心理防线,比之前的更牢固,如果说之前的防线是泥做的,那么这次的可能是水泥的,有可能还能抗八级地震。
对不起。除了对不起,丁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之前一直忙着工作没时间谈。童羽愣了下,随即说道。她没有办法做到忘记,但是赌徒心智的她,即使哭到没有眼泪也没有想过回头。
谈话到此暂时结束,童羽跟丁戈换了下位置,她说起来走走,顺道去餐车看看,她让丁戈在她的位置上眯一会。丁戈想了很多,倦意袭来,慢慢的睡了过去。
丁戈跟童羽的关系,就那样不咸不淡的吊着。丁戈知道,童羽对于自己的表白还是有那么些许抗拒,两人的关系真正开始有改观,是半个月后。
童羽的手机向来都是二十四小时待机,丁戈问过其原因,童羽说,全天二十四小时待机的话,朋友有什么事,可以第一时间找到自己。从那以后,丁戈的手机也没有再关过。
凌晨两点,急促的手机铃声划破了这安谧的夜。
喂。这时候的丁戈还未曾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丁戈,我疼。电话里童羽的声音听起来那么虚弱,丁戈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童童,你等着,我马上就来。
丁戈从寝室翻墙出来,深秋的夜,更深露重,而丁戈却是满头大汗。
丁戈是第一次来到童羽的住所,因为童羽从未让任何人进入这里。
包括他。
童童,你怎么了。童羽惨白的脸色,额上大滴滚落的汗珠,肌肤碰触没有温度的凉,丁戈莫名有些心慌。
丁戈,我疼。童羽蜷缩在狭小的单人床上,重复着这句话。
这样的童羽是丁戈从未见过的,初见童羽时只是觉得她落寞,需要人保护。但三个月的相处,丁戈看到的是另外的童羽,阳光的,有活力的,甚至是有些孩子气的。而现在,她躺在床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童童,我带你上医院。丁戈从衣橱里拿出厚厚的外套,帮童羽穿上。此时的童羽,痛得仿佛被抽走任何气力。
伏在丁戈的背上,童羽不知道是因为病痛还是因为感动,让她的眼睛模糊了。
凌晨三点,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只有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地处郊区,走了很久都看不到一辆出租车。
伏在丁戈背上的童羽圈紧他的脖子,汲取着一点点的温暖。
丁戈从不安稳的睡梦中醒了过来,列车提前驶入站台,车厢中,已然是酣睡一片。
四下找寻,丁戈终于看到站台外的童羽。
这时的童羽,像他们初次见面那样,寂寞的抽着烟,瘦而清绝,融入这无垠的夜。
童羽看着天上金黄的满月,心思却不知道去了哪里。这样的地点遇到丁戈,出乎童羽的预料,她以为有生之年,再也不会与之相遇。
一件衣衫搭在童羽肩上,着实将她吓了一跳。
虽然快到夏天了,现在还是会冷,披着吧,小心感冒。
宽大的外套搭在肩膀上,略微带着一点还没有散去的体温,童羽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找不到任何话题,童羽低着头,默默的抽着烟。
丁戈只能这样看着童羽,除了看着,没有什么其他的可以做。
淡淡的烟草气息弥漫在两个人周围,丁戈突然怀念很久很久之前。
他不是没有爱过童羽,只是童羽这样的女孩子,太喜欢不按常理出牌。他的生活是规律的,要做的事情也要一一规划开来。就算是娱乐,他也会提前很久安排。他一直觉得这样井然有序的生活才能给他带来足够的安全感。他想,之所以会被童羽吸引,或许就是她身上的那份随性吧。
童羽生病仿佛是个契机。
丁戈成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自习,好像所有的安排里面都有彼此。
就这样,好像很自然便在了一起。
童羽仍旧不按常理出牌,光着脚坐在她房子里的飘窗上,说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且丝毫没有逻辑性。
丁戈丁戈,我好想以后买个很大很大的猫脚浴缸,放在客厅里,在里面养上金鱼,太阳出来了,波光粼粼的,肯定很好看。
在丁戈看来,童羽心目中住了个长不大的孩童,这个小小的孩童是这样的童真,就像此刻童羽说的话一样。
哎呀,不行,用猫脚浴缸的话,它会不会把金鱼都给吃了。
这就是他爱着的童羽啊。冷清、童真的结合体。
列车还没有到出发时间,站台上的两个人都沉默的站着。
无话可说,或者说是无从开口。
气氛有些尴尬,童羽接着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打了两次火都打不着。
我来吧。丁戈从口袋中拿出火机,明晃晃的火光映照开来。
谢谢。童羽凑上去,把烟点着,狠狠吸了一口。希望能够平静下来。
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嗯。童羽愣了愣,随后点点头,不说话。
这样的话,童羽听过无数个人对她说,但是丁戈却是第一次。
记忆中的丁戈,笑着揉她的头发说,没事的,你抽就抽呗,我看着你,不让你多抽就好。
原来时光在我们之间划开了一道长河,波涛汹涌,河面愈发宽广,我们注定只能背对着远离,寻找能够栖身之地。
丁戈找不到话题跟童羽来说。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愧欠童羽的,是他先选择离开的。那天夜里,他说,童童,我们分开吧。
丁戈看着脸色惨白的童羽,突然间他有些后悔,他不想伤害这个在他看来很特别的女孩子。
童羽笑了,说,丁戈,你是认真的么。
在丁戈看来,这个笑容是多么让人心疼。他宁愿她哭,她闹,她歇斯底里,这样他至少觉得童羽是在乎他的。或许童羽从来没有将他放在心上。
她从不跟他生气,从不跟他掐架,他知道她脾气暴烈。但是他们之间仿佛并没有摩擦,太过于安好。他甚至觉得没有他,童羽的生活也未有所改变。
是。丁戈的眼神有点游离,他不敢面对童羽,他不是不爱她,只是当初那种吸引力仿佛已经过了有效期,他好像失去了兴趣,没有了激情,他开始觉得枯燥乏味。
好,我说过,我尊重你的选择。再见,丁戈。丁戈看着童羽转身离去,他有些愣住了,就这样的不纠缠,就这般的洒脱,他想只有童羽可以做得到。可是他也好难过,如此这般,童羽是否真的像自己所想那样没有爱过自己呢。他不敢再想,略微有点颤抖的从口袋里掏出烟,黄色的火光下,那深沉的双眼像是一汪盛满水的湖泊,深不可测。
沉默在两人中间游走,广播里提示着列车即将出发。
走吧。童羽熄灭烟蒂,向车厢里走去。
童羽走得很慢很慢,而且行走姿势略微有些不自然。
童童,你的脚怎么了。丁戈知道,或许现在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去关怀了。但是即使分别这么久,他仍然希望她可以是好的。
没事,旧伤犯了。轻描一笔,仿佛那时候的伤痛真的像童羽所说的那么简单。
这是多久之前的伤了,久到像童羽记忆力这么好的人都不记得了。
但是那一日的场景,那一日的痛楚,像是一枚纹身是纹进了童羽的生命,至今仍旧隐隐作痛。
跟丁戈的分手,童羽看似潇洒,但哭干了泪,不能挽回,她何必这样呢。失眠,掉发,食欲不振,未满一月,童羽暴瘦二十斤。本来是就是很瘦的一个女孩子,看起来更瘦,一阵风都能吹跑她。
这样混沌的日子过了多久,童羽已经没有了概念,冬走了,春去了,夏来了,时间好像就是这样交替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时光仿佛治愈了童羽心中的伤痛,外人看来,童羽还是那个童羽,仿佛没有任何变化。
那时候的童羽有一柜子的高跟鞋,长发及腰,化着淡淡的妆。那时候的她认为就算再次遇见丁戈,她的心也会如大海般平静。
只是,这只是童羽高估了自己。她也忘记了,就算是平静的海面,底下可能也是波涛汹涌。
就在童羽认为自己已经走出了所有的阴霾的时候,她再次遇到丁戈。命运总是这样的爱捉弄人。
童羽记得那天天很好,终日灰蒙蒙的城市也难得可以看见蓝天。下课铃响起,大批学生涌出教室。在楼梯拐角,童羽看到了丁戈,他还是像她记忆中的一样,没有丝毫变化。童羽追了上去,她的心砰砰跳动,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举动,潜意识的想要追寻着丁戈的身影。
看到了,童羽看到了那心心念念的身影。她张口的时候,发不出一点声响。有一个人取代了她的位置,挽着她曾经挽过的胳膊,而曾经对她笑得那么温柔的那个人,眼里满满都是另一个人。
天旋地转中,童羽听到有人喊叫,啊,有人摔倒滚下楼梯了。回过神来的时候,血红色迷住了童羽的眼,她看一切都是那样的不真切,空气中飘荡着腥甜的味道。
她愣愣的躺在楼梯下,直到身上的疼痛将她的意识唤回。
童羽很独立,丁戈知道,但是他不喜欢所有的事情,她都一个人担当,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仿佛都是没有存在的必要。
好好养伤,旧伤反复,你知道是件很麻烦的事情。丁戈还是忍不住要关心,眼前这个人,就算是分手,她仍然住在他心底的某个角落,那些记忆,他从不提及,也不愿意跟任何人分享。
珍珠有事,两人吃完饭就先走了,回到寝室的丁戈听到室友在讨论什么,向来不怎么热闹的寝室这时倒显得有那么一丝人气。
在讨论什么呢,这么热闹。
你不知道么,这么大个事。丁戈摇了摇头。
今天在教学楼,有个女孩子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流了好多血。
听说那个女孩子穿了十二公分的高跟鞋,摔得不轻。
不是吧,这么惨,听说长得还挺漂亮的。
隔壁寝室有人看见了,额头磕破了,一头的血,说是女孩都蒙了,愣愣的,也不见哭也不出声,哎。
有人推门进来,怎么还在讨论啊。刚听别人说,这个女孩子是艺术系的,是个计算机系的男生给背到校医院去的。
……
谁说八卦是女人的天性,其实男人不也一样,缺的不就是值得八卦的话题。
听到艺术系的时候,丁戈有一点愣住了,他想到了童羽,他怕室友口中的可怜女孩就是她。回头细想,童羽是一双高跟鞋都没有的,想都这,他的心恢复了平静。
列车晃晃悠悠的向着终点驶去,行程已然过半。
童羽的手机响了,铃声是首英文歌,丁戈没有听过,但是听着很舒服。看了看手机屏幕,童羽接通了电话。
从童羽的言语,神情,以及偶尔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丁戈揣测那个电话里的男人,认识童羽很久了。
好,我知道了,再见。童羽收了线。
丁戈想了想,说,童童,你该找个人来照顾你。
你知道的,我自己也可以把自己照顾好。童羽的态度很坚决,从他认识童羽开始,他就知道她是这样的独立,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
气氛又这样降到了谷底。
收线了的经年看着窗外发呆,暖暖拿头蹭着他的脚,他抱起暖暖,将它放在膝上,一下一下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思绪回到了从前。
童羽认识他,在那次受伤,可是那却不是经年第一次见过童羽。
经年心里藏了个秘密,这么久从未透露。
他第一次遇到童羽,在她和丁戈分手那天。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总会有人出现。大学校园里,牵手拥抱的情侣那么多,热恋中的人就算是有人经过,也当做是旁若无人吧。这样想的经年,认为就算自己从旁走过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当他准备迈出第一步时,他听见那个女孩子说,你是认真的么。好,我尊重你。原来是分手,经年叹了口气,看着那个瘦弱的女孩子眼神痛苦而决绝,然后转身离去,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个女孩子的举动吸引了他,他远远的跟着她,在空荡的篮球场,他看到了童羽,双手抱膝,坐在场地边上的台阶上。
经年看到童羽那样坐着,双眼迷离空荡,童羽抽着烟,眼泪大滴的落下,在脸上湿漉漉的,他看着她只是流泪,什么声音都没有。仿佛流泪的人不是她。
从此他就开始关注童羽,他在校园里遇到过很多次她,但是他只是默默的看着她,什么都不做,只是默默的看着。
直至那次的意外,他送童羽去校医院,平素温润的他强势的进入了她的生活。
童羽其实是很生气的,她素来独立,她不想成为别人的依附,即使是丁戈,她听到这样的话也会有些愠怒。
童童,你脸色不好,睡一会吧,还有很久才会到,你身体向来不好,怕是熬不住的。丁戈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童羽,他跟童羽分手就是因为这个女孩子从未对他发过脾气,仿佛两人一起生活了很长久的时光,已经没有了吵架的意义。
可是现在,因为一句话,就让她恼怒至此,他不知道是她变了还是说当初她就这样,只是没有因为某些话题触碰到她的这根神经。
突然,丁戈想到了珍珠,那个在家等着他归来的女子。
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了,也不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再一起的了。他甚至怀疑过自己有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爱过珍珠。
她没有童羽那样有灵性,没有童羽那般个性,她就是个普通的女生,单说长相,她比童羽长得漂亮,可是却没有童羽那样吸引人,但是她有童羽没有的一切,她是个黏腻的小女生,会跟他吵,会跟他闹,但是很依赖。丁戈在童羽那里得不到的存在感都在珍珠身上找到了。他想,他还是适合这样一个女孩子。童羽很好,但是自己却没有办法控制。
童羽不说话,时光已经将这个她无法忘怀的男人变成了世俗的男人,他和世界上成千上万每日朝九晚五工作的城市人群没有任何区别了。
她觉得,现在见他或许是好的,她仿佛是没有了念想,好像她忘不掉的是,而且仅是当时念念不忘丁戈的那个童羽。
童羽突然想起来,刚跟她通过话的经年。
那次受伤,他送自己去校医院,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站在她的面前,说,我叫经年,我会照顾你。
童羽第一次对陌生人发了脾气,我不用你的照顾。
经年再次重复,我会照顾你的。
童羽抄起桌面上的玻璃杯,扔了过去,砸到经年的小腿。然后摔到地面破裂。碎片满是一地。
经年抿着唇,收拾好碎玻璃,转身出去的时候说,我会照顾你。
童羽气结,她翻过身,拉过被子,把自己置于温暖安全的港湾,沉沉睡去。
就这样,这个沉默寡言男子,出现在童羽的生活中,带着一丝强硬,一丝野蛮气息。这么多年,童羽想,也只有经年可以让她依靠。可是她不爱经年,但是他值得依靠。经年很多时候都陪在她的身边,不说话,静静的看书,偶尔童羽说,他也是静静的听。她想,经年是一块没有办法燃烧的煤炭,而她不是那把火种。
时间一点点流逝,能够相处的时光越来越少。
童童,你睡一会儿。丁戈仍旧心疼童羽,看着她越来越惨白的脸色,他的心仍旧会疼。
不用,我不困。其实童羽是睡不着,丁戈知道。
就算不睡,眯一会也是好的。强硬的把童羽揽入怀中。他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他扭过头将下巴抵在童羽的头顶,像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样,神圣而小心翼翼的亲吻着她的头发。
那一刻,坚强如童羽,也忍不住想要落泪,他身上有汗味,但是却是童羽记忆中的味道。她想忘记一个人,忘记他的声音,忘记他的面容。但是,最先开始遗忘的,就是他身上的味道。你忘记了他的味道,那么你就开始遗忘他了。
其实并不困,但是在他怀里,童羽只想安眠。
过了很久,丁戈听到童羽浅浅的鼾声,低着头还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阴影下的乌青。他想,她应该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记忆中的童羽,仿佛从来没有安眠,无论什么时候,他给她发信息,她都会第一时间回复,像是个二十四小时不睡觉的机器人。他从不知道她哪来的那么多能量。这么一个小小的身体附载着强大的内心,他为之赞叹。
丁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小心翼翼,深怕惊醒睡梦中的童羽。
黑色的笔记本看起来很旧了,里面杂乱的写了很多东西,也夹杂很多纸片,但是这却是跟了丁戈很多年。它是童羽离开以后,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两人分手,童羽干脆决绝,收拾好所有丁戈送给她的东西,衣衫,首饰,她钱包里的照片,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由第三者转交,然后从丁戈那里拿回了所有她的赠与,丝毫不留恋的扔进垃圾桶,洒脱前行。
丁戈觉得他从未了解过童羽,他从未走进她的内心。把童羽送给他的东西还回去的时候,当初的点点滴滴都在眼前浮现,他突然很后悔,可是他却清楚童羽的原则,分手的话说出了口,便再也回不去了。
丁戈看这上面的笔迹,思绪满溢。
这是他偷偷留下来的,里面有童羽的读书笔迹,她心血来潮写下的句子,她上自习给他传递的小字条。对于丁戈,这是无与伦比的珍宝,他只能靠着这只言片语揣摩童羽的内心。这本笔记,他从未离开过身边,但是他有了珍珠,他归家时,便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这是他不会和任何人分享的秘密。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五年前的童羽,那个时候的她和现在,仿佛没有任何变化,时光对她好像特别宽容。
照片里的童羽站在碧桃树下,微仰着头,伸手去触碰那一簇簇粉白的花朵。这是丁戈偷拍的,童羽不喜欢拍照,从未留有任何自己的影像。
照片右下角写了一句话,是丁戈让别人给加上去的,写着,听到你说你很想我,我很开心。
这是曾经童羽对他说过的话。
他留着这本笔记,留着这张照片,在他心里,还有一个位置留给童羽。
这一夜,珍珠未得安眠。
做了一个噩梦,醒过来的时候,大汗淋漓,她感到莫名的恐慌,她觉得她要失去丁戈了。她给他打电话,背景声音很嘈杂,她听到丁戈的略微低沉的声音,顿时觉得心安。
她想,或许只是一个噩梦。只是一个噩梦罢了。
他们在一起有那么几年的时光了,他对她很好,事事顺心,从未在物质上苛待过她。但是珍珠知道,这样的丁戈,不完全属于她,在他内心深处,还住着另一个女人,她从不言明,即使在很多个夜里,她一次又一次的听到睡梦中的丁戈唤着童羽的名字。她想终是她得到了他,那么其他的,便不是那么重要了。
夜色如水。珍珠却是睡不着了。她很早以前就知道丁戈,早在丁戈跟童羽认识之前。她从未提起过。在她觉得可以鼓足勇气跟他表白的时候,丁戈身边有了童羽,她只能远远的看着丁戈牵着她的手,从自己身边走过。
珍珠打听过童羽,艺术系的女生,众人对其褒贬不一。她觉得他们终将不得长久,她从未觉得自己失恋,她仍旧是活得一帆风顺。
在跟丁戈在一起的时候,珍珠的内心吹响了胜利的号角,她在这场无声的博弈中,无疑是最大胜利方。
她想,童羽从来都不是她的威胁,以前不是,现在也不可能是。
晃动着高脚杯里的红酒,她给自己买了张前往B城的机票,第二天一早的航班,她想要确定。眼见才会心安。
这个噩梦,珍珠不会对任何人说,她会当做从来没有发生。
梦里的丁戈,放弃了所有,跟随童羽的步伐离开。她是个占有欲极强的人,她想要得到的从未放弃,她懂得伪装,但是她却再此刻恐慌,她害怕,她终将失去丁戈。
这一夜,同样没有安眠的还有经年。
他想,童羽再也不会回到他所在的这个地方,而他被生活禁锢,没有办法洒脱的离开。
他的单身公寓里,有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只有一个人的照片,时间跨越几年。都是童羽,是他用手机趁童羽不注意的时候拍的。像素不算清晰,但是可以看得出来,很是用心。
有坐在飘窗上发呆的童羽,有阅读的童羽,有喂猫的童羽……这样的照片集了满满一本,她从来不曾知道。
经年聪敏,早慧。他不爱与人交谈,他只是默默观察人群。然后索然无味的时候,转身离去。
他想他是爱童羽的,但是他知道他不是她的归宿,所以他收起所有的念想,在她身边,给她力所能及的温暖。
他想,就算再坚强的童羽,也是需要温暖的。他能给的,不过是陪在她的身边,在她想说话的时候,有个人能够倾听。在她难过的时候,有个肩膀可以依靠。
他不能随性离开,或许他将永远失去她了,经年的眼里慢慢氤氲起来,他很难过,他终将是与她离散了。
童羽睡得并不踏实,梦中的她回到了很久以前。
她去南方的一个村庄,吃着滚烫的食物,喝着当地村民自家酿制的米酒。童羽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她只知道自己脸很烫,手指颤抖。
经年不喝酒,他认为酒精这种东西会让人失去理性。此刻的童羽醉了,他知道。她只是那样坐着,望着窗外的景色,不说话。
童羽拿出手机,拨出她铭记于心的号码,嘟嘟两声接通,她不说话,他听见对面的人问我是丁戈,请问你找谁。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声,童羽挂断电话,踢掉鞋子,倒头睡觉。
这是童羽唯一一次再分手以后联系丁戈。但是,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流。
第二天一早醒来,经年没有看到童羽,他胡乱的穿上衣服,在小镇里四下找寻。
等到经年找到童羽的时候,她站在街道尽头,脸色苍白,看见他,冲他笑,经年。
经年整个心都涩了,他上前给童羽一个拥抱,仿佛拥抱了整个世界。
从梦中惊醒的童羽,车窗外的天空渐渐露白。
这段记忆,久到早已被她忘却。
这段旅程,很快就是终点,童羽知道,她再也不会见丁戈了。她已经不爱他了。她或许还是爱他的,爱的是记忆中的那个自己幻想的丁戈。爱那个全心全意爱着丁戈的自己。
在时间的长河里,再次与你相遇,我知道这或许是命运使然。它只是告诉我,我已经不爱你了。我们早在时光的长河里离散。无论你爱不爱我,曾经与现在,我们都只是活在彼此记忆中的人,现实的你我,早就失去了记忆里的鲜活。我爱的不过是回不去的回忆。
在童羽离开的很久以后,经年收到一张明信片,是他与童羽在南方小镇上,他喜欢的一处风景,巨大的湖泊,青山粉黛,撑伞的行人慢慢渡过这灰青色的石桥。
他是内敛的人,从未表明过自己喜欢什么,就算再喜欢,他也懂得克制,不轻易触碰。这张明信片,他只是拿起来看过一次,原来,他喜欢的东西,她都知道。她从来都是这样敏感敏锐。
明信片背后只抄写了一首词。柳三变的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经年细长的手指摩挲着写了他名字的那句词。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没有了童羽,对于他而言,他的生活失去了那抹艳丽的色彩。
明信片上的日期是他四下寻找童羽那日。原来,他们是注定要离散的。
他拿着童羽几年前寄来的明信片,泪流成河。他向来不是感情热烈的人,他只是很难过,没有别的情绪。
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只是在帮助你的成长,他们终将离去,猝不及防。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终点,你将何去何从。是惶惶不可终日,还是且行且惜。时光予以的,是对未来时光的更好把握,是对未知的人更好的相处。
丁戈突然厌烦现下生活,就算分别如此之久,他再次与童羽相遇,他的内心仍旧会雀跃。
朝九晚五稳定的工作,与珍珠的关系稳定平缓,一切看似如此稳当,按部就班,规律重复的生活带来枯燥的安全感。
他爱着童羽身上那么随性,他想要抛下一切与她离开。他已经厌烦了办公室里的女同事勾心斗角,厌烦了郁郁不得志的朋友,也厌烦了珍珠每每与他闹脾气,只是为了得到她想要的精美物件。
仿佛只有童羽,从未抱怨过生活,也从未对他有所图谋。那段感情生活,除了他得不到童羽的完全依赖,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但是他知道,他不能那样做,稳定的生活给他带来安全感,如若跟随童羽,他知道,可能生活会很拮据,这样的生活不能给他带来足够的安全感。
他需要生活在有安全感的地方。
或许,我只是蜷缩在自己小小壳里的一只乌龟,厚实的龟壳带来全部的安全感。外面有那么多的诱惑,那么美好。追寻着那些诱惑,就要褪去这与生俱来的安全感。我想,我还是退却了,缩回我厚实的壳了。让我的安全感将我包围。
太阳升起来了。
路过的每个城市都开始忙碌。
这又是新的一天。
童童,你现在的手机号码多少。
丁戈还是不忍与童羽断了联系,他想,时间让他们再次相遇,说明他们还是有缘分的。
童羽回过神来,眼睛还在看着初生的太阳。
我没有换手机号,还是原来那个。
原来那个号码是多少了,他不记得了。珍珠把他通讯录里的号码删了,她是他的女朋友,他不忍苛责。那个通过那么多次电话的号码,他没有记住。
你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说来也就是那么浅薄,只要忘却那短短的十一位数,那个人便从此消失,干净得不留一丝痕迹。
我之前手机掉了,失去了很多人的联系方式。丁戈这样告诉童羽,他有点心虚。
童羽不说话,她知道她已经从他的生活中退场,离开了的人,就如同被抹杀掉了。无论有没有联系方式,都无法改变这样的事实。
童羽从口袋里拿出笔和纸,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递给丁戈。
她不忍看到丁戈满足的眼神。
她感觉到一阵苍凉。
终究是要分别的,再漫长的旅行也是要到达终点的。
童羽从丁戈的手中接过自己的行李,步伐坚定的离开。
这个小站,只停留三分钟,丁戈甚至只能目送童羽离开。
他看着童羽清瘦娇小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小,变远,没入这形形色色的人群里。他想起来,童羽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他按着童羽给他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嘟。嘟。
喂。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