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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肉身在哪里(一) 无论如何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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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有两大尊神神力护持,四季分明。阿莜来时正当初春时节,玉虚宫虽位于昆仑山之巅,麒麟崖之上,却也如有熊城般和煦温暖。
陆吾所居正殿“玉京金阙”巍峨肃穆,分给阿莜的云岫宫飞檐雕栏,小巧精致,远远看去风格甚为凌乱。青鸟使君说,百年前尊上去了趟蓬莱岛,回来赞那碧游宫很是精美,硬逼着他造个更好的,玉虚宫终年只有两个男子,总算等来了主人。
美景如斯,阿莜却无心赏玩,整日浑浑噩噩,如坐针毡,每每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陆吾与青鸟只做不知。
三月初八,三人又围坐一起用午膳。
阿莜望着一桌珍馐却是动也不动,作为一个肉身都没有的魂魄,何须进食,目光一黯,鼓起勇气道:“我想……找回我的肉身……”不管怎样,做个孤魂野鬼始终不是个事。
“明日便收拾一下,随我下山吧。”陆吾停杯投箸,说道。
这么简单?而且尊上竟然同我一起去寻肉身?阿莜咧着嘴,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尊上只柔柔一笑:“我本就想收你为徒,你没了肉身自然无法飞升,如今我强留你的魂魄在昆仑山,有仙气喂养,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趁你肉身还没……赶紧找回来才是正道。”
原本喜笑颜开的小脸又垮了下来,都过去五天了,这肉身……不会只剩下堆白骨了吧,就算魂魄归位,成了个走起来叮呤当啷的白骨,那得多骇人啊。
青鸟使君闻言问道:“尊上,西王母处有天机镜,若照一照当日情形,就可知道她肉身何在了,可需小神问王母一借?”
不待陆吾说话,阿莜却摇了摇头:“多谢青君好意,只是那天的事,我想自己弄个明白。”
这几日她也有细细回想,那日虽然一夜未睡颇为疲倦,但梳妆时也打了几个小盹,仪制也颇为简单,不该上了凤舆就如此渴睡,如今素馨与绿锦也不知生死,真恨不能立刻动身。
三月初九,昆仑山脚下,两只开明神兽见陆吾来了立刻端正了坐姿,虎眼却一次次地瞥向尊上身旁的女子。
“你可有想法先去何处?回姬国?去姜国?”陆吾指了指左,又移向右,偏头问道。
阿莜深吸了一口气:“去姜国。”那天睡着时已在凤舆上,身边除了素馨与绿锦,只有一小队亲卫。因姜国边境危急,姬国借出的兵将直赴战场,并不护送王姬。整个迎亲队伍都在姜国的掌控之下。想到这里她不禁苦笑了一下,当时自己竟一丝防备都没有,才落得如此境地。
“如今你只是一缕魂魄,若不想魂飞魄散,就不要离我超过一丈,切记。”耳边传来陆吾的嘱咐,一道白光掠过,阿莜不自觉地眯了眯眼,再睁开已在有熊城下。
陆吾已换了身简单的湖蓝长衫,敛去了尊神的华光,依旧风姿万千。
身旁走过一位农妇,阿莜跳到她面前做了个鬼脸,那农妇半点反应也无,平静地走开了。
阿莜微微有些失落,转身问道:“那我还能与尊上说话么?”平日里话就多,看这情形,最近都只能跟尊上讲话了。
“我可以传音入密,你有想说的想问的都告诉我。”陆吾脸色不变,抬步向前走去,右手微微一展,虚虚牵起她的衣袖,入了有熊城。
“人们都管这条叫‘贵胄街’,住的都是达官显贵。”
“这家是国丈府,也就是王后的娘家。我幼时随王后与熹微王姐来过,里边亭台楼阁都是大荒顶级工匠打造的,我看着比王庭内苑还好些。”
“边上那家是太尉府,一门将才,他家庶出的二公子殷烨华是我哥哥的好兄弟,如今是靖龙卫卫首,等以后哥哥继位了,太尉一职也肯定由他袭的。”
“这个,这个是太傅府,南宫岭大人家。南宫大人先祖乃姬国开山功臣,地位超然,他家有八位小姐,各个貌若天仙,最美的就数大小姐南宫姌,以前也常来找我玩的,后来姜国议婚,她父亲便不让她入宫了。”
“这条街再过三里便是王庭了。”
陆吾耐心地听着阿莜一个个介绍过去,眼见着“贵胄街”都要走完了,不由问道:“你母家非姬国人?”
阿莜摇了摇头,只简单回答:“我母家是百里氏。”
陆吾沉吟道:“哦……上古智族。难怪看你还有些伶俐。”
原本还有些雀跃的她却沉静了下来,不再说话。
其实经过十三年前的那晚屠族,真正的百里氏恐怕只有素馨了,若她遇上不测,这个曾经让大荒各国为之疯狂的氏族,就真的消失了。
正当阿莜兀自黯然神伤,一辆马车从旁疾驰而过,朝王庭奔去,车身上是殷氏徽印,引得她凝神注视,却见车帘微微扬起。
“素馨,是素馨!她没死!”阿莜激动了起来,拎起裙子就想追上去,却被人一把制住。
“刚才入城时兵士没有盘问。”见阿莜疑惑地看着他,陆吾接着说道,“若是你的车队真出了问题,五天时间,两国肯定闹开了,为何会如此平静。”
阿莜挣了挣抓在他手中的手腕,嗫喏道:“或许他们还没收到消息,素馨正是去传消息的。”
陆吾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腕:“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人并不如他们在你面前表现的那样,如今他们看不见你,正是你重新认识他们的时候。无论怎样,不要离我一丈之外,好吗?”
她放弃了挣扎,静静地点了点头,由着尊上念了隐字诀,双双飞去王庭。
又站在重华殿上,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陌生。
阿莜出生在堂庭山,那里是百里一族的隐居之地。那天,阿公亲手用棪木打了个小木马,阿莜坐在上面只需夹夹马腹便能让它动起来,远远地看见阿婆采来还沾着露水的荷叶,就知道晚上必有最爱的荷叶香鱼了,她夹起马腹催促着小木马上前迎接阿婆,却只见阿婆的笑容慢慢地凝固,扭曲,最后颓然地倒下,新鲜的荷叶散落在地,被踏入泥中,残损不堪。
阿公赶紧抱起了阿莜,向村寨跑去,似乎还在大喊着什么,她已记不清了。趴在阿公的背上,小小的她看了看越来越远的阿婆,看了看孤零零的小木马,来来回回,确定都将他们印入脑中,才慢慢闭上了眼。
那一天,所见的,人如羔羊般被宰杀殆尽;耳听的,尖利的哀嚎未有一刻停止;踏足处,是鲜红的血液尚存着些许温度。连堂庭山最喜欢看热闹的白猿都躲在了洞穴中捂住了耳朵,
阿莜被阿公藏在了箱子里,这个箱子也是他用棪木做的,阿婆常说阿公就是看中了堂庭山用之不竭的棪木,才决定隐居此处的。这箱子经阿公巧手,便有了机关暗层,不知道的人只能看到一个空空如也的箱子。
“阿莜,在里边等着。”阿公拍了拍她的头,说了一句便将箱子关好,冲了出去。
外面的喊叫声太过凄厉,她便捂紧了耳朵,等着等着便睡着了,再醒来时只觉得外头一片安静。
“阿公……阿公……”
没有人回应。阿公把箱子关上了,还没来得及教她怎么出来呢。阿公……人家好饿,快来人把我放出去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终于有了响动,阿莜已经饿得连出声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软软地拍着箱子。
“殿下,这里似乎有声音……”
箱子打开的瞬间,阿莜饿晕了过去,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它到底怎么打开。
像是独自走在一个无休无止的山洞里,黑暗的尽头是刺眼的曙光。
阿莜慢慢地睁开双眼,不是阿公,也不是阿婆,只有一张沉稳坚毅的脸:“孩子,我是你父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