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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两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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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晚饭在碎月轩,这碎月轩原是从苏州来的一家大户的别院。别院的老爷陈定秋原是江南织造的大官,王朝覆灭后举家来到香江避难,陈老爷几年前因为肺病离世,独留遗孀沈氏。那沈氏原宫廷御厨之女,一身厨艺尽得家父真传,为了维持家迹,她便将这别院开成饭庄。
碎月轩开张不久便远近闻名,许多达官贵人都慕名而来。饭庄夜夜宾客爆满,婉玗也就同父亲来吃过一回,一般人若想寻个大厅的位子都不容易,更何况张玉芳一进门,直径就是走入早已准备好的雅间。婉玗跟在他后头,心里不免唏嘘,想着那张玉芳到底该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才会有如此的特殊待遇。
待两人坐定,玉芳像是知晓婉玗此刻的心际般开了口:“陈老爷在世时,我和他还算有些交情。今日打电话来约,也就行了个方便。”婉玗转着眼珠子瞧一旁,喃喃道:“与我又没多大干系。我全当是捡了个便宜陪你吃好吃的。”
玉芳笑着没说话,拿起单子递给婉玗,道:“你这话倒是说得不假,我们今天就是来吃些好吃的,沈夫人乃当代女厨神,一手江州菜烧的很好吃。”
婉玗不知道什么江州菜扬州菜,她素来都不讲究这些,只是看着菜谱胡乱点了一通,递回给玉芳,结果玉芳瞧都未瞧一眼,便合上递给一旁的侍从。他仰起头笑道:“你去同沈夫人说一句,张某来已是打扰,若是在破费就过意不去了。”说完他指了指桌上摆放的一支净白剔透的酒瓶子,“这五十年的汾酒一并算在账上。”
侍从点头,拿着菜单出了门。不多时,菜品就上齐全,满满一大桌子,各色色样。婉玗自己都惊呆了,印象中她点的可没这么多。
带侍从上了最后一盘芙蓉羹后,玉芳看了眼一旁的梁伯,梁伯很是授意的从袖里取出几张钞票放在侍从的托盘了,这是一笔不少的小费。侍从喜上眉梢的道谢,随着梁伯一同出了房间,玉芳待人关上门转过眼,瞧着婉玗在看他。很仔细的瞧,像是在用双眼将他刻画在脑海里。
“怎么了?”玉芳浅笑问。
“在想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婉玗回答的干脆,玉芳笑了,持瓶给婉玗到了一小杯酒,“今天陪我喝点吧……你看我是怎么样的人?”
“你待人谦和,处事分寸,年轻有为又有钱。”
“看来我是处处好了。”玉芳发笑,但眼神微微古怪了些,一闪而逝,婉玗没瞧见。
“不知道,这世上没人能处处好。”婉玗呷了口酒,她不是第一回喝酒,以前同父亲出来吃饭时也喝过,知道这汾酒的精贵。“你呀,堂堂的大家少爷,身边要找怎么的夫人没有,环肥燕瘦,楚腰卫鬓,只要你喜欢根本不必大老远跑到香江来瞧我。你又没见过我,还好我长得不错,要是长的歪瓜斜枣了,你岂不是吃亏了。”
玉芳不说话,笑眯眯的喝酒,给婉玗夹菜。
婉玗也乐滋滋的吃东西,她工作了一天确实饿了,况且眼前满满一桌的美食,她肚子里的馋虫爬动,提起筷子就吃。可吃了一半,又停了筷子。婉玗抬起头看玉芳,道:“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来找我,真的是因为我那个世族大家的名号么?不怕告诉你,连我自个儿都不知道我来自哪个大家的,我在金山和香江长大,从小也没人告诉我我是哪个世家的。我姓孔,难道孔家在大陆是了不起的姓氏么?”
玉芳浅笑,点点头。一个当年权倾朝野的姓氏。
“谁同你说这些的?”
“谁说不重要。”婉玗又呷了口酒,冰凉的液体灌入口腔,弥漫香气。她心里有些难受,这么个人儿呀,还真是为的她的姓氏来的。
“你是不是世族大家,和我也没多大关系。就像你说的,”玉芳一边说一边给婉玗夹菜,“我这般好,江州的世族大家多了去了,我要是想要个大家的名号,也就不用大老远跑过来住医院了。”婉玗有些醉意,脸色红扑扑的瞧着玉芳执箸的白皙修长的手指。
他的手真是好看。婉玗心里想着,他的手是做什么的,肯定没干过重活,每天持笔写字么,又或者每天和小太太一样擦猪油膏么?
“那既然如此你来干嘛,白白挨上一刀。”婉玗刚说完就顿住嘴,玉芳抬眼看她略微迷离的眼眸,他眼神反而是淡然又平静,他叹了口气,“知道了么?”
终归是知道了,他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知晓的事。
“我爹胡闹,你就跟着他胡闹!”婉玗喝的醉意了,借着酒劲胆子就肥了起来,“你是张家的当家,那一大家子人都指望着你呢,你怎么也不当心?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一辈子都愧疚不起!所以说你来做什么?”
玉芳没有回答她,只是突然狡黠一笑,“这事以后再说,我们今天好好吃顿饭。”
待两人吃完起身,那侍从又进来了,身后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美妇人,白瓷色的瓜子脸,穿着古典的短袍长裙,很是端庄。那美妇人一瞧见玉芳,便笑着走上前去抚玉芳的手臂,道:“恩公。”
恩公?婉玗回了回神,瞧着身边的玉芳。
“沈夫人不必客气,‘恩公’二字玉芳承受不起,当日只是顺手相助,沈夫人今日这顿好酒好菜就已经是照顾玉芳了。”玉芳不动声色将手臂搭在婉玗身前。原来当初那陈定秋辞官时正值朝野风波不断之时,陈老爷因事受了连累,一家人眼看就要陷入牢狱之宅,幸得玉芳出手相助,并且还为他们打点,将他们一大家都送来香江避难。其中的曲折不必多言,玉芳说是顺手二字,实在过谦。
那沈氏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子,见玉芳不愿不提的意思,便立刻停了话题,转眼去瞧他身旁的婉玗,笑道:“我倒是第一回见玉芳同女子吃饭,真是个可人儿。”
婉玗尴尬的笑了笑不说话,那沈夫人却是美人,但给人感觉冰凉凉的。她不禁往玉芳身后挪了挪,玉芳顺势用手把她护在身后,道:“玉芳谢过沈夫人的招待了,玉芳今个儿还有事,日后定再来拜访。”
沈夫人低头眼眸微转,有着说不出的柔情风韵。“那沈公子说了便是,奴家在这里等你。”婉玗只觉得一身鸡皮顿起,玉芳也没答话,笑了笑拉着婉玗便出了房间。
吃完饭两人在河边走了走,婉玗本是见玉芳腿脚不好不同意,但玉芳却很坚持,坚持的连一旁的粱伯都不敢忤逆。既然是大家之长,这点魄力还是有的。
无法,梁伯只好退到车旁恭敬等候,婉玗搀着玉芳缓缓地走动,玉芳其实伤口还带着痛,医生百般叮嘱切记吃的东西,刚才那顿饭上都吃的差不多,现在走动愈发吃力,但他不敢将重力都压在婉玗身子上,只是稍稍侧过身,全当是维持身体基本的平衡。
他撇过头去瞧婉玗。见她低垂的眉目柔和如画,只觉得心中溢出了温暖,柔软了方寸的心,他没告诉她他为什么来,是因为他害怕她知道要笑话他,离开他。
玉芳顿住脚步,笑了笑道:“我要走了。”
“走?”婉玗吃惊的抬起头。
“嗯,今晚晚些时候的船票……江州有些事,一定要我回去处理。”关于自家的事情,玉芳从不多言。即使事情棘手到不得不要他伤痛未愈就赶回去处理,其实,玉芳心里头透亮的很,江州的事多半都逃不过他的手心,再棘手的事情只要他小心处理,缜密经营即可化解,而且如今他人在香江,着急亦是无用。
如今他更加在意的更是眼前的事情,眼前的女子。
婉玗心中记挂着张玉芳身上的伤,其实这几天来,她也有意无意间同旁人打听了开源码头的事情,知晓从那沈庄一别的第二天大清早,刘三就遣了人送了个大盒子去张家在香江的宅子,据说那张玉良压根没有开盒子,命人直接把盒子扔到海里喂鱼。
“那你一路上要多加小心伤口,还没好利索,你别磕碜这,多让粱伯在一旁照应着。”
“好。”
“你那么有钱,上船前记得遣人去药店多买些补品,带在路上吃。”
“好。”
婉玗顿住无话,她方才一时忘记,这个张玉芳还可以这般乖顺。一旁的粱伯见天色渐晚,寒风乍起,便取了一件大衣走上前去要为玉芳披上,并小声道了一句:“大少爷,时候差不多了。”
玉芳取过大衣披到婉玗身上,婉玗作势要脱,却被玉芳紧紧按住,她挣扎几下也就消停下来。玉芳抬了抬手,不远处两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梁伯跑去开门,玉芳对着婉玗笑了笑,淡而无痕,但他的眼眸黑而温暖,让人瞧着陷了进去。
“我走了。”
“那……衣裳还你。”婉玗又要脱,玉芳按住她肩膀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只道:“这衣裳等你来江州再还我吧。”
婉玗忽的心中一惊,正要开口,玉芳却抢了个先,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玉芳的吻,轻柔的如同羽毛拂过……婉玗愣在当场,从小到大,这是她接受的除父亲外第一个男性的吻,她就像是触了电,那额头的电一瞬间烧到了心尖尖。
等她回过神来,玉芳一惊做进车里开走了,她身边停着另一辆车子,司机已下车立在车门边等她。
玉芳一坐进车子,就听见车里的人儿咯咯的笑,他冷下脸,眼眸冰凉的撇着笑得前仰马翻的弟弟,但张玉良的笑声却没有减弱半分。
“你呀……”玉良扬起声,眼眸盯着后视镜上渐渐缩小的身影,“我的好哥哥,看你平日里规矩正派的很,这个时候倒是胆大起来,哦不对,你方才是落荒而逃吧,哈哈哈……”玉良笑了一阵,就玉芳在一旁沉默,车厢里昏暗的光剪辑出他俊美五官,让人瞧着萧索。玉良敛了笑,眼眸神情微变,叹道:“诶,到底是太像了,只是可惜了表妹没这未来嫂嫂的好运,到死也没能等到你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