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香》林纪子

2、初见

　　一身小厮打扮的白芷江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游荡到将军府门前了，明明一砖一瓦一树还是忠勇侯府的样子，但是转眼之间就换了主人，可入住的主人偏偏是父亲一手提拔的京城新贵许晋东，白芷江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什么感受。若不是自己自9岁起每年都回到酒庄上度过大半年，即使回京父亲也很少带自己出门，或许早就成了刀下魂了吧。
　　想到这里，白芷江又想起白家一百六十七口亡魂，不禁打了个冷战，手指一颤，原本就斑驳的红漆便剥落下来，落在地上成为刺眼的一片红。
　　瞧着天色也不算太早，白芷江站起身来拍拍裤腿上的土，抬头却看到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悄悄绽放，仔细着还能闻到一股清香。她又想起父亲亲手酿的桂枝香，若没有发生3个月前的事变，现在她应该还是白三小姐，还能坐在院子里欣赏着枝头一片纯白，品尝着桂枝香，唇齿留香。

　　“喂，那边那个小子，对就是你，在将军府荡悠那么长时间了，有什么企图么？”门口的守卫早就注意到他鬼鬼祟祟的行踪了，只是这小子一不偷二不抢，每天下午来将军府门前只是为了……扣墙角？虽然将军确实有要重新漆墙的打算，但是看着那灰白一片的墙角，他还是嘴角抽搐一片。
　　“你，你说我吗？”白芷江站在原地，努力扯出一个正常的微笑，只是越描越黑，一脸紧张的表情更是让人觉得她图谋不轨。
　　“嗬，不是你还能是谁，”侍卫也不敢怠慢，抽出钢刀握在手上，原本只是疑惑的脸上带上了几分警惕，步步朝白芷江逼近。
　　“不，真的不是我啊……”本想着怎么都免不了一顿盘问，一双大手却将她护在身后，抬起头，原来是白伯。白芷江暗暗松了一口气，抚了抚额间散落的碎发，又低下头，听见白伯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跟侍卫道歉。
　　“我家小子脑子不太好，大人大量不要见怪啊，”说着又递上几块碎银子，“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说着有点头哈腰的对着那侍卫说了几句客套的话，这才带着闯祸的白芷江讪讪离去。
　　临离去前，白芷江又回头偷偷望了一眼余晖下的将军府——白芷江更喜欢叫它忠勇侯府，御赐的牌匾看起来是那样刺眼，旧景犹在，可人竟还是变了。一个挺拔的身影从府门中走出，即使看不见脸，也能猜得到那是昭武将军许晋东。
　　平阳伯……也是踩着忠勇侯府才爬上来的吧。
　　肮脏。
　　白芷江皱了皱眉头，越来越觉得最后映入眼帘的那份景致刺得眼睛生疼。

　　“江儿，听爹说，京城里认识你的人寥寥无几，你一定要跑出去，听见了吗，不论忠勇侯府发生什么，也不要再回来。”
　　“江儿，爹已经将白家酿酒所有的精髓传给了你，这是白家的秘密，你一定要好好的守住，绝对不能失传。”
　　“江儿，今夜子时你跟着白伯从后门出去，会有人接应你们，到了十里春风楼要安顿好自己，记住你是白家的女儿。”
　　白自忠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自9岁时白自忠将酿酒的精髓教授给尚且年幼的白芷江，3个月前父亲将自己送出忠勇侯府，在白家的点点滴滴仿佛烈火般煎熬着白芷江的心，分不清是梦境还是回忆，一面面熟悉却惨烈的画面却如潮水一般将白芷江淹没。
　　“……忠勇侯白自忠通敌叛国，罪不容诛，现褫夺忠勇侯封号，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白自忠施以凌迟，诛九族，杀无赦！”
　　刀起，刀落。白家的血蜿蜒如河流在地上蔓延，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白芷江眼睁睁的看着一片腥红将自己淹没，她听见凄厉的仿佛不属于人的尖叫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耳畔尽是孩提哭泣的声音，一种窒息的感觉扑面袭来……

　　“不要！”白芷江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早已湿透了中衣，窗外烛火摇曳，不时还有女人娇媚的嗔骂和男人豪爽的大笑传入房中。原来是十里春风楼，原来刚才只是个梦魇。白芷江抚了抚胸口，觉得还有些惊魂未定。白伯的声音却随着一阵敲门声传来。
　　“小姐，没事吧，要不要我让青霞来看看你？”
　　“不用了，白伯。我没事。”白芷江觉得嗓子一阵发干，冷汗黏在身上滑腻的感觉更是让人愈发难受，勉强宁下心神，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将军府，忠勇侯府，两座府邸，白自忠和许晋东的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白芷江也不知道，昭武将军许晋东到底是敌是友。
　　白家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梦魇，如果能醒来，或许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还像原来一样。白芷江或许还可以愉快的做着他的三小姐，享受着她原本锦绣的人生。
　　只是现在她要做的事是报仇。
　　为了自己，更为了白家。
　　只因为她是白家的女儿。

　　又是出售蚀骨香的日子，白芷江起了个大早，即使天还蒙蒙亮，门外嘈杂的声音却早已传入院内。已经3个月了，京城的人还在为这种酒疯狂。白芷江嘴角勾起一缕浅笑，她举起自己的手，小巧，白皙。但也指节分明，有力，指根处还有几个茧子。谁也不会想到，那风靡大历的蚀骨香就是出自这双手。
　　跟着白伯从酒窖里抱出7坛蚀骨香，白芷江不禁“咦”了一声，朗声问：“白伯，不是说一次只卖二十杯么，十里春风楼的掌柜可跟您提了好几次您都没答应，今天怎么……”
　　“因为今天有我们要等的人，小姐。”白伯眼底闪过复杂的光，随即又温和的笑起来，“小姐以后有去处了，老爷可以安心了。”
　　“……”

　　白芷江千猜万猜，也没猜到来人是昭武将军许晋东。
　　白伯恭恭敬敬的放下酒坛子，还没等白芷江反应过来，已经有侍卫领着他们走进临仙亭里。装饰的极其雅致的小房间，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檀香，许晋东就坐在八仙桌前，神色微冷。五官俊秀中夹带着战场上带来的不怒而威的霸气，尤其一双眸子生的极其凌厉，一袭青衣的许晋东不仅没有寻常武将的粗鲁之气，甚至还多了几分儒雅。
　　白伯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身子深深的俯下去。白芷江见状也利索的跪下去，头深深地埋在两臂间，一副恭敬有礼的样子。
　　“小的白茂携小女白柒参见平阳伯。”
　　“起来吧。”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感情，直到提起白伯，许晋东的眼底才浮起了淡淡的笑意，“白伯好久不见了。”
　　“小的不敢让将军牵挂。今日将军肯赏脸来十里春风楼，小的已感激不尽。”
　　“若不是白伯当时肯救我，哪里会有今天的许晋东，我该感谢白伯救命之恩才是。”顿了顿，问到，“不知这位是……”
　　“是小的的孤女，姓白单字名柒。”白伯靠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不知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许晋东剑眉一挑，“随意。”
　　见状，侍卫们带着白芷江退出雅间，抬头的一刹那，白芷江的眸子对上到来自许晋东投来的目光，复杂又凝重。

作者有话说

　　更晚了QAQ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