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中记事》八个山楂的糖葫芦

29、第二十九章 三月之后，

　　三月之后，已是冬日，树上的叶子基本上都已经归土，地上还有一层积雪，微风，轩主还是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将身上的披风裹了裹。圆月的光洒在雪上，映出一片洁白。山道上只有轩主和葛明晋提着一个灯笼慢慢地走着，去往今晚的目的地：封雨山庄。
　　帖子在三日前就已经送到山庄里了，但封雨山庄的反应十分冷淡。其实封雨山庄对任何人的拜访都非常冷淡。
　　封雨山庄在江湖上可以说是一个比较特别的存在。没有人知道这个山庄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反正第一次听说封雨山庄这个名字的时候，“神秘”这个词语就附跟了过来，这个山庄不好武斗，不好交结其他门派，没有什么好名声也没有什么坏名声。封雨山庄的庄主基本上不见客，平时都是由副庄主负责打理庄里上下的事务。而令封雨山庄在江湖上的人重视的则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老太婆。小男孩通过观星术发出的预言救了不少人，老太婆钻研无数年配出的毒药害了不少人。但是，就像那个没有多少人见过的庄主一样，这个小男孩和老太婆也没有多少人见过。
　　轩主见过那个神秘莫测的庄主，葛明晋则见过那个小孩和那个老太婆。
　　深夜拜访封雨山庄，基本上是要吃闭门羹的。
　　葛明晋敲了两声封雨山庄的大门，门便开了。
　　“两位请。”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打开了大门，接过葛明晋手里提着的灯笼，对着门口的轩主和葛明晋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轩主有点惊讶，但葛明晋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两个人跟着管事走进山庄。刚刚走到院子里，一个看起来三四岁的小男孩便跑了过来。小男孩穿着一身有点大的小白袍子，却是赤足走在雪里，小脸在月光和雪的映衬下显得粉雕玉琢，只是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小男孩张开小小的双臂直直地冲着葛明晋跑过来，脸上挂着特别开心的笑容，冲到葛明晋的身边就紧紧地抱住了葛明晋的腿。
　　葛明晋赶紧蹲下身把小男孩抱起来，把脸贴到他的脸上，又伸出手暖着那双被冻得发红的小脚丫，皱着眉责怪道：“怎么也不穿上鞋？”
　　孩子胳膊搂着葛明晋的脖子，极其满足地蹭了蹭葛明晋的脸，才撅着嘴嘟嘟囔囔地不满道，“我想你了。”
　　葛明晋极其宠爱地摸了摸孩子的头发。
　　轩主在一边看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而山庄里的那位管事也是吃惊不小，一大把年纪的人捂着心口，怕是心脏病什么的快犯了。
　　这是怎么回事 ？
　　管事看着这个平时谁也不亲近，小小年纪就一脸冰霜，除了庄主谁也不搭理的孩子先是通过庄主的口下达了今晚开门迎客的命令，接着在这个陌生男子的身上撒娇地蹭着，心口一阵犯闷，轩主则摸着下巴开始思考“这个娃娃不会是葛明晋的私生子吧”一类的问题，并且眼红着这个小孩能在葛明晋那里享受这么好的待遇。
　　“知道我今天晚上要来？”葛明晋任着孩子在自己的颈窝里蹭来蹭去，轻声问道，声音里全然没有平时说话的冷静，有的只是少见的温柔。
　　“嗯。”孩子闷闷的声音传过来，然后抬起头来，稚嫩清亮的声音充满了得意，“豆豆看见了，星星说你要来。”
　　“最近越来越厉害了。”葛明晋毫不吝啬夸赞之词，嫉妒的轩主在一边咬牙切齿，平时，葛明晋可没夸过他一句话！
　　“最近头还疼吗？”葛明晋的一只手扶上孩子的头，慢慢地揉着他被黑布遮盖住的太阳穴。
　　“不是经常疼了。豆豆有乖乖吃药。头疼的时候小漠漠会帮豆豆按按，婆婆也会帮豆豆按按。”说着孩子露出不满的表情，“明明哥哥也不来看豆豆。”
　　“明明哥哥。”轩主噗的一声笑出来然后赶紧捂上自己的嘴，看着葛明晋没搭理他，就捂着嘴开始偷乐，葛明晋原来还有这么个叫法，以后要是葛明晋再欺负自己的时候就叫他小明明，怎么想怎么俗到家了。
　　葛明晋瞥了一眼笑到一手捂着嘴一手捂着肚子蹲到地上的轩主没搭理，回答那个撅着小嘴的孩子道：“我这不是来看你了么？”
　　孩子极不满意的哼了一声，又搂着葛明晋的脖子，趴到葛明晋的怀里去了。
　　“笑什么笑。”一个男人出现在蹲着的轩主旁边淡漠地说道，声音很小，却让轩主听得清清楚楚。轩主不得不赶紧收敛了笑，站起来，和这个老朋友打声招呼：“好久不见，彦漠。”
　　“嗯。”陈彦漠冷冷的回答一声，一点也没有表现出一种老友重逢的喜悦。
　　唉，还是这么冷淡。轩主在心里无奈的叹口气。所以他才不愿意来见这个所谓的旧日好友啊。谁愿意天天对着一张大冰块儿脸。轩主看着那张跟这冬天几乎融为一体的脸，心想你怎一点都不变呢？一瞬间，轩主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陈彦漠的脸按似乎是抽出了一下，就像一块冰突然出现了一线裂缝，但这裂缝突然又自动合上了。轩主有点吃惊，什么事能让这冰块脸露出这表情，要知道当初轩主和他切磋武艺的时候剑尖离他的喉咙不到一指粗细的距离的时候，他可是照样一点表情都没有。
　　轩主好奇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愣，而后忍不住大声地笑了出来。
　　陈彦漠盯着的院子里，那个被葛明晋抱着的孩子高兴地又响亮的亲了葛明晋一口。
　　陈彦漠这是赤裸裸地吃醋了啊！轩主扶着柱子哈哈大笑。自己家的小孩跟一个外人这么亲热，怪不得这个冰块脸会吃醋啊。其实要是一般的小孩也就算了，小孩子亲别人一下倒是没什么，但这娃算得上是封雨山庄的庄主大人陈彦漠的心尖尖，平时也就和他一个人交流，小小年纪也是个冰块脸，每日都皱着眉头，完全没有一个小孩子的样子，但此时此刻才真正流露出一个孩子的心性，见到自己想的人连鞋都不穿就直接跑过来抱住撒娇。轩主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孩子和葛明晋这么熟，葛明晋只是用一句“他小时候我抱过他他就记住我了”来搪塞过轩主，没有好好解释，轩主也没深问。但今天看来，陈彦漠也不知道，所以才吃醋了！一想到这个冰块脸也会吃醋轩主就没办法收住那放肆的笑。
　　陈彦漠看了笑的不成样子的轩主一眼，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陈彦漠确实有点吃醋，但更多的是动容。这个孩子自从来到这里以后就没有和谁表现过亲近之态。五年前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雪后天霁，月色照人，当时他一个人站在观星台上，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黑色斗笠的人抱着孩子来了。那个黑衣人的修为不浅，因为直到他走到距离陈彦漠只有十步的时候陈彦漠才发现他。那时候的小孩子眼睛上就蒙着这样一块黑布，安稳的睡在那个黑衣人的怀里。陈彦漠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葛明晋。他也没有见过葛明晋，只是直到这个男人在半年前来到的藏云轩就任了云师一职。三天前帖子送到府上的时候，对于封雨山庄的做派来说就算是那皇帝的圣旨来了说要来这庄里逛逛副庄主也会爱答不理的，但副庄主知道他和藏云轩轩主以前有些交情，就把这事和他说了一声。陈彦漠自己也想了想，觉得见不见这个好友也无所谓。他已经五年没有踏出山庄了，非但没有感到寂寞，性子倒是更加清淡了，觉得即使不见这个故友对方也不会生气什么的，便搁置下这件事了，谁知道今天下午晚饭前，豆豆突然跑过来和他说晚上等着明明哥哥来，让他晚上开门。
　　陈彦漠又仔细看了看完全把他晾在一边的葛明晋，和在他怀里高兴地说着话的豆豆，还是不能够确定当晚那个黑衣人是不是葛明晋。那个黑衣人只是把孩子放到了他的怀里，交代了一句孩子叫豆豆，喜欢吃烧茄子配白米饭以外便走了。葛明晋这个名字在这五年来没有和豆豆表现出一丝关联，却和豆豆熟悉亲热至此，让他有点不明白，不理解，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是当年的黑衣人，把豆豆送到他身边的那个人。
　　“想什么呢？”轩主终于笑完了，揉着肚子，用胳膊肘戳了戳愣愣看着院子里两个人的陈彦漠，打断了他的深思。
　　“没什么。”陈彦漠收敛了心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