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千语千言

2、二 “我就说，

　　“我就说，这孩子从小就不接近女孩子，没有早恋过，多奇怪，现在的年轻人那个不像我家那个混小子，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的！嗨，我没别的意思，只是… …呵呵”
　　一路冒雨狼狈而归，进门便听见三婶高亢而激昂的女高音，字里行间透露着得意洋洋，仿佛知道了些什么绝世机密，迫不及待的与人分享，唯恐谁听不见。
　　“不过，我家小子虽然不成器，没找到什么好工作，不过我可没担心过什么传宗接代的事情。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说是不是。要是我家小子跟我说他是… …我非揍死他不可，绝不让他给我出去丢人！”
　　“本来今天也想让我家混小子来的，结果他被他那群狐朋狗友叫去了… …这样我倒也好，省的我忧心，要知道我家那小子以前可总是拿你家儿子当榜样的。虽然那群人不像你儿子那么有能力，但也… …呵呵，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的，你们老两口也别生气，但也没做出那么恶心的事来，两个男人… …啧啧啧… …”
　　“那啥，我来呢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想能不能.. …咳咳，让我家小子跟那姑娘也见一面，不然保不准婚检的时候… …也好让人家姑娘能有个退路… …我这也是为你们好，不然到时候闹僵了，我们这些做亲戚的也脸上无光啊，呵呵… …”
　　“啪”
　　他推开门，冷眼看着仍然犹自说个不停的三婶，阴沉的脸与窗外的电闪雷鸣交错在一起，青白一片。
　　“哟，回来啦”三婶笑呵呵地站起来 “刚才还在说你呢，说三婶真是羡慕你妈，能有个这么好的儿媳妇，三婶看着可眼馋呢” 她边说边拖着肥腻的身子走向他“给，拿着，可别忘了来啊，呵呵，保证能给你查个通透”三婶走出门去挥手道“三婶也是关心你。有什么信儿，可别忘了我啊，先走了，不用送了”
　　三婶像只斗胜了的老母鸡，昂首阔步骄傲地走出去。他低头看手里刚刚被三婶强硬塞过来的名片，上面赫然写着‘治疗各类性病，包治包好’。他慢慢地攥紧拳头，手中名片上的字迹逐渐扭曲变形。
　　房中一片寂静，他低着头，不敢看父亲和母亲的脸色。半晌，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抬头，看见父亲摇着头推开桌子，步履蹒跚地走回房间。“作孽啊，作孽！”恨恨的声音说出的每个字都重重的砸在他的心上。父亲脸上的每一条皱纹似乎都蕴含着它所不明白的羞耻。
　　母亲匆匆的追进老两口的卧房，犹豫再三，临进前她终于对他说：“你… …好自为之吧。”
　　好自为之。
　　呵。
　　为什么？
　　他自问，他从没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对父母孝顺，对亲戚尊敬，与朋友相处融洽，在公司工作努力上进，他曾经是家里人的骄傲，亲戚称赞的对象，他人学习的楷模。现在，仅仅因为知道他爱上了一个人，他的种种便都被否定，被不耻，被唾弃。
　　仅仅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窗外的雨更加狂暴，轰隆隆的响雷卷着乌云气势汹汹地在半空中不肯轻易走开。他想起曾经有个人说“我不无辜，可我也没有罪，我只不过是爱上了一人而已。”
　　呵呵。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被淋湿的衣服在墙上拖拽出一道惨不忍睹的痕迹，最终晕染进深色的地板变成悄无声息的破碎图画。他埋着头坐在那里，像一头莫名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舐舔自己隐秘而深刻的伤口。他走不出囚禁着他的森林，正如他走不出他的亲友们为他织名为‘爱与正常’的网。他在其中找不到可以医治他的人，也再不愿让任何人靠近他唯一剩下的缅怀。
　　他的伤口再难愈合。
　　我不无辜。
　　可我也没有罪。
　　只是这一切，已经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