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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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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放学时,天空出现了晚霞,红彤彤的烧了一片天,孩子们蹦蹦跳跳的回了家,婉玗满怀憧憬地走到校门口,希望能再遇见小情人,可是她等到不是小情人,而且父亲。他坐在车子上看到她就按着喇叭,“呼啦呼啦”的叫声刺耳。婉玗跑上前去。
“怎么了?”婉玗问,他从来不到学校来接她的。
“玉芳现在在医院里头,情况不太好。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看他。”父亲的语气里带着焦急。有人从车前走过,他不停的按着喇叭。
婉玗蹙起眉头,“他怎么会进那里去了?”
父亲不理会她,专心开车,现在是下班时期,街面上到处都是车子和行人,熙熙攘攘。
华联医院是个西式的医院,主楼前建了一个小的西式花园,刚入春,梨花开了一树,非常漂亮。婉玗尾随着父亲一路走,拐了几个弯,越拐弯见到的人越少,拐到最后一个弯后,只看到一扇门,前头就站了几个穿西服的大汉和一个四十多岁的穿长衫的男子,这个男子婉玗见过,今早同张玉芳一起来的婉玗家。父亲走上前和长衫男子低声说了几句,长衫男子微微点头,敲了敲门小声说了句话,随后慢慢打开了门,长衫男子脸上眉宇舒展开,浅笑着道了一句:“孔先生和孔小姐快进去吧,大少爷正等着你们呢。”
父亲把手上提溜的保温壶塞到婉玗手上,推着她的后背就走进去。
相比门外头的黯森森,房间里头一片白,白墙白窗帘白床白床单,连半靠在床上的玉芳都是白的,虚弱的白。他那笑意的眼睛看着婉玗,嘴角微微上扬起来。
“真是麻烦孔叔伯了。”他微微点头示意,一旁的一个小护士搬来了两把椅子到床边,父亲拉着婉玗坐了下来,玉芳手上插着管子在吊水,婉玗看着那细长的线上那个流速观察小柱上一滴一滴的液体滴下来,流进他的身子里,这才真的恍然大悟,这个早上还在客厅叫着她小名的人,真的是受伤了。
“我们有什么麻烦,话说回来我该感谢你才对。”父亲一脸歉意,又突然止住了话,他把婉玗手里的保温壶交个小护士,笑道:“这是婉玗亲自炖得乌鱼人参汤,对受伤疗养的人最是有好处。”
婉玗一脸错愕,玉芳也转过头看着她,她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玉芳,没出声,只是道:“你好好养着病。”
这时外头的长衫男子探了一个身子,“孔先生借一步说话。”
父亲连连点头,很顺从的跟着长衫男子出了门,走时还把小护士也带出去,呼呼啦啦一下子,房间了就剩了婉玗和靠在床上的玉芳。
婉玗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看着玉芳,他也看着她。眼里带着笑,似乎是在等她开口。
“那个乌鱼人参汤,不是我炖的。”婉玗很诚实。
“我知道。”玉芳瞟了眼桌案上的保温瓶,“你在上班,哪有时间做这个。”
“你怎么会弄成这样,早上看你还好好的。”婉玗看着他白色被单上身体的轮廓,思量着到底是伤到了那里。
玉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能不能帮我稍微挪挪身子,我身子都坐麻了。”
婉玗慌忙探起身给他挪了挪,他脸色还是苍白,嘴唇也泛着白,看上去是在忍着痛,婉玗同情心泛滥起来,和他温和着声音说:
“我扶你躺下了,你精神不太好。”
“好。”
婉玗扶着他躺下去,因为手上插着管子,她也不敢动静太大,一点点的挪下去,末了再把枕头拍的松松软软的,让他枕着。整个过程玉芳未说一句话,他侧着脸看近在咫尺的婉玗白皙姣好的面容,看着那一丝碎发松散下来,划过她的眉梢,划过脸颊,坠入白皙修长的颈项,又随风吹散开来,他闻着淡淡的栀子花的味道,这让他忽的想起一句古文来:
“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编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玉芳想着又觉得好笑,摇摇头散了念头。
门轻轻敲了几下,开了一条缝,父亲的声音从缝隙里飘进了。
“瑟瑟,我们该要走了,让玉芳好好休息。”
婉玗轻声应着,刚转身又想起一事,回过头去看玉芳,正巧他也看着她。自然而温暖,不带一丝尴尬不安。
“那个乌鱼人参汤是个好东西,要趁热吃。”婉玗终归是心地善良,她虽然不喜欢张玉芳,但也不希望看他受伤痛苦。
“好。”
“记得最近不要吃辛辣生冷的东西了。”
“好。”
玉芳如此乖顺的回答,倒是让婉玗一时羞怯起来,她红着脸扭头走。玉芳却叫住了她。
“瑟瑟,你明天还来么?”这是他第二次叫她的小名。
婉玗一愣,嘴里却脱口而出:“我明天还要上课。”
“那你明天还来看我么。”玉芳沉着声音问她,但婉玗一点都不觉得他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通知她一样,就像学校里头通知她明天去上课一样。就连个询问的口气都没听出来。玉芳的人很虚弱,但是眼睛倒还是亮闪闪的,像两颗会发光的葡萄。
婉玗低头想了会,只是道了一句:“再看吧。”
玉芳没有再出声,闭上眼睛休息。婉玗转身出门,见那长衫男子和父亲站在门口等她,长衫男子看婉玗出来笑着脸对婉玗说:“难为孔小姐还为大少爷炖了补汤来。”说着他把手上一个小纸袋子递给她,“这是大少爷吩咐我一早去买的,说是送给小姐,因为今天事态匆忙,如今才补上见面礼,真是抱歉。”
说着就要递给她,婉玗怎么也不肯收,推脱了几次,父亲接了过去。“梁伯又不是外人了,还弄的这么生分做什么。你刚出生没多久梁泊还抱过你咧。”
婉玗吃惊,梁伯看着她笑着说,“那是小姐很小的时候,出生还不到一百天,我同老爷置货途径金山,顺道去看了你。”
回到家时天已全黑,小太太同安可都在客厅里头坐在,小太太在织毛衣,安可趴在一旁看着小人书,见他们回来后都纷纷站了起来,说是等他们一起吃饭。
这个家到底是怎么了?婉玗越来越迷糊。感觉就像一下子回到了三年前,那时候家里生意还过得去,父亲还没有情人,小太太还是笑呵呵的做着富贵闲人。晚餐出奇的丰盛,做了婉玗最爱吃的桂花鱼,还做了安可最爱吃的红烧猪蹄。安可乐开了怀,他许久没有吃到这道美味。父亲坐在上座给婉玗夹菜,又给小太太夹,末了还给安可夹。
其乐融融。
其实婉玗一直想问玉芳的伤,可是父亲似乎在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他问婉玗最近工作累不累,叫她不喜欢就辞掉;又问安可上学怎么样,成绩又怎么样,还说要给他找个跆拳道老师,让他去学跆拳道。大家都不提今天一大早来家里的坐在下午就躺在华联医院特殊病房里的那个张玉芳。
婉玗吃完饭回到房里,她的思绪有点乱,撇过眼看到椅上的那个纸袋子,那个梁伯给她的见面礼。婉玗走上前取来看,里头搁着一件福瑞阁里最新款的真丝旗袍,鹅黄的料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都闪闪发着光,灵动惊艳,一看就是价值不菲。还有一件福瑞阁奶白色厚实的羊绒大衣,穿在身上十分的温暖。这件羊绒大衣昨天都还挂在福瑞阁的展示窗里,婉玗从店门口走过的时候瞧见了,价格贵的惊人。
这么贵重的“见面礼”顿时让婉玗有些失措起来,她知道张玉芳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无非就是把她当成了未婚妻子看待,他越是待她好,越舍得在她身上花钱,父亲就越是乐意把她送去江州。
就从今晚餐桌上的那些菜,她就敢肯定父亲收了张玉芳不少的钞票。
婉玗心里越想越气,这和旧社会买卖女儿有什么差别!婉玗把衣服胡乱塞回袋子里,跑到父亲房间,“乓乓乓”的敲着门,小太太把门呼啦一下打开,脸上还是一片惊魂未定。
“你做甚哦,大晚上不睡觉来敲门。”
“父亲呢?”婉玗没有理会小太太的抱怨。
“他出去了。”小太太作势关门,婉玗把脚一伸,卡在门缝里。
“他去哪里了?”
“我怎么知道,黄狐狸红狐狸的,他外头的狐狸精一大堆,我怎么知道他今晚去了哪个屋里。你找他做甚?”
“不关你事。”婉玗缩回脚去,跑回房间去。
自从上次见父亲后又过了两天,婉玗继续每天上课下课,当然,婉玗没有去华联医院见张玉芳,她曾想过去把衣服还给他,这两天上课上到很晚,一时倒是没了时间去。而且婉玗一直都未再遇见欧洋,这让她心情多少有点失落,她每天都在校门口等上一小会,看看他会不会来,他会不会只是一时忙的太晚了,说不定他办完事就会过来了,他会从她校门口走过,看看她有没有在。
第三天放学,婉玗照旧走到校门口,一辆黑色的林肯按了按喇叭,她抬起头,瞧见梁伯站在车边叫她:
“孔小姐。”
婉玗走过去,梁伯清清瘦瘦的站着,脸色也不大好,却还是对着她笑起来。
“大少爷今天醒来想见见孔小姐,不知道孔小姐有时间么?”
婉玗低头,客气的答道:“很抱歉,我还要去给人补习钢琴课。”
梁伯听罢微微皱着眉头。
“孔小姐,你还是同我去去吧,大少爷刚刚做了第二回手术,身体很虚,也吃不下东西去,睡也睡不好,醒了就说想见见你。”梁伯微弓着身子,一脸歉意。
婉玗最看不得这种祈求的眼神。她看着梁伯为难的脸色,叹了口气:
“晚上我一定要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