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之蝉》白日修

3、幼时之夏 幼时的夏蝉

　　又是一个午后。

　　夏日的午后，总是炎热与宁静相交融，既让人觉得矛盾烦躁，又意外的闲适——因为炎热所以困倦，又因为宁静，所以适合困倦。每一个这样的午后，都适合懒懒的小憩一下。

　　窗外吹起微风，因为太微弱而驱散不了一丝炎热，夏蝉倒在床上，眼睛直直看着白花的天花板，脑海里也一片空白着，听着耳畔“知了，知了”的阵阵蝉鸣，恍惚间，觉得有些困了。也有些累了……在掩下他的眼皮前，夏蝉只看见朦胧地白色铺天盖地袭来，他笑着想，白，白色，白色空气，白色的世界。
　　白纱窗帘悠悠地荡着，好像谁都不存在，一个人活在空白的时空里，空白的人生，以及停止的时间。
　　——他好像想起来了。
　　……

　　时间就停在他年幼的脸庞上，宛若蝉一动不动待在树的年轮上。
　　“知了——知了——”
　　不断不断，渐渐扩散的蝉鸣终于听得清晰了，就在那里，永远手足无措的他。

　　“阿蝉哎！”“阿蝉你说你这孩子！哪玩去了，叫你怎么也不应一声！”
　　住在乡下的老奶奶身体硬朗，年至古稀仍中气十足地责怪着孙子，语气里却总包含着一丝爱怜。夏蝉抬头看着奶奶笑，白花花的牙齿露出来，阳光下耀耀地闪着阳光的气息，扒拉两下乱糟糟的头发，开心地叫着奶奶，奶奶。“奶奶，我找到了一个好漂亮的地方！我带你去看！”

　　夏蝉稚嫩的小手拉着奶奶，虽是小小的步伐反而走在奶奶前边，他回头催促着，“奶奶！奶奶！你快点啊！”
　　“哎！就来。”
　　奶奶抹抹头上的汗，脚下是石头小道，头上是炎夏烈日，可她眼里只看见了孙儿的快乐。
　　她只看见了孙儿的快乐，对未知的所谓美景不抱期望，她都这样老了什么景色没见过呢，她想。本就是这样的，幼童在看未来，而大人在看眼前，年幼的梦想在大人眼前就只是幻想。没人懂得的年幼，只有自己才能学会坚持不懈和实现。

　　石子道蜿蜒向上，山顶侧边长着杂乱无章的灌木，里头掩着个被走出来的小路，就是那种农村里用锄头勾出一行一行台阶的路。小心翼翼地走下去，豁然开朗便见“桃源”，当然，世上没有真正的桃源……
　　“看！”夏蝉眼里全是树，下方是树的海洋围绕他和奶奶居住的那个桃源小村，然而他还不忘“看，奶奶！村子在那！”他张开双手，向奶奶展示他的小小天地。奶奶微笑摸着他的脑袋，应道：“好嘞看见了。真漂亮，我的乖孙儿真厉害，找到这么漂亮的地方。”这样说着然后拉着夏蝉的手却往后退，“我们走了吧。你小心点。别站那里，会摔的。”
　　“诶！奶奶等等嘛……”……等等嘛，等等我，你还没看清楚呢，没看清楚我的心，年幼的心。
　　……
　　“噗啦啦~夏蝉最会吹牛皮!”同村的小孩朝夏蝉做鬼脸，笑嘻嘻地拉着小手结伴跑开。不像在奶奶跟前一样活泼，夏蝉只是淡淡的看着他们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丝愤怒也不显，尽管他忍不住瘪嘴觉得难过和生气。他仰头斜眼看头顶那棵高大的树，使自己显出不屑的表情，却猛地抄起一块石头朝树冠砸去。也是，小孩子哪有那么好的忍耐力，更容易迁怒。他又看了两眼树，愤恨地冲回家，用力把门关严实。我才没有吹牛！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树么，不会比天空更高怎么会上不去！
　　他讨厌这个夏天！
　　他趴在和奶奶一起睡的小木床上，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都不陪他玩呢？奶奶也是……他们也是。
　　他是不会爬树，也不会游泳，那有什么错呢？如果有人陪他一起玩闹，如果有人教他……他也想会啊，想要爬上高高的树，想要自由地畅游。

　　“这棵树最高了！就这！”小孩们欢呼着围着夏蝉家门前的大树，他们拿着长长的竹竿，缠上网兜，在树冠里觅蝉。
　　夏蝉好奇地从门里探出头，啊，他们在做什么呢?
　　“你们在干什么呢？”他拍了拍其中一个孩子，仰着头看着长竿子问道。
　　“抓蝉呀。这还看不出来么。”孩子们大笑着回头看他，天真却容易伤害别人的他们不经意地嘲笑夏蝉：“夏蝉不会爬树也不会游泳，肯定也不懂抓蝉是什么哈哈！”他们对视一眼，古灵精怪地齐声大喊：“夏蝉夏蝉！抓夏蝉！”挥了挥手里的竹竿。
　　夏蝉怒视着他们，他讨厌他们，讨厌这个名字，也讨厌给他取这个名字的人！
　　“夏蝉夏蝉！吵闹的夏蝉！”他才不吵闹！
　　“夏蝉夏蝉！丑八怪虫子！”
　　他愤怒了，忍不住挥拳相向，他狠狠抓着他们的脸，大吼“我才不吵闹！我才不是虫子！”孩子们惊呆了看着他，把他拉开，夏蝉的手上被拉出一道道红痕，拿竹竿的那人呆了呆，突然把竹竿扔向夏蝉，然后大喊：“快跑！”于是孩子们一窝蜂散开跑走了。

　　夏蝉蹲在地上，脑袋上留下了竹竿的红印子，他摸了摸，痛。皱了皱眉，气红了的眼眶开始潺潺地流着泪，突然间又像野兽一样的悲号着，痛，痛，痛。我不要当夏蝉了……脸上哭得稀里哗啦的，他还一边用脏兮兮地手抹着，活脱脱一个花猫脸。哽咽着，耳朵终于能听见别的什么声音——“吱——吱了——”，于是扭头，看见了一只困在网兜里的蝉。

　　他抹着泪水走过去，看着那只蝉，又想起他们笑他的那些话……他恨蝉，像是恨他的名字，恨给他取名的人，恨陪伴夏蝉的人。弄死你们，你们这些吵闹的东西，丑陋的东西，我和你们才不一样！他拿起网兜使劲地往地上丢，啪的一声。兜里的蝉还在微弱地叫着。
　　夏蝉抬脚，却一直没有放下，他沉默着……却解开了网兜，将蝉皱掉的翅膀展平，“我们是一样的吧。我们什么都没做，所以我们都没有错，对么。”即使被抓去玩，蝉却是无辜的，无错却要承担，他也无辜而被嘲笑。他看着蝉的眼睛，企图从蝉的眼中得到什么像从人眼中看出什么一样，这只蝉的眼睛泛着红光，像太阳留下的红霞。它叫着“知了——”
　　于是夏蝉咧开笑容，是对的。

　　即使展平了翅膀，蝉也飞不好，无法回到高高的树上，夏蝉只能偷偷地把它放在口袋里带回家，不能让奶奶看见，奶奶不会喜欢的。夏蝉把蝉放在二楼的阳台，阳台上有一株野长的灌木，蝉呆在灌木的枝条上。“知了——知了——”叫得欢，夏蝉皱着小脸看它：“待会奶奶上来，你千万不要叫！听到没有！”……夏蝉正瘪嘴，突然听见了蝉的回应“知了——”于是眉开眼笑，高兴的碰了碰蝉的脑袋，“你好厉害呀！你不是听得懂我讲的话？”“知了——”……

　　也许夏蝉觉得，这只蝉奇特的回应唤醒了他的心，但他也许并不会知道那只蝉是怎么想的。

　　蝉觉得，夏蝉唤醒了他的生命，住进了他的心，因为夏蝉对它说：“我们是一样的吧。”“我们都没有错”的。

　　……“夏蝉呀，我们是一样的。所以你不会骗我，我也不会骗你。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