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打鸳鸯事务所》玉钗儿

2、雪月花（一）

　　上清宫坐落在邙山翠云峰顶，是唐高宗为镇鬼而修建的道观，气候极寒。才落成的道观中，虽有雅致熏香，依旧难掩空气中丝丝暗涌的漆气。身着道袍的妇人，是上清宫的主人，人称静安真人。静安真人一心向善，收留了许多女孤，教她们领悟道家要义，将她们培养成为出色的法师、女冠。而此刻坐在她身边参悟的女孩就是其中之一，此女道号凌虚。

　　“我一直认为你是我的弟子之中悟性最高的，冥思静想的本领你已学成，今日为师便要教你作法。” 静安真人卷起一地落梅，拿出一张梅花符，念道：“梅花令：‘傲雪凌风，情思浮动，清极寒极，速收艳骨，急急如律令’，你跟着我念一遍。”凌虚照着念了一遍，向梅花符施法。

　　凌虚早知院中一颗带雪梅树开得正艳。这颗树是上清宫落成之时皇后命人从江南移栽过来的一株江梅，别称雪月花，香气清寒，别有余韵。那香气似乎愈发浓烈，充满了凌虚的鼻腔、脑颅、血液。

　　冰冷！疼痛！

　　寒风中烈烈的梅花香气像是能杀人一般，掺着冬雪和枯枝的气味，好似冰封千年的怨诉。幻像中的行人、山水、街巷、楼台好似揉成一团纷杂的颜色，摇曳出月晕一般的朦胧。妖异的冷香让凌虚的血肉中都沾染了一种迷魂散般的慵懒，麻木，瘫软。之后，是一道锋利的白光劈开了混沌，一片幽暗，长明灯在幻象中点亮。

　　长明灯出现的地方，不是除夕夜就是死人穴。凌虚惊起了身子，仿佛梅花的香气浓郁不散。但梅花令怎么念，她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周围正飞雪，凌虚的青灰色道袍在一片白雪中显得格外清寂。而那一天一地的银装素裹间，最能摄人心魄的却是成片成片的雪月花。那檀色的梅花似是碧血染就，妖冶非常，凌虚看痴了。

　　夜幕沉沉，寒月幽光如水倾泻下来，照不尽凌虚归宫的路。但凌虚不是一个软弱可欺的女子，她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作为一名弃婴，她坚信好好地活着，就是给那抛弃她的人最大的报复。且，造物主赐予我们生命，并不是让我们可以轻易辜负了自己。因此无论何种困境，深谙事理的凌虚总能绝处逢生。

　　也许是天无绝人之路，月光下的老人正在为一只白鹤掸去翅上的残雪，那画面如此绝尘，那老人就像是谪仙一般的人物。凌虚走到老人面前，彬彬有礼：“老施主，天寒路渴，贫道前来讨口水喝。”

　　老人抬起头，长须飘逸：“这位大师是迷路了吧？若不嫌弃，可到寒舍暂歇。”凌虚笑道：“施主言重了，贫道离‘大师’的称号尚远，施主唤我道号‘凌虚’即可。”老翁笑道：“那就请凌虚真人进屋一叙。”凌虚回礼：“施主先请。”

　　草舍内是灰暗一色的，只设一张木几，两把长椅，一个矮灶，一张火炕而已。地板是普普通通的泥土，褥子是缝缝补补的粗布烂絮。虽贫苦，看得出老人还是很讲究的。他的桌上插着梅花，墙上挂的也是水墨淡抹的疏影。

　　老人请凌虚坐下来，亲手烹制热茶。凌虚接过茶碗，平静无波：“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贫道今日迷路，得见施主梅林中的草舍，倒也不输那见过世外桃源的武陵人了。恕贫道冒昧，施主为何不与妻儿相守，反倒孤身一人来此绝境？”

　　老人笑道：“施主，这茶好喝么？”凌虚点点头，老人接着道：“烹茶之水是梅蕊上覆着的雪水，用来烹制的是梅花、松针和竹芯。你瞧我这草舍清净绝尘，又哪里知道我如那岁寒三友一样，在寒冬中凄然挺立，无父无母，无妻无儿。若说与妻儿相伴，倒不如说我以梅为妻，以鹤为子。”

　　凌虚细品一口，茶水香馥若兰，唇齿流芳，果然有一股绝世的清寒。“凌虚无心，望施主原谅。”老人捋了捋胡须，快意大笑：“无妨，你也不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人了，不知者不罪嘛。” 凌虚望着这样一个释然的老人，心中虽百般不解，却也不问。

　　他身上究竟藏着怎样的往事，才让他远避官场，梅妻鹤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