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予凌儿

1、第 1 章

　　周启这一批知青到的时候，村里的男女老少都跑到村口等着围观。
　　陆安也跟着凑热闹。正值庄稼收割的季节，他拎着镰刀就蹭蹭蹭地跟着人群跑到村口。妈妈嫌弃他，你啥都不懂来干什么。陆安嘿嘿傻笑，转身问旁边的哥哥什么叫知青。陆平推推他后脑勺，说知青啊就是知识青年，有文化的人，不像你是个傻子。陆安摸摸后脑勺，还是嘿嘿地笑。
　　通往村外的小道上星星点点出现了几个人影，陆安伸长脖子努力地张望。越走越近的几个年轻人，都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蓝裤子，有的穿着黑布鞋有的穿着解放鞋。村民们叽叽喳喳地讨论，城里人就是不一样啊。
　　周启走在最后，一瘸一拐地像是崴了脚。
　　村里的队长招呼知青们去他们的“家”，大家伙又一股脑跟着队长走，周启落在后面没有人发现。陆平支使陆安去割稻，说，你就别瞎掺和了，一会儿在知青面前出糗可不好看。陆安点点头转身要走，就发现了小道上还走着个人。
　　陆安搀着周启走，周启脸色煞白，初秋的天气还是有些热，想必是受了伤又走了太久体力不支。陆安拍拍自己别在腰间的水壶问周启渴不渴，周启点头，陆安就打开盖子递过去。村里都喝苦茶，周启一口下去又噗的一下全吐出来，问道，这是药吗这么苦？陆安惊了一下，惋惜地说，我娘一天只给我喝两壶茶呀别浪费……周启看着身边的粗眉小伙，感觉他整个人都傻愣愣的。

　　陆安带着周启绕了好久才走到队长给知青们僻出来的房子，土坯房，看上去也是年久失修，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很多，村里的几个年轻人正站在屋顶上帮着铺，陆平也在其中。陆平蹲房顶看到陆安搀着个知青模样的小伙子回来，吓得不轻，哐的一下跳下来冲到陆安身边问，你把人家弄伤了？陆安还没来得及答话，周启就赶紧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我自己崴了脚，这位小哥扶我过来的，我还要谢谢他呢……陆平松了口气，领着周启往里走，围观的村民又开始七嘴八舌，陆家老二怎么变懂事了。

　　陆平和陆安是两兄弟，陆平比陆安大三岁。父亲给他俩这么起名就是希望他们平平安安，小时候兄弟俩也都是聪明活泼，可陆安长到八岁就出了事。正是皮得不得了的年纪，小陆安上房揭瓦下水捞鱼的事儿没少做，那天爹娘都下地干活了，陆平在屋里做饭，陆安闲得无聊又开始窜上窜下。农村的房顶都不高，陆安四五岁就开始往屋顶跑也没出事，偏是那天不知怎么就掉了下来。陆平做完饭出来看到弟弟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吓得立刻跑地里叫回了父母，也奇了，等陆爸爸赶到，陆安已经自己起来了，茫然地看着他们。地上没有一滴血，可陆安却什么也不记得了，自此以后，连说话都是重新学起，长到现在十六七岁，智力水平还是跟八九岁的小孩一样，村里很多人都开始叫他傻子。
　　周启很快知道了送自己回来的人叫陆安，也知道了他的身世，在农村，人就没有秘密。虽说是个傻子，可人家也是帮了自己，一起来的知青没一个管他，反倒是个傻子这么热心。周启翻了翻包，决定等腿脚方便了就去找陆安，把临走前奶奶给自己做的布鞋送一双给他——看着身高差不多，脚也该差不多大吧。

　　吃过晚饭，陆安从父母房间翻出平时割伤时用的药膏说要给那个脚受伤的知青送去。妈妈按住他不让他去，她说知青自有队长照顾，你就别去添乱了。陆安巴巴地望向陆平，陆平收回陆安手上的药膏，递给他一瓶药水，道，人家是扭伤不是割伤，该用这个。陆安接过药水开心地跳起来，谢谢哥哥这句话还没说完人就没了踪影。妈妈不高兴，陆平说那个小伙子人挺好，陆安兴许能和他交个朋友，多学点知识。

　　周启他们才开始吃晚饭，那会儿都挺穷的，给知青的粮食也是大家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但好歹是刚来的第一顿，还是十分丰盛。陆安跑到门口闻到了肉香忽然就愣住了，那时候肉可是稀罕东西，一家人一星期能吃上一顿就不错了。陆安就这么杵在门口看几个知青围在一起吃饭，有个女生看到了他，推推旁边的人说，村里人都什么素质吃饭都要来看啊。周启回头，发现是陆安，瞪了那女生一眼，赶紧起身去了门口。
　　你，你是来找我的？周启指了指自己。
　　陆安点头，眼神仍是直勾勾地盯着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于是把药水瓶子往周启怀里一塞，给你的，擦脚，好得快。
　　周启笑了，拉着陆安往屋里走，在餐桌旁加了张椅子，又添了副碗筷，招呼陆安坐下。谢谢你啊小兄弟，今天要不是你帮我，可能我就要死在村口的路上了，来来来，跟我们一起吃饭吧。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桌人听到，有几个看到陆安进来就摆脸色的人此刻也低下了头。陆安听不出什么端倪，坐下就开始不客气地大快朵颐。周启不太饿，把自己碗里的肉都添给了他。

　　吃过晚饭，周启把陆安拉到自己床边坐下，掏出布鞋说送给他。哪知陆安接过来就开始欢呼，哦哦哦，我有媳妇儿了，原来你是我媳妇儿！周启想想陆安还是小孩子心智便好脾气地没发火，只觉得好笑，我是男的呀怎么会是你媳妇儿。
　　我们这里都是媳妇儿给做的鞋，我妈给我爸做，梨花姐给我哥做，你给我做鞋，你就是我媳妇儿了。
　　这鞋我奶奶做的，不是我做的，我只是送给你……
　　我不管我不管，给我新鞋的就是我媳妇儿。
　　好好好，那你不准叫我媳妇儿，我的名字是周启，你要叫我周启。周启有点无奈。
　　周……启……？
　　嗯。周启说着就拿出纸笔写了“周启”两个字交给陆安，陆安如获至宝，收过来小心地叠好，又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递给周启，他其实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我叫陆安。
　　周启感觉眼前的人傻得可爱，不自主地摸了摸陆安的头，笑着说我早就知道了。

　　陆安回到家把写着周启名字的纸条塞在了枕头下面，拉过陆平神神秘秘地说，哥，我也有媳妇儿啦。陆平没当回事儿，撂下句哪家姑娘能看得上你就走了。夜里陆安睡不踏实，不时地把纸条拿出来摩挲下，然后嘿嘿地傻笑。

　　农忙，周启他们也被安排了工作，在地里帮忙收割。毕竟是文化人没什么经验，分配给他们的活都不重。陆安干完自己的活就爱往周启那儿跑，抢过周启的镰刀就要帮周启割。周启害臊，毕竟自己也是十七岁的小伙子了，干点活还要别人帮说出去多不好意思，于是不让，跟陆安抢镰刀。陆安撅起了嘴皱起了眉表示委屈，你不喜欢我吗？周启尴尬，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陆安眉毛纠结在一起都快哭了，便赶紧伸手去抚平陆安的眉毛，多英气的眉毛呀，皱着不好看。陆安听到这话又开心了，一边拿起镰刀继续干活，一边说哥哥说，帮媳妇儿干活是应该的！
　　旁边的知青捅捅周启，问他，还是男人吗，他叫你媳妇儿你都不生气？
　　他其实就是个小孩子呀，跟小孩子生什么气？也不知道为什么，周启说完这话感觉一阵心虚。

　　村里人都说陆安运气好，交了周启这么一个有文化的朋友。周启教陆安识字，陆安也乐意学，不忙的时候就坐在周启旁边练一下午。他最先学的两个是“周”和“启”，后来学会了“爱”，就喜欢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陆安爱周启”，他懵懂，但多多少少都知道点“爱”的意思。周启会把这些纸条都藏起来，被别人发现了可不是什么好事。陆安会偷偷带着烤好地瓜给周启，两个人避开其他知青躲在角落吃掉，然后咯咯咯一起笑。
　　冬天的时候，陆安终于穿上了周启给他的鞋，却是大了点，周启这才发现陆安生得小手小脚。比手掌大小的时候周启摸到了陆安手上的老茧，心里泛起了一阵疼。

　　时光飞逝，周启每天和陆安一起干活、练字，不知不觉又到了一年的收割季节，去年过来的知青好几个都托关系又回去了城里。周启也开始着急，写了几封信要家里人帮忙。
　　这天陆安又拉着周启出去玩。天气好的不像话，土地披一上了一层阳光，仿佛是镀上了金子一般闪亮。周启眯起眼睛看着金黄的稻子，还没来得及发表什么感想就感觉一个黑影压了过来，然后嘴唇上一阵湿热。好一阵子陆安才松开，然后低下头像是不好意思地说，我前天看见哥哥这样亲了梨花姐，哥哥说，因为梨花是他媳妇儿所以要这样亲她表示喜欢她……
　　周启皱皱眉头，诧异自己居然没有反感或者觉得恶心，甚至有种轻微的愉悦，他突然有点懂了是怎么回事。但他没说什么，拍拍陆安的背说走吧。

　　不久周启也要离开了。父亲的办事效率很高，上次寄出去信之后没几天就说安排妥当了找个周日就来接周启。周启借口这边有工作要交接拖了一周，他感觉自己会舍不得陆安，就想多和陆安待几天。
　　可终究还是到了要走的那一天，周启收拾好东西，把自己的衣服裤子都洗干净留给了陆安。陆安定定地望着他问他要去哪里。周启说我要回去城里啦，以后就不会再回来了。
　　农忙也不回来？
　　嗯，应该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陆安思考了一阵终于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哇得一声扑到周启怀里哭，你为什么要走，你不愿意做我媳妇儿了吗，我不要你走……
　　周启叹口气，哎，不是我不愿意。下辈子要有机会啊，我变成女的就给你做媳妇，或者你变成女的做我媳妇也行。两个男的在一起是个错误。
　　妈妈说我长得太粗了，我变成女的肯定不好看，哥哥说你长得好看，你变成女的也好看……陆安边哭边说，周启知道他没明白自己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也就不再搭话，静静地抱着陆安。

　　周启爸爸赶到村里的时候陆安已经哭够了，陪着周启站在村口等。还有几个村民也过来送周启。
　　周爸爸搂着儿子的肩离开，才走出几步陆安又追上来，揉着眼睛说，我还是舍不得你，你留下来继续做我媳妇儿好不好，我会跟哥哥学做饭的，我干活也很勤快……
　　周启把陆安拉到一边，小声说，你该找个好姑娘做你媳妇儿，让她给你做饭给你生孩子，你们好好过，今生我们的缘分就尽于此了。然后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给陆安，拍拍他的脸说，你应该很快就会忘记我吧。陆安不明白周启的话，他接过纸条看着周启的背影愣了好久才打开看。

　　是以前写着“陆安爱周启”的纸条，陆安的笔迹下面是周启的笔迹，“周启也爱陆安”。陆安看着看着又开始笑，似乎觉得周启还会再回来。
　　同样的纸条周启也有一张，他坐在车上打开纸条看了好久，终于是忍不住落泪了。父亲在前座和司机聊天，周启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泪水啪嗒啪嗒滴在纸条上模糊了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