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节：她是海的蓝 卑鄙是卑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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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海的上空俯视下来，最多的就是阴森森却像钻石一般发着光的高楼大厦，但是在你不曾到过的地方，还是存在着许多七拐八拐的小弄堂，甚至是老鼠蟑螂横行如臭水沟般的棚户区，也许你在高层建筑中鄙夷或同情它们，却不能否认它们的存在。
这间上海深处的房间里有一股雨的味道，那是上海黄梅天的味道。
浴室泛黄瓷砖的缝隙里，有黑色的苔藓，煤气灶上有一层层油污的痕迹，老旧的门板上有不知多少年前贴上的倒福，壁橱的角落也许还有倒翻了多天的瓶子，过期了几年的报纸，那才是上海最平凡的人家。
卧室床上的女孩翻身，柔软的中发有些凌乱地在脖子处向内卷曲，刘海交错着黏在眉前，一只慵懒的手从舒适的被窝里伸出来将刘海粗鲁地向后撸，露出少女光洁的额头。
床边隔着墙是一个老旧的木质床头柜，排着一排看上去质地厚重的书，旁边放着一本用黑白色海报包好的《简.爱》，书签夹到最后几页，快看完的样子。旁边两扇窗被厚厚的红色绒布窗帘掩着，仿佛只要一掀开来，就有铺天盖地的灰尘涌来，在美好早晨的曙光下翻滚。
墙边上是一架钢琴，为了防灰盖上了一层仔细剪裁过的床单，在高雅上盖上了一层世俗之晖。而在钢琴顶上，横侧着一把略薄的吉他。这把吉他磨损得很厉害，但是却似乎是一直在练，吉他的拨片插在两根弦之间，仿佛是拿起来时还带着女孩子掌心的余温与软香。
宋飞翻身俯卧，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仰头看了看钟，又重重地把头埋在枕头里，停了一会儿，又把头抬起来深吸一口气，翻身坐起来。今天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她想。
赤着脚呆呆地站在镜子前，她的眼神朦胧着，那是一张还算清秀的脸，眼睛不大却也不算小，远远望去没有什么精神，显然还带着中考完一个暑假疯狂后的疲倦，白皙好看的下巴，一双娇嫩冰冷的红唇，没有表情的时候看上去非常严肃。但是这样的面颊反倒吸引着更多目光的停留，当冰雪为你融化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温暖的，尤其是宋飞这样常笑的女孩，笑着的时候虽不能说很好看，甚至有点但很让人亲近，整个五官都柔和了起来，看起来非常舒服。
今天是她到新学校报到的第一天，但是时间非常紧张，因为她先要去一个钢琴比赛。
据说那是个很专业的比赛，报名的学生都非常厉害，她不知道自己处于其中那个水平，总之心里很没底，不过她并不怕出丑，在这个中国地图上也只有丁点大却傲视全世界的城市中，再滑稽的事情也会很快就被忘却，再重大的新闻也占不了头条两次，她很快就会被遗忘。在报名的时候，她没有在意琴行老板惊奇的目光，只是眼红那个比赛丰厚的奖金。之后她回到家，就接到了妈妈热情的拥抱，她考上了，考上了那所的高中。即使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区重点，可能除了市排名躺在D档的差生，不会有人把它当做自己的目标。可是宋飞很喜欢，那里环境很好，教学楼后面有一个亭子，只是建的年时很短，没有灰尘和雨渍，但是那亭子边，围了一圈白的粉的桃花。她还是很高兴的，没有任何错过其他好学校的遗憾，只是没想到通知书下来竟与钢琴比赛决赛日期是同一天。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决定先去比赛，再从城市的一头坐地铁回到城市的另一头。
等她到达比赛会场，看着无数穿着优雅长裙的女孩子和她们殷勤而又高贵的父母，看着布置的富丽堂皇的接待厅，看着那些女孩根本没有看她的漠然眼神，她期待，她期待有一个和她差不多的女孩子跑过来，问她紧张不紧张，问她的钢琴老师是哪位，问她的参赛号码是多少。可她突然有一种恐惧，一种深深的无助，她明白没有人会这么做。就算她明白自己的价值，但是她无法在那些漂亮可爱的女孩子面前毫不介意自己身上从小学毕业开始穿到现在已经很短的T恤，绷得腿紧紧的牛仔裤，一双变灰的运动鞋，也实在无法想象她要怎么在那些刺穿她灵魂的目光下走上舞台，用这双丑陋的鞋子踩在那架白色三角钢琴的踏板上。
她静静地站在人群的很后面，不想任何人注意到她，小心翼翼地给所有她可能妨碍到的人让路。只是忽然，在她学会隐身之前，忽然被别人撞了一下，不知名的滚烫液体洒在她的背上。
“喂，工作人员不要站在这里好不好！？很碍路你知不知道？！我跑那么远倒的水都洒了！”一个画着浓浓的眼线，粘着假睫毛的女孩冲着她说，那双画得好大的眼睛瞪着她，瞪得她觉得瘆人。
她的手臂和背上都烫红了，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包里掏出一包餐巾纸，抽出一张默默地擦着自己的手。
“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会原谅你，帮我去倒水！”那个女孩子眼睛瞪得更大了，扬起自己的下巴，把手里的纸杯伸给她，精致的妆容下藏着浓浓的稚气。
她冲那个女孩勉强地笑了一下，“我不是工作人员。”，希望那个女孩赶快走开，赶快离开她身边，让她好好消化一下那句工作人员不要站在这里。
“你来参加比赛的？穿的这么寒酸还来参加比赛？你的演出服呢？不会没有吧？你知道这里的评委是谁吗？你居然敢穿成这样？”那个女孩的语调简直要笑出声音来。
她没有看一眼参赛证上的信息来了解一下这里的评委是谁，只是在连续的质问下感到很窘迫，她想起前几天读到的一句话，“群星不会因为像萤火虫而怯於出现。”所以她不想在这个女孩子面前示弱，一点点也不行。这个想法似乎激起了她性格中有些傲气的一面。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里的评委是谁，也没有准备演出服，但我认为如果仅仅是你的话，还没有任何资格评论我。你现在可以认为我很可笑，但是无论你是谁，在以后的某一天，都会知道我的名字，并且永远不会忘记我的脸。”她仰起头，冲着那个女孩坚定地说出来。
话音刚落，就听到广播里喊着：“106号宋飞，106号宋飞。”
她撇下那个愣着的女孩，平复一下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迈着步子跑到舞台上。她听到自己的运动鞋在舞台上发出“咚咚咚”的响声，她轻巧地大步地跨着，想要减少步数，不听到这犹如工地上打地基的巨响。舞台灯光打亮的一刹那，一束柔和的，暖黄色的灯光倾泻在白色三角钢琴上，仿佛在宋飞的眼前罩上一个美丽的梦境，她也可以走进这个仰望着的地方，她停下了脚步，有点害怕走过去。台下的观众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咳嗽，没有骚动，没有嘘声，时间都仿佛为这一刻犹豫的女孩子静止了。就算她还没有走到钢琴边，就算还是有很快的心跳声，就算那颗很有力的跳动的心脏就那样乱乱地跳着，可是她终于在这个宁静的时刻安定下来。她向那几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评委深深地鞠了一躬，微笑了一下，她看到有一个坐在首席旁边的中年男子冲她点了点头，很可亲的样子。宋飞坐到那个白色的钢琴前，坐下来，她把手心中的汗在牛仔裤抹干净，她好像听到了很轻很轻的笑声，她低着头，她让略长的中发垂在两颊，她感觉眼眶湿润，于是抬头望向头顶上那尚有温度的镁光灯，任凭它刺疼双眼，不让眼泪滴下来，把指甲剪得很干净的十指放在琴键上。
她走下舞台，不知道自己弹的什么，怎么弹的，弹的怎么样。可是她听到安静了很久之后响起的稀疏掌声，也许那只是耳朵有些鸣响，叫着广播里的“107号东南，107号东南。”
她走出会场，回头看着无数穿着优雅长裙的女孩子和她们殷勤而又高贵的父母，看着布置的富丽堂皇的接待厅，看着那些女孩根本没有看她的漠然眼神和笑脸。她发誓，她绝不会再参加这些无聊的比赛，也绝不会试图依靠钢琴走进所谓上等人的世界，她早就应该明白，她不过是这个巨大冰冷的城市中最最最普通的女孩，她没有出色的容貌，也没有强大的靠山，她再如何努力，也似乎只是这个时代洪流中奋力挣扎的一只蝼蚁。
等她，一身疲惫的赶到学校，新生入学会已经开始，她迟到了。
眼前是一扇很高很高的大门，宋飞把手掌贴在木制的门上，厚重的质感让她因为一路奔跑而十分紧张的全身慢慢放松，平息自己的呼吸，直到能够安静得像一个暗夜中的猫科动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全年级所有的人都瞪着眼睛看着这一个推开庄严肃穆大门的不速之客，绷着一张脸的女校长好像是一瞬间从神圣的圣坛上走下来，门外还传来了一两声汽车的喇叭声。她很平静地喊了一声“报告”，假装是在商业中打拼多年的老江湖，在会议室最后面坐下来。她的右边做了一个长得不错的男生，她坐在他身边时，她明显感觉到那个男生的不爽，她假装玩手机时用手机屏幕反射那个男生的脸，想要看看他的模样，却意外感觉心漏跳了一拍。那是个皮肤很白的男孩子，鼻梁像是希腊人一般，他的头发在阳光下反射出棕色的光泽，在宋飞的腿上印着他仿佛是欧洲人一般侧脸的影子。他的腿很长，安静地在宋飞的膝旁停留着。等她收好自己的心情，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定，等学生们把目光从她身上转移到那个四十岁出头，浑身上下中性气息十足的女校长身上，等雌雄难辨的女校长找回原来的感觉开始讲话，等一切恢复宋飞闯入之前的气氛，等庄严肃穆的气氛再一次被话筒里一声声明显断句错误的语句回声所填充堆积，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宋飞以为目测到了更年期的校长会大发雷霆，门打开后汽车喇叭声再一次响起时，连旁边的男生也感受到了女校长的怒火正准备爆发，默默地带上了耳机。但是在校长回头想要斥责的时候，表情一瞬间发生极具戏剧性的变化，甚至因为变化速度太快而十分扭曲，转为一个像小丑一般的笑容。这怪异的变化使宋飞不由得也同其他人一样向门口望去。
那是一个高瘦的女孩子，浑身上下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满脸的书卷气，一头长发及腰，一身白色的及膝连衣裙，露出修长白净的小腿，穿了一双普通的凉鞋，双手背在背后，向所有学生们微微欠身表示道歉，整体行为举止让人看得十分舒服。仔细打量她，长得不算很美丽，但是行为透着高雅礼貌，眉毛淡淡的，眼神淡淡的，脸上的表情却不渗到心里，把所有的应该有的情绪都放在周身。可宋飞分明在她眸子里看到浓成像海一样蓝色的悲伤。
女校长站了起来，堆砌起满面笑容，把那个女孩子拉到演讲台上，满声笑意：“这位是我们的新同学东南，大家掌声欢迎！”
台下响起稀疏的掌声。
宋飞觉得诧异，对这个看上去明明十分有仙气的女孩子感到失望，原来她也是有些什么的人，至少，这个叫做东南的女孩子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否则那个校长也不会如此对待她不是么。宋飞无法掩饰自己挺喜欢东南的心情，可是同时也无法不在乎自己极度嫉妒她能够莫名地收到优厚待遇，尽管她也看不起给予待遇的那个校长，因为她有着超于常人的媚骨，这让她感觉很恶心。
叫做东南的女生在那个男生右边坐下，那个男生并没有任何的表示，只是瞥了东南一眼，调整了一下坐姿，关节分明的手指撑住仿佛是大理石雕像一样完美的下巴。宋飞心里已经感觉要爆炸，她闭上眼睛不去看，拿出耳机，戴好，什么歌都不放，有时候这个行为只是想要表达所有人都离我远点，但对于宋飞来说，只这是她最后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
宋飞感觉很疲惫，她回到每天出发与归来的原点，拉上窗帘，让房间变得很暗很暗。她拿起吉他，在纸上涂着些什么。她哼着不知哪里来的旋律，安安静静地弹着琴。没有人可以打扰她了，她想，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她在自己搭建的堡垒里，一个唯一能够容纳她精神世界的安乐园。她躲在吉他中舔着自己的伤口，立在琴弦上对所有的不满挥舞刀剑，用漂亮的和弦代替自己发出挣扎时候的呻吟。
等她站起身，拉开窗帘，外面的天空已经暗的和房间里一样了，宋飞期待着能够看到星星，可是这里是上海。于是她把自己扔到沙发上，用家里最贵的机械——音响，放莫文蔚的《阴天》。阴天，她没有开灯，也没有抽烟，思绪一丝一毫都没有沉淀。她脑子里已经算是比较平静的了，可是乱的部分还是丝毫没有衰减，有些时候想到被称为工作人员的事，有些时候想到女校长厌烦的眼神和献媚虚伪的笑容，有时候想到那个男孩子模样好看的脸，有时候想到备受关爱处处受宠的东南。等她理出一点头绪，窗外已经是华灯初上了，楼下的车流在这个都市的繁华区内汹涌而过，仿佛是非洲大草原上迁移的野牛群，毫不犹豫地冲向前方，践踏阻挡在眼前的一切障碍。
到夜里的时候，宋飞看着窗外巨大的广告牌染红了天花板，想象平行空间里的她躺在天花板上看着躺在床上一脸迷茫自己，身边留着一滩鲜红的血液。被柔软的被子静静覆盖的身上一阵颤栗，她裹着被子坐了起来，面对着广告牌，看着沉沉夜色中小小的月亮，她猜她的脸上现在也被血染红了。那一夜宋飞什么都没想，但是却也想了很多，她在想以后人生那么漫长要怎么捱得过去，她在想以后同学之间会擦出怎样的火花，她在想自己坚持音乐是不是值得，以后会不会后悔。直到天亮了，她才知道自己在凉凉却又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黑暗中一个人冰着手冰着脚已经坐到了天亮。那天以后应该是她人生另一个世界了吧，可能是一个她从未到过的陌生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节：她是海的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