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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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张开眼睛，动了动身子，不知是否牵扯到身上哪里有些不快，轻哼一声，烦躁地摇了摇头。大约是睡得热了，脸上透着潮红。两个皇子忙趋身上前伺候。见皇帝喘了口气便要坐起来，弘昼赶忙扶住，又是拢被子，又是垫迎枕，这才退了两步复又跪在榻旁。就着弘历手中捧来的茶盏喝了一口，皇帝定了定神说道：“弘历陪阿玛对一局吧。”以为皇父醒来必先问的是政务，听到这话弘历略感意外，忙先命人端了一直在炉上煨着的药来，亲自试过了，又一匙一匙伺候皇帝喝了，再略有些犹疑地吩咐人去端棋盘。
皇帝性子素不喜静，为皇子时尚存了谨言慎行之心，登基之后顾忌少了许多，见人办事批阅奏折往往直抒胸臆喷薄而出，说到兴头上往往眉飞色舞指点江山，朱笔挥毫洋洋洒洒，就连外邦使臣也知当今皇上口若悬河声如洪钟。然而自先前大病一场之后，身子骨不似从前，性子竟也似渐渐缓了，这时只靠在枕上由着众人张罗，眼角低垂，身边的弘昼看着自记事以来就几乎不曾见过的父亲恬淡的面容，不觉有些恍惚。一时太监端了棋盘来置于御榻之前。
皇帝下得一手好棋，今日大约着实心力不济，总心不在焉，随手一子，不时神思游离。弘历一则在君父面前小心翼翼，二则也怕他太过劳神，故这一局温吞水一般甚是急人。黑子方占了一角，弘历抬头看了看皇帝神色：“阿玛现下精神好，若觉气闷，儿子陪阿玛说说话吧，对弈也太耗神了些。”皇帝微微一笑，正未置可否，忽人来报，怡亲王在殿外候旨请见。
龙榻上倚着的人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久违的亮色，嘴上嗔着“不是叫他好生养病，他那腿脚这天气里又来回跑着做什么呢”，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就要挣扎下地。唬得两个皇子也不敢拦，忙一左一右拼命搀架住。一旁的苏培盛早已拿了袍子过来。皇帝病中虚弱，这一番动作待到站起来时已是浑身汗湿。周围服侍的人急得百爪挠心，他自己却全然不觉，支撑着挪动脚步竟是要往殿外亲迎。
众人哪敢让他这么折腾，只搀架着没奈何时，怡王已是笑容满面走了进来。他略略端详了一眼皇帝，便行下礼去，边起来边说：“皇上瞧着气色尚好，怎么天申来信就声泪俱下的，差点没急死了臣。”皇帝哼了一声，眉目舒展开来，再加上见他精神颇好，行动自如，显见是病已大好，不由心下大悦，却仍佯怒道：“你还知道来看朕！朕要是不病，你还远远不知哪里躲着享清闲呢。”
“瞧主子这话说的。”怡王边说边自上前扶住了皇帝往龙榻走去，“听闻皇上这几日圣体欠安，臣急得什么似的，恨不能一夜飞回皇上身边。谁成想皇上不欢喜也就罢了，竟还这样冤枉臣，这可上哪说理去。”皇帝心里一阵暖意，任怡王将自己扶回榻上靠着，伸手挥退了众人，又拉允祥在榻边坐了不许他辞，偏着脸想了想方自失地一笑：“朕倒忘了么，你这几日上营田去了，又这么风驰电掣地赶回来，可累着了，腿脚还好么？”又觑着他面色，又是要着太医来看他的腿。
怡王却只说不碍——“主子方才不是见了么，臣现在是行动如风”——怕皇帝不信，站起来在殿中小踱了几步，顺带不忘把殿中桌椅摆件指点一番，皇帝早已是开怀大笑，牵动病势，又忍不住咳了几声。
怡王忙几步上前替他抚胸捶背，见他稍安，便就势欲坐在榻前凳上，早被皇帝察觉，一把拉了过来。
兄弟俩闲谈了一阵，允祥又拿路上见闻给皇帝解闷凑趣，一席话下来皇帝胸怀大畅，一手点着他说：“怨不得是不舍得回来呢，这逍遥自在的清闲日子，怕是早就不知道把朕忘到哪里去了。”
本是一句玩笑话，正想看看对面的人窘迫的模样，却见那人面色骤然黯淡了下去。
怡王眼中闪动着波光，神情不似往常，声音如同从远方飘来：“臣自从离了皇上，心里就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知道圣体欠安，实在是恨自己不能在跟前……朝堂上不能帮主子分忧也就罢了，至少也只盼能日夕侍奉，陪主子说话、下棋、谈禅……”
允祥一手握着兄长右手，一手抓着他衣袖，低着头泪水已是簌簌而下，一滴一滴打湿了被衾，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皇帝见他这样，又是感动又是莫名地心惊，勉强笑着宽慰道：“朕方才是说笑呢，不过是小别几日，也不至于这么着，如今回来不是见着了吗。”说着安抚地拍了拍他肩。
允祥却没有停，声气已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带得不稳：“臣每日每夜只是想着，先前皇上的铠甲改个几寸几分臣随口而出，还让主子笑话臣对主子的了解比主子自己都多，而如今皇上膳进得好么，睡得香么，寝宫里的桌椅摆件可还称心么，是胖了瘦了，臣是全然不知，可如今终于要见着了……又实不想这么快相见，皇上……四、四哥……”
皇帝听得心下惶急，张口欲言却又不知如何说起。怡王却已镇定了下来，仰起脸来带着孺慕的深情与皇帝眼神对视，也不管是不是僭越，竟自伸手擦去皇帝额角汗珠，苍白的脸上挂着眷恋的笑容，语音平静地说道：“总归已是到了今日，多说也无用，早知如此，臣真是何忍先皇上而去。”
“浑说什么！”皇帝先是怔怔听着，及至听到最后一句时，忽而神色大变，抓着怡王的手骤然握紧，心下绞痛，强忍着咳了两声，嘶哑着声音说，“看你是叫朕惯得越来越没规矩了，什么话都敢胡说，咳，你要是敢先朕而去，你，咳……”说着已是半身探在床榻外，一手狠狠抓着榻延，一手反复抓着胸口急喘，身子抖如筛糠。
这一下动静不小，亦是把怡王吓得面无血色，顾不得礼数，趋身上前揽过他靠在自己身上，伸手在他胸前不住抚弄，饶是如此也难受了半日才渐渐缓过来。皇帝喘息渐定，只觉肩上手上一滴一滴的冰凉，他疑惑地抬头，却寻不见怡王的目光。怡王低着头轻轻将兄长扶靠在迎枕上，起身离了榻边，退了几步，肃然跪下，竟是行全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皇帝起先忘了阻拦，直到定定地看着弟弟一礼行毕竟似打算要退出去时，这才又焦急起来，挣扎说了声“你这是要去哪？”允祥却不言语，身形忽然变得模糊，似要与周围景物化为一体。
皇帝脸色煞白，拼了浑身力气伸手欲拉他，手却如何也抬不起来，想说话，心脏像被冰冷的尖刀剜着似地疼得无法发声，只抓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息，浑身抖得脱水一般，额上密密地渗出一层汗珠继而大颗滴落。忽听耳边传来各种声音呼喊：“汗阿玛！”“皇父！”“主子！”
皇帝呆了一呆，又回头去看允祥，他已淡在一片白光里。皇帝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仿佛那片耀眼的阳光中一人一马正向远方奔去，马背上的人挥舞着马鞭回过头来扬着声音远远地喊着“四哥”，笑容绚烂一如四十年前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
皇帝顿时安定了下来，用少有的温柔声音说道，你且再等我一等吧。
蓦然睁开眼睛时皇帝第一眼看到明黄色的床幔，窗外早已全黑，大殿里却被烛火找得亮如白昼。头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周围人影攒动，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他手死死按在心口，只觉得心跳如有人在他胸腔狠力擂鼓，胸口被带得一震一震的，喘了半天才缓过来。视野渐渐清晰时目光一扫已见到身边弘昼正扶抱着自己，弘历跪在一旁泪流满面，棋盘翻在地上黑子白子撒了一地没有人顾得上。随侍太监，以及太医院众御医都在身边围着。
皇帝此时心里已是一片清明，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低地道：“传鄂尔泰，张廷玉，庄王果王……讷亲，海望……丰盛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