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天》九安菱夜

1、人质 【楔子】

　　【楔子】
　　庚元十一年，五十三岁的太后柳氏前往沙城。
　　茫茫黄沙，淹没了十九年前的一场焚天之战，柳氏还记得，那年那日纷纷扬扬的七月白雪，随着昭明皇后化为齑粉而倒塌的澄天梯。如今，沙国已经成了沙城，曾经囚禁自己的澄天梯化为废墟倒在城旁。
　　沙城城主偕家眷相迎，离开了三十七年，曾经不可一世的公子流双也成了一个老人，对自己俯首屈膝。“恭迎太后。”沙城城主一家并城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列在道旁，看着那架黄金轿辇上走下的当权太后齐声说道纷纷下跪。
　　“起来。”柳氏身边的一个小宫女说道。走进沙城，柳氏才知道一切都变了，昔日金碧辉煌的沙国皇宫，如今撤了一切象征地位的物事，连帝都大商人的会馆都比不上。
　　被宫女簇拥着，太后凭着三十七年前的记忆一路走进昔日的沙国皇宫，合欢花又开了满树，曾经的初遇依旧在眼前。曾经穿着黄色软衫的昭明皇后死于那场大战，吹三青尾羽玉笛的青儿在大战中被自己射杀。而那个帝都太子，之后的昭明帝，也死了十一年。直到他死，太后才知道自己从未走进他的心中。昭明帝与昭明后同葬帝都北邙山，昔日的四人只剩自己还在世上。
　　“你们先去吧。”垂垂老矣的太后摆了摆手，自己立在合欢花树下，不禁老泪纵横。
　　“太后。”一个近身侍奉的小宫女怯声问道。
　　“走！”太后厉声喝道，仿佛回到了当年的岁月。

　　“太后。”苍老的男声响起，柳氏慢慢转身。
　　“哥……哥。”望着公子流双，柳氏与他相对无言。
　　“太后言笑了。”公子流双尴尬地一笑，“往事已去，太后何曾是我的妹妹？”
　　“哥哥，我……”柳氏急切向前，身子却不听使唤。
　　“我的妹妹死在十九年前。”今年已经五十六岁的公子流双未开口却也哭了，“我的江山是她为我保住的，哎……”
　　“公子流双也会说这样的话吗？”太后道，“昔日贪图享乐纸醉金迷的公子流双，倒是能保住沙国这么久。”
　　“太后，”公子流双道，“现在的我只是帝都管制下的沙城城主，没什么公子流双了，呵，也没什么公主流棋了。可惜啊可惜，她死了还能追封昭明后，我死了，哎……”
　　“我……”太后话没完，公子流双就转身离开，“哥哥，我是阿慈啊！”太后急切喊道，公子流双的步子略停了停，扔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我的妹妹流慈嘛，十六岁就死了。你是灭国之人，还是别再回来了。”
　　原来，哪怕登上最高位也无法得到最在乎人的一些认可吗？哥哥，流棋的死我没有料到，至于青儿，我从没想过她是你口中的她。
　　【正文】
　　01 人质
　　廉元元年，中原帝都出兵五十万攻打西方沉国，同时一支军马暗暗行往北方沙国。
　　到沙国的第二天。
　　帝都太子空乔像个犯人一样被囚禁在华美的宫殿里，父王对他说，这次去沙国是谈判请求沙国援兵，但事实上，是让他去做人质。
　　中原实力衰微，长期以来受到西方沉国的攻打，这些年已是勉力支持，南海滨国鲛人遍布，中原人也不愿意借助他们的力量来抵抗沉国，于是，请求沙国出兵。
　　为防止中原在沙国出兵西进之时北伐沙国，加上新帝登基。于是，年仅十二岁的帝都太子空乔只身一人深入沙国。这片茫茫沙地。
　　沙国，是天下人皆知的邪术之国，国内一切生产活动都依赖于邪术。自然，邪术只是那些中原人的称呼，这是沙国人天生带有的力量，无谓正邪。天下分为五分，北沙国，西沉国，南滨国，东连国。沙国有最广大的土地，但有一大半都寸草不生；沉国有最精锐的部队，然而终归是凡人之力；滨国向来与世无争，每年将最美的鲛人进献给中原来实现两国的贸易往来；连国区域极小，一直以来依附中原。其中最大的霸主，自然是中原了。
　　连接四国，互通有无，随时可以借一个国的手覆灭另一个国家。
　　此时，正是黄昏。空乔慢慢走在凌月宫里，他来这，除了自由以外什么都有。今天，正是沙国大祭司的祭祀大典，凌月宫本身的灵力也褪去了不少，空乔分花拂柳，走出凌月宫，天上一只三青鸟飞过，似是看见了什么鬼魅一般一下俯冲而下。
　　它的目标，正是空乔。
　　空乔本是凡人之身，如何抵得住这一只神鸟，只见三青鸟越来越近，翅膀扫到了他飞扬的黑发。空乔闭上双眼，却听得一阵铃铛响，再睁眼，自己倒在了地上，三青鸟熟练地飞上了一个穿着红斗篷的人的肩上，那人戴着红色兜帽，手执一只用红绳系住的银铃。
　　“起来。”那人说，稚声稚气地，听上去比空乔还要小几岁，而且，是个小姑娘——一只小小的手放在空乔面前，白皙若羊脂美玉，稚嫩的皮肤，小小的手掌。
　　“多谢。”空乔借力而起，本怕用力太大伤了她，却发现那姑娘的力气远比自己大的多。“我是帝都太子空乔。”
　　“哦？你就是父王所说的帝都人质？”红斗篷姑娘说着把手抽回来，“好了，我要走了，可不能让人久等。”又把银铃放回斗篷中，一阵小跑。
　　“姑娘你是谁？今日救命之恩，来日空乔定当相报。”空乔向她喊着。
　　“沙国大公主。至于救命么，本来这只三青鸟就是我养的，若是伤了你倒是我的错了。”

　　一阵笛声在公主走后不久响起，缠绕着空乔身边的空气，空乔循着那若有若无的银铃声和笛声，向远处走去。
　　站在一棵合欢下，空乔看见一个红衣姑娘坐在枝头，臂上搭着一件红斗篷，手上拨着银铃，容貌并不清楚。又看见一个穿鹅黄软衫的姑娘，水袖流连，像是帝都的花旦戏子，步摇珠翠清脆作响，踏着笛声起舞。
　　吹笛人是一个绿衣女子，一头如墨长发披散，在风中吹得凌乱，玉笛上缀着三根三青鸟的尾羽，莲步轻移，笛声渐渐停止。
　　绿衣姑娘先开口，“公主的安魂舞跳得真是不错，我瞧了那么多陪公主练舞的舞姬，美则美矣却丝毫没有安魂之感，倒像是那些秦楼楚馆的烟花女子。”
　　“青儿你是哪里学来的”坐在树上的红衣女子笑着，洒下一把合欢花花瓣，绿衣姑娘抖了抖头发，“阿慈主子，还不是公子吗，他就没带阿慈主子你去过？”
　　“你……”那个叫阿慈的姑娘气结，说不出话来。
　　“秦楼楚馆？”鹅黄衫女子像是知道了什么新奇事一样，“姐姐，那是什么地方，怎么你们都去过，哥哥怎么不带我去？”
　　另两人皆是沉默。
　　“什么人？”阿慈突然开口，手中祭出血红色长鞭向空乔袭来，空乔慌忙躲闪，又是一支碧色箭直接替他挡去了血色长鞭。泛着碧光的箭直插入地面，尘土飞扬。黄衫姑娘向后一退，红衣女子慌忙收回鞭子，从树上跃下，似神仙中人，翩然物外。
　　“阿棋，你怎么样？”红衣姑娘红色衣袂在合欢花瓣纷飞中飘逸浮动。
　　“你是，帝都太子？”那个叫阿棋的并没有回答，反而看着那个不期而遇的偷窥狂。
　　“你怎么知道？”空乔问她，眼睛却看着红衣女子。一张脸堪称有倾城之貌，原来沙国女子都长得这般美丽吗？从前以为表妹杜容桥称的上是帝都第一美人，若是放在这个姑娘面前，只怕风头被压得丝毫不剩了吧。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处像是万千芍药花开，并不高挺的鼻梁似乎是她唯一的缺陷，唇红齿白明眸善睐像是为她所生。头发简易地扎起一束，用带小金铃的红绳绑住，年纪虽小却足以想见长成之后的美貌。
　　“父王说过，帝都来了个太子。今日是扶音大祭司祭祀之日，沙国所有灵力都聚集于澄天梯，被软禁在凌月宫的太子自然可以出来，看你这一身打扮也不像我们沙国人。”黄衫姑娘慢慢分析着。这时空乔的眼睛才移到她的身上。不由得失望一番，那样一个神仙中人的姐姐却如何有这么一个平凡的妹妹。乌黑的发髻上尽是珠翠步摇，一身黄色软衫虽然流光万千却累赘异常，论相貌连她身边的那个绿衣的青儿都比不上。看上去比她姐姐小一些却矮了半个头，一双大而明澈的眸子，满是纯真却没有她姐姐的温柔。
　　“在下空乔，帝都太子，见过三位姑娘。”空乔躬身作揖，黄衫姑娘像是想起了什么，“呀”了一声慌忙扔下一句话，“姐姐，父王嘱咐我要先去祭沙阁取承天镜的，我先走了！”说着拉着那个吹笛的姑娘跑远。
　　“青儿，照看好她！”阿慈朝那个绿衣姑娘喊了一句。
　　“知道了！”绿衣姑娘背对着她晃了晃玉笛，一溜烟地离开了。
　　“在下见过公主。”空乔向阿慈又作一揖。
　　“……你……”阿慈收起长鞭，别进腰间，解下腕间的银铃。“阿棋总是这样爱忘事，”说着把银铃放回自己绣着鸾凤花样的小包中，斜眼看见了空乔的眼色又补上一句，“承天镜竟也能忘了？只怕扶音大祭司死了都得为她操心吧。呵。”
　　“祭祀大典，不是你去？”空乔没来由地问了一句，“你不是沙国的大公主吗？”
　　“这。”阿慈走向合欢花下的秋千架，把斗篷放在秋千架旁的石桌上，自己坐上了秋千。“这是我们的内事，殿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哦，是这样。”空乔原本激动的心凉了一半。“那么，你……”
　　“如果你非要知道我也可以告诉你，”阿慈摆弄着发梢，双脚蹬动，借着秋千让自己离地。一身飘逸的红衣长裙翩然飞舞。“我是阿棋的姐姐，却只是一个鲛人的女儿，是沙国和滨国的混血，没有资格主持祭祀大典。至于阿棋，纯正的沙国人，拥有无上纯正的沙国力量，自然是沙国主持祭祀大典的不二人选了。”
　　空乔听罢静默无声，身边合欢花落下，伸手捉住一片，又轻巧从指间逃离。“那么，你想去看吗？”
　　“我？”阿慈一脚蹬住地，秋千停下，翩跹的红衣终于停止飞舞。“我不敢去。”
　　“有什么不敢的？我带你去！”空乔抓住她的手腕带她离开。
　　“你认识路吗？”阿慈跟着他跑了半盏茶的功夫，空乔突然问。
　　“我只认识去澄天梯的路。祭祀大典要到子时才开始。约莫还有三个时辰。”阿慈道。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