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菩萨蛮2 一脚刚迈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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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楚尔一脚刚迈进了门去，便听到“噔——”的一声弦奏，忙极力悄声落步，轻挪至廊子下侍立着，摆手示意首在门旁的太监，勿使喧声，自己却也止步在花荫一隅，不复前行。
垂首静立了半刻，便听见空旷的院落里，响起了一忽忽抑扬顿挫、轻柔如水、暗哑如梦的琴声。四下寂若无人，清宕遐远、古雅沉稳的琴声弥漫开来，濡润细腻的音色一丝丝透过树叶、花草的缝隙，不知不觉中柔柔地浸到了人心里。听见的人，不觉中都凝神静气地驻足聆听：舒缓时，如清露盈荷；急切处，似雨打蕉叶。任再是粗陋的下人，也为琴声中透出的孤寂、落寞感伤、唏嘘不已，只猜不出这轻拂琴弦的人儿，心里怎地埋了这许多的幽怨？
一时琴声消寂，宫院内又平静如初。普楚尔抬起头，正看见贵妃身边的宫女荣儿挑着头往这里张望。忙快步迎上前去，相互见礼。悄声知会道：“太皇太后有口谕传带给贵妃娘娘，烦劳姐姐通传一声，只恐扰了娘娘的雅兴。”
荣儿会意，微微一笑，摆摆手，轻声道：“不妨事的。是娘娘的妹子来了，只姐妹俩在里面。妹妹稍候，这便去回了娘娘。”说着，便往上房去了。
普楚尔警身侧立望去，果然见正面上房大开着门。正在思忖如何传着口谕才算妥当，便听见里面传出一句温婉柔美的话音：
“姐姐这琴果然是弹得进益了。这清、微、淡、远竟是无一而不足了。”听着嗓音虽有几分稚嫩，但同贵妃娘娘的口气却是十分的相似。
“二妞妹妹这嘴皮子果然也是进益了！这油、滑、甜、腻也竟是无一而不足了！”贵妃娘娘的话语虽是玩笑，却也仍不失了庄重体面。只是，说罢了此句，姐妹二人撑不住，都压低了声音笑了。一时刚被琴声渲染得清冷肃穆的承乾宫，又被着妙语巧笑引来了几许生趣。
见荣儿进来，二人便不笑了。只是一时又悄无声息起来，任普楚尔立在门外，也一点儿不能听见主仆间说话的声音。
正在纳闷，荣儿已经出来，笑着唤自己进去了。
“贵妃娘娘万福金安，请恕奴婢奉太皇太后口谕而来，不能亲身叩请——”普楚尔面南而立，一口气儿说着早已背得烂熟的套话，但仍觉得自己脸上有些微微发烫。第一次来到贵妃娘娘的承乾宫，立在这心思缜密令男人尚多有不及的高贵女人跟前说话，心里难免拘谨不安起来。
“岂敢！”说着贵妃娘娘轻抖了一下香妃色缂丝锦袍的前襟，抬手略理了一下原本已十分齐整的形容，虽面色苍白憔悴却是高贵优雅，缓缓俯身施礼，正言道：“臣妾叩请太皇太后慈躬圣安！”
普楚尔心里一怔，连忙应答道：“慈躬安。已得皇帝恩遇，太皇太后、太后宴喀尔沁冰图郡王额森，改内务府为御膳房承办，着于保和殿设一百桌上等满席。宴乐除莽式外，加蒙古乐。皇帝赏花翎、东珠、玉带、鼻烟壶、西洋表。太皇太后、太后另有赏赐。着贵妃娘娘知道——”
“回太皇太后，臣妾——知道了。”说罢，又俯身深施一礼。便怔怔地若有所思，眼前一应皆不再理睬。
普楚尔尴尬地行了礼，便匆匆跪安退下了。临出门前转身时，偷偷挑眼看了一眼，只见贵妃娘娘仍是那冷冷淡淡、木木讷讷的样子，与刚才弹奏古琴那蕙质兰心的女子相比，差距了又岂止万里？
佟家二格格也见了贵妃的形容不对，悄悄向荣儿使了个眼色，荣儿会意，领着屋里伺候的下人们都下去了。
“巴巴的来说这些——”贵妃见人都去了，方背过身来，讥讽般低声自语了一句。
神色黯然坐在琴凳上，双手缓缓地拨了一下琴弦，但因着心里有事，总不能静得下来，便又颓然落下了纤弱的腕子，任手上的几只镯子叮当地轻轻磕碰在一起，倒也清脆好听。
二格格忙凑过来牵起姐姐一只素手，见已然消瘦得只剩皮包着骨头，心里一阵难过，忍着难过强笑道：“姐姐这身子到底没大好，还需颐养节喧。这操琴故是养性，但到底耗神。且病中之人，琴声也悲苦些个，恐人听见了不好。等大安了，倒有多少弹不得？”
贵妃乏彩晦暗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苦笑，道：“等？这些年听的、说的最多便是这个字了。我便等得，人家可是能等的？悲苦之声么？哼，哼！”冷冷一笑，赌气般说道：“我弹的普庵咒，连——，也夸过好的。不过剑胆琴心，凭谁怎么说吧。”
二格格不解其意，但因自小家里规矩大、弟妹们多惧怕长姊、长兄，故而并不敢追问。想了想，便有意哄贵妃高兴，娇嗔道：“口渴得紧，求娘娘赏好茶吃。”
贵妃知道她的意思，便故意板着脸训斥道：“二妹妹真是巧心思，阿玛额娘便再是不睦，还能少了你茶饭不成？这般刁钻，可见还是宠溺过甚！”及见二格格一下子沮丧着小脸，难过得几乎哭了，又“噗哧——”一声，撑不住掩口笑起来。
“姐姐好坏啊——成心欺负妹妹！”二格格也笑了，拽着贵妃的罩袍袖子，只是不依不饶地撒娇。
“好茶岂是易得的？”贵妃依旧同妹妹调笑着：“我们姊妹自小由太太、奶奶掌上明珠一般养着，身边的妈妈、丫头比宫里一般的公主还多些，又碍着皇亲的身份，自小便受着教习嬷嬷的管教，哪里学得做这等烹茶煮茗之事？”停顿了一下，又冷冷笑道：“正所谓：千金之玉卮，至贵而无当呀！”说到这里，脸色更加难看了许多.
“娘娘息怒——”二格格见着贵妃这一时喜、一时怒，虽不知所为何来，心里却也有些害怕了。
“妹妹——”忽地又回转过神色来，只是笑吟吟地说道：“刚才那传口谕的宫女，倒是煮得好□□。早知你想吃茶，不如刚命你同她过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必赏了好茶吃！”
这样一说，二格格方想起心里的疑惑，不免凑到贵妃耳畔，悄声问道：“一眼看见刚才那宫女，几乎惊呆了！那模样可是多水灵俏丽啊！简直把画里的嫦娥都比下去了。比她一比，阿玛新弄进来的那个女人简直就是烧糊了的卷子！”恶狠狠地诋毁了那位自己一向不喜欢的父亲佟国纲的小妾，不免得意地扬起脸笑了笑。忽然心生一计，复又将嗓音压到了极低，凑近了贵妃耳语道：“过些时日，姐姐不如趁着慈宁宫这兴头儿，把她讨了来赏给阿玛。压压那女人的风头！——”心里便越想越得意，正还要起劲儿继续说下去，贵妃却早已兀然立起身来，脸上的黛眉微立，玲珑的一双秀目似睁非睁地瞥了过来，忽地竟有了一丝当日里妩媚的神采，只是那唇畔强做出的一抹轻笑，怎地看都似悲戚。
“妹妹，到底还是年轻女孩，竟这般天真烂漫——见到这般诱人芳姿，若不动心，便不是男人了！哼！——哪里轮得到阿玛去讨？！”
说到这里，也是自觉不妥，忙转移了话题，安慰道：“不止妹妹一人是额娘生的——妹妹别急！阿玛不过是图个新鲜，能宠她到几时？额娘那里，到底有我们姊妹二人依靠。水再大，还能漫过山去？”
二格格点点头，道：“姐姐说的是。额娘虽不是嫡福晋，但到底是府里的正经主子，又是贵妃娘娘的亲额娘，任谁也不敢慢待了去。只是——气不过，但女人究竟又什么好？只管娇滴滴的捏酸作态，模样看着也是个命薄的，哪里比得上额娘呢？阿玛竟象瞎盲了一般——”
“胡说！”贵妃连忙喝住了妹妹，见酷似自己的那张小脸虽鼓着嘴不敢继续说下去，但仍气愤不平地涨的通红，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姐姐——”二格格抗议道。
贵妃已拉住妹妹一同坐到了里间榻上，揽着胳膊，摩挲着后背，低声劝慰道：“这么大了，还是这般口无遮掩，嬷嬷们没教你规矩么？及日后到了宫里，又该如何？也仍是只管这样莽撞不成？”
“娘娘！——”二格格娇羞难耐，红着脸叫着便要挣脱。
“好好地说话，又折腾什么？”贵妃忍不住抬手用力戳了一下二格格白皙的额头。
“姐姐怎么还说这话？太皇太后和太后不是说了：佟家二妞虽是贵重贞静，但恐非宜子孙之像——”低低地埋着头，怯生生地向姐姐重复着那日在额娘房外偷听的一句话。
贵妃脸色一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挂在对面雕着龙凤呈祥的衣架上，那件金黄色绣满凤凰的贵妃吉服袍褂，咬着下唇，似乎同自己角力一般，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竟不信这话！我无福，没那命也就罢了，怎见得连妹妹也没福？！——”冷笑了几声，又和缓了下来，柔声同妹妹私语道：
“看看阿玛、叔伯们那些个刚烈如火的脾气，他们便不该瞎了心！偏我们佟家是好欺负的，我的事回一件驳一件。这些年熬油似的忍在这里，恪尽人臣、君妇之道，并不曾开口讨过什么……你放心！皇上最圣明，早就同我讲过：是该给你们佟家的，早一日、迟一日，终究是要赏的……”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菩萨蛮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