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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机道人 楼君淮思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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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十一年冬。
天大寒,冰雪纷飞,白银覆城,久不见日。
中州紫宸帝都皇宫太和殿上,文臣武将分列两侧,各个均是面色如土,手执玉笏垂首不言,殿内久无人语,针落可闻。
高阶之上,昭帝身材臃肿,面色暗黄,唯有一双还算是清亮的眼睛里露出些许霸道之气,黑底镶金的龙袍加身,胸前金龙凶悍,方显不曾多见的君王气概。
列于文武大臣之前有四位皇子,其中两个垂首暗中相视几眼,看到了对方相似的眼眸中同样的波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只见昭帝顿时眼眸一亮,坐直了身体,抬高了下巴往殿门外望去,隐隐露出焦急之色。
片刻,一身着灰衫老道踏入殿内,步伐不紧不慢,手中方执一长须拂尘,踏地轻盈无声,仙风道骨。
昭帝见了,竟不顾君王威仪,兀自连连起身,大手一挥,“王公公,给天机道长赐座看茶。”
天机道长只合拳弯腰行了个道礼,并未入座,“草民天机叩见君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帝挥挥手,面露急色,“免了,敢问道长,星象如何?”
天机略作思索,沉声说:“近年来我朝天地不调,风雨不顺,中州、北州连旱三年,南州两年连涝,外有北狄肆起,边疆不宁,叛军掠地,战乱四起……”
眼见昭帝脸色愈发沉郁,不耐烦地阻断,却又碍于对方名头只得压制住,终究是觉得那些听起来不顺耳,便截住了。
“朕要知道为何会有如此灾祸,和天相异常又有何关系。”
天机上前一步,拱了拱手,神色有些迟疑:“这……”
“如何?”
“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朕让你讲你便讲,若有隐瞒判你欺君之罪。”
老道直了直脊背,道:“臣自都邑观星台见得,北辰星正南方有一金星乍起,色泽渐亮,周围星光黯淡,其威势直逼紫微,日渐往北方移动。现今其强悍虽不及帝星紫微,但若任由其发展下去,不出十年,想必便会亲欺帝星,以其势头来看,算来今后代了帝星,成为新主亦是不无可能。”
话音刚落,大殿之内响起各种唏嘘声,只听昭帝半是惊怒半是惊骇,也不知是被道士的话冒犯还是被那南空金星惹恼,顿时拍案而起,喝到:“休得胡言乱语,朕乃是帝星真龙,怎可被蝼蚁所侵!”然后一声令下,“来人啊,把这个妖言惑众的道人给朕拖下去砍了!”
天机道人面不改色,纵是侍卫入殿也淡然自若,他一甩拂尘道:“君上如若不信,便可去查那南方帝星出现的时日,那可正是南安王二子出生之日。”
满殿哗然。
昭帝闻言,脸色沉郁,示意侍卫下去。
杜丞相心头一动,暗道了句不妙,便执笏而出,凛然道:“君上,南安王忠心耿耿日月可昭,自世袭王位以来南州百姓安居乐业,从未有过暴动之乱,且若是只凭星象便断定南安王有反心,未免也太轻率了些。”
他扭头怒视天机道人,“我倒是不知,你这老道是何居心!”
天机道人一甩衣袖,亦是不屑地说:“我自三岁入道门,七岁观天象,十岁可预知,而今我四十有八,所言无一虚妄,你不与君上着想反而为南安王开脱,你又是何居心?”
“你!”杜丞相恼怒,又想要开口。
“吵什么!”昭帝于高高的皇位上走下来,踱步到天机道人身边,冷声笑了起来。
“南安王虽是我朝外姓王,却也是与太祖一起打江山定天下的大功臣。自开朝以来镇守南州十三郡,数百年来从未有过反叛之心,你如今这话,岂不是要给南安王扣上个谋反的帽子?天机道人,朕敬你为得道高人,但你说话可是要小心头上的脑袋。”
天机道人手摸拂尘,不卑不亢地淡声道:“草民与南安王素无瓜葛,何来污蔑陷害之说?自南安王叶长央承王位以来,与南蛮子王族交好,又养了数个门客,有江湖高人独行侠卢有义,更是广招天下奇士,招兵买马打炼兵器,这岂非不轨之心?君上可不能被此等狼子野心之人给蒙蔽了内心,待到他羽翼丰满,那便是晚了啊!”
昭帝踱了两步,问道:“众卿意下如何?”
杜丞相率先道:“现今北寇入侵犯边,中原腹地出现天灾,西边又有乱军贼子起兵叛乱,如果此时再与南州交恶,必会使时局更加动荡,倘若南蛮入侵,我大仪朝江山难保啊!”
“哼,难道要等到南安王给我们背后一刀之时,才知道跟他动手?”陈丞相斜睨杜丞相一眼,拱手道:“君上,臣早就看出南边狼子野心,难保不会趁乱作恶,又有正南帝星又是南安王之子,臣以为这正是说明了南安王的必反之心!”
两方人马与朝堂之上吵了起来。
昭帝又慢慢登上了龙位,面色沉郁。
“各位爱卿的意思,朕已知晓。至于南安王,朕以为其镇守南州,抵御蛮夷,对朕天地可鉴其心昭昭,道长今后不必再提。”
说罢,又提另一件大事:“前日接到北疆千里加急,北狄大举三十万铁骑入侵北州已丢两郡,北州王说其由王太子萧云挂帅为将,气势汹涌,杀气腾腾。我朝之内,有谁愿挂帅出征?”
“儿臣愿领帅印,征战江北,驱除鞑虏,收复失地。”话音刚落,站在最前排的三皇子楼和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旁边的大皇子暗中不屑地嗤笑一下,却是舒了一口气。
昭帝眯了会儿眼睛,紧接着放声大笑。
“哈哈,我儿对上北狄王太子,朕到是要看看,是我大仪皇太子更胜一筹,还是他蛮夷王太子厉害。”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昭帝从未立过皇太子,底下几个皇子明争暗斗的厉害,只不过昭帝从来都不松口罢了。
可如今,昭帝那句皇太子可堪称是一颗惊雷,炸入本就暗波汹涌的水中。
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昭帝身边儿的王公公便吊着嗓子喊:“退朝。”
待到昭帝离开后,有人来为刚刚被指定为太子的三皇子楼和靖道喜,也有人愤然离去。
楼和靖宠辱不惊,神色淡淡,英俊的面容和挺拔的身姿更是显得他有君王气度。
大皇子正后悔方才为何不自荐挂帅,竟会在这处失了算,此时正脸色铁青心头郁卒,不过倒不像是二皇子一样拂袖而去,而是皮笑肉不笑地上前跟他道贺。
“恭喜三弟了,此去边关可千万要小心安全,可别没命回来。”
楼和靖还未开口,只见刚刚还远远站在人堆儿外面的六皇子楼君淮已经拨开人群走了过来,和楼和靖五分相似却又更显俊美的脸上露起一个张扬的笑容,道:“大皇兄在宫中当个缩头乌龟便可,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大皇子的脸白了一白,见到楼君淮竟有些畏惧地缩了下身子,最终撑起气势丢了句“别得意”,便也甩袖而去。
待到没有外人的时候,楼和靖才露出个无奈的笑,手指点了点楼君淮的额头。
“你呀,你到底对大皇兄做过什么,他竟然这么怕你。”
楼君淮全然没有刚刚在大殿之上的成熟稳重,笑嘻嘻地说:“大皇兄有把柄在我手里呢,他当然得顾着点儿我。”
“你可别玩火自焚,大皇兄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这我知道。”楼君淮口头这样说着,其实也没有多在意。
楼和靖倒了杯茶水,眉宇间有些忧愁,“等我走后,不知道杜丞相是不是能够与那些邪佞抗衡。”
说到正事,楼君淮收起嬉皮笑脸,坐在了楼和靖旁边,“杜相倒是不用担心,宫中一半的文臣都站在他这一边,倒是那个天机道人……”
葱白的手指点了点红木桌,发出了沉闷的响声,“那才是个高手,三言两语就把南安王给拖下水,根本就是算计好的。”
楼和靖的眼眸沉了沉,亦如他的心。
片刻后,他抬起眼眸望着窗外,“南安王虽然忠心,却枝繁叶茂功高盖主,父皇这次恐怕只是嘴上说说,杀心大概早就起了。”
寒风阴郁,枯枝被最后一片雪压落,咔嚓一声掉在雪地之中。
收回了视线,他继续问道:“在大殿之上,你为何不让我替南安王说话?”
楼君淮道:“若是父皇在大殿上数落南安王的不好,那么大概替南安王说说好话还能缓缓,但是父皇分明是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却还是口头上不愿落人口实,那就说明他准备来暗的了。”
而且,如果当时楼和靖当真替南安王说话,恐怕那个皇太子之位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到手。
不过这话倒是不用说。
楼和靖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满意地拍了拍幼弟的肩膀,“不错,看来你是尽心尽力和师父学习了。”
楼君淮看了楼和靖一会儿,然后撇撇嘴:“三哥你早就看出来了,故意试探弟弟有意思吗?”
“孩子气。”楼和靖给了他一句中肯的评价,“你这样我也放心了,在宫中多住几日再走吧。”
楼君淮笑着说:“属下可都说我老持稳重做事儿靠谱,到了你这儿反倒成了孩子气了。”不过也不气恼,而是接着说:“我跟三哥一块儿走,你挂帅出征的时候我再出宫。”
“好。”
两兄弟说了会儿话,又扯到了南安王的身上。
楼和靖叹了口气,放下已经凉了的茶水,神思凝重,“我年前曾与南边有过书信来往,杜丞相是南安王的老师,叶王爷又与陈元甫(陈丞相)有过节,想来也是不会支持大皇子那边的。”
陈元甫乃是大皇子楼景泽的舅舅,自然是与他同为一派。
想来陈元甫恐怕是最希望南安王消失之人,楼君淮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然后道:“不知道他们会出些什么不入流的点子来害南安王,我今天便给南边飞鸽传书提个醒,省得着了道。”
抿了口茶水,楼君淮觉得这样子似乎又把南安王当成个泥娃娃,但能够震住南蛮又管好南州十三郡的,岂是平常之人。
又说:“想来哪怕是大军压境南安王也不至于会输,提醒他会不会是多此一举。”
“口无遮拦。”楼和靖拍了下他的手,“这也就是为何父皇避讳南安王,势力太大,若今日坐在这龙位之上的是你,你当如何?”
楼君淮思索一下,郑重道:“削兵力,赏钱财,分爵位,抚人心。”
“这是你现在的想法。”楼和靖摇摇头,道:“叶家已经成了父皇心中一根毒刺,这个刺不拔出,恐怕寝食难安。”
楼君淮看了看门口,走过去将门碰住,在楼和靖打探的目光下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