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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细碎的阳光透过叶隙在竹筒上洒下斑驳的光晕,司马府的库房中,羊徽瑜从书案抬首。虽然自己早已习惯了这些账目,但司马家目类繁杂的收支还是让她觉得有些废心力。
      “安世(司马炎)将娶杨家小姐为妻,这聘礼要......”
      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羊徽瑜不禁有些出神。

      一转眼,如今昭弟的长子也到了要娶妻的年纪了。现在想来,自己嫁入司马家,已过了不少年月,时间流逝的着实飞快。

      当年出嫁之际,母亲面上尽是忧愁之色,弟弟羊祜更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姐姐真要嫁给司马师?他都已经娶过两任妻子了......而且......夏侯家的小姐死因......”
      她却打断了他的话,只安慰的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姐姐都知道。可是嫁给他是姐最合适的选择,也是对羊家最有利的选择,不是吗?”

      无论如何,她生于羊家,是名门士族之后,自然不可能嫁予那些贩夫走卒。
      可爹爹早先任上党太守,远离中央,说媒无门。爹爹去世后,又是三年守孝,她的婚事便被耽搁至今。如今她已过廿一,岁数不小了。何况太守之女嫁给太傅之子,从旁看来,还是她高攀了呢。

      “姐......”看着弟弟有些扭曲的脸,羊徽瑜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些疼。可她最终也未在弟弟面前表现出软弱,只托付道:“姐姐走后,家中你要多担些事儿了,别让母亲操劳。”

      姨母(蔡文姬)曾对她说过:身在乱世,女子纵然无法选择自己的夫君,也应记住自己必须要做的事,要活出自己的尊严,这样走完一生,才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看着那个经历过太多风霜雪雨的坚强女性美丽的脸庞,羊徽瑜便暗暗下定了决心:既然自己作为联姻的政治工具嫁掉,是家族一致的期待。那么,纵然无法得到任何人祝福,她还是要走好自己应该前行的道路,因为这是一条可以让自己心爱的母亲、哥哥和弟弟都最大受益的道路。

      带着这样的觉悟,她上了花轿。

      洞房花烛之夜,羊徽瑜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夫君。
      一张可以称之为清俊的脸庞上只有些虚假的笑意,一双通透的瞳眸令她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深秋的严霜,冷的刻骨。
      只这第一眼,她便埋葬了心底无稽的期待——原来他同她是一样的,仅仅只是为了家族的利益,便与对方缔结了红线。

      “司马氏非魏之纯臣,你嫁去之后,万事小心。”大哥羊发临行前的嘱咐,就那般突然的响在了耳畔。

      婚后,她收到了羊家寄来书信,信上写明弟弟娶了夏侯氏的小姐为妻。
      这表明,羊家在下一轮即将来临的政斗中已经摆明了立场——中立。所以她的职责,便是最低限度的维持羊家与司马家的基本关系。

      更何况,从自己在司马家听到的各类传言中她隐约觉察到,他的前两任妻子均未能善终,绝非只是运气不好那么简单。
      这个男人的过往冰冷且危险,而她在司马家最需要做的是自保,而非多事。

      于是,她一面扮演着贤妻的角色,一面小心的与他保持着距离。司马师赋闲在家的一段时日里,两人相处的不说融洽,却也十分相安。

      可惜,老天爷从不会平白无故給人好处。婚后一年多,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女子应当做的,无非相夫教子,除却一切多余的感情,这些是义务也是责任,可她却做不好,做不到......

      她本以为,他该纳妾了。
      可他们本就不相爱,如若他纳了妾,到时母以子贵,她有些害怕自己是否能坐稳现在的位置。保不住这个位置的话,当司马家对多次征辟不应的弟弟发难时,自己又还能做些什么......
      那段时间里,她一度因为忧虑而失了方寸。

      直到那晚,他告诉她:“阿瑜,我不会纳妾......孩子的事情我也不急......”说这番话的时候,他握着茶杯的手不住地颤抖——刚从温县收到的消息,他与夏侯徽长女,因不愿奉父命嫁予郭太后的堂弟续弦,而于家中自尽。

      她望着他,突然忆起婆婆(张春华)对她说过:“子元这孩子,虽然表面看上去冷厉狠绝,其实他心里也是怕的......怕自己杀的人太多,终成了魔。”

      当羊徽瑜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子元,谢谢你。”

      无论不纳妾的理由是什么,他稳定了自己司马家正房夫人的地位,还给了自己一份相敬如宾的安稳日子。
      从司马师那里,她已经得到了最好的。
      她不是那么贪心的女人,在拥有那么多之后,还妄想着虚无缥缈的爱情。

      所以,在高平陵政变前夜,她虽多少猜到公公和他究竟要做什么,却未曾料想自己会从他手中得到一份保命的休书。

      “阿瑜,这份休书已经在官衙盖过章了,你收好它。如若明日司马家事败,你便拿着它尽快出城吧。”
      “子元......”

      他本可将她的性命牢牢拴在司马家,以此作为换取她忠诚的筹码,可他没有。

      明灭不定的烛火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所以,她当着他的面烧了那份休书,誓与他同生共死。

      “啪嗒。”风合上窗户的声音将羊徽瑜从回忆中唤回。

      最近这段时间,司马师一直在忙着处理李丰及其党羽谋逆一案,早出晚归。

      她又何尝不知,其实这案子的从犯大多是子元为了排除异己而捏造诬陷的。可她选择了彻底无视,并告诉在老家守孝的弟弟静待风头过去,不要替他们求情。
      因为这么做才是正确的,司马家在朝中的权力实际上早已超过了幼帝,所以子元选择的这条路,从一开始便有进无退。

      旁人也许不信,而她却知道:双手染满血腥的他并非嗜杀之人。但有些事与喜好无关,只是不得不......

      当司马师选择独自背负起追寻天命的野心和整个家族的命运的时候,他与她其实都一样,只是想遵循着最初的决意将自己选择的路走完而已。
      与手段无关,人需要坚守些什么活着,才能活得绚烂——哪怕最终的结局通往地狱。

      思及此,她突然有些想见他。
      既然自己旁观他的杀戮从未劝阻,那么至少,她可以陪他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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