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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婉玗常常 ...

  •   婉玗常常想,怎样的生活才是快乐幸福的。
      有的人食不果腹,每天挥汗如雨靠着出卖体力养活一家几口甚至几十口,却仍是快乐;有的人肥肠满肚,家财满贯,却在纸醉金迷过后有那片刻的寂寥。可毕竟在这乱世,能每日吃上可口食物,与一群志同道合或虚以委蛇的人坐在一起谈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亦是一种富人享有的奢侈。
      这个话题萦绕在婉玗脑海里许久,她试图从被西服包裹成一丝不苟的父亲那找到答案,可是他那富贵到败落的生活轨迹,告诉她的却是怎样的生活才是悲剧。
      婉玗的父亲是个顶会生活的人,典型的世家子弟。原本家里还开着船厂和新式印染厂和造纸厂的那会,家里还算富裕,父亲常常抱着幼小的她到处赶场子,她印象中年轻时的父亲总是那么的爱笑,亮白的牙,梳着油亮亮的头发。他知晓香江所有餐馆的美食,翠云斋里的醉蟹最正宗,祥和斋的素菜最是地道,但如果你想吃些可口的小凉菜,就要去东林苑;而蟹壳黄、鸡蛋火烧、咸锅饼、桂花糖藕粥就要去链子弄的扬州记吃,他也喜好她知晓的所有玩意儿:桥牌、赌马、京剧、赌石等等。
      父亲的不善经营以及他的喜好直接导致家道的败落。虽然他已经有所收敛,并且变卖了一些心爱的玉器、家私,可还是无济于事。家里生意越做越差,大笔的开支流水般的花了出去,收入却少的可怜。
      他开始和小太太吵架,吵的凶的时候也摔门而出,整夜不归,去他外头的小情人那里住。这种情况在婉玗从圣玛丽女子高中毕业后更加频繁,婉玗的弟弟安可常常晚上跑到她房间和她睡,安可只有六岁,还在念学,平时不爱说话。长得眉清目秀,像极了小太太。
      有一天,父亲把婉玗叫到书房,这离她上回见他约莫过了十天,他还是穿着得体的西服,梳着油亮亮中分头,很精神的站着桌边,眼神却夹着紧张与疲惫。
      婉玗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瑟瑟,我们出去吃饭好不好。”父亲唤着婉玗的小名,“去芙蓉弄的龙涎阁,那里的蟹黄狮子头最是正宗。”父亲摆摆手,催促着,“你快去换身衣裳,我们这就出门。”
      因为财力拮据,司机早已辞退,父亲开着车子缓缓地行驶在街道上,从东区至芙蓉弄的路上,他一直说着无关痛痒的话题,例如报纸上说哪个歌星结了婚,嫁给了一个七十岁的糟老头子,又或是哪个军阀盘踞了某个地区,当地的大米遭到了哄抢。
      他有个习惯:越是紧张越爱说话。
      直到他们进了龙涎阁坐下来吃着饭,父亲吃了几口,放下了筷子看着女儿,欲言又止。婉玗也放下筷子抬起头,这注定不是一次普通的吃饭。
      “张家来信了。”父亲轻声道,眼睛盯着女儿脸上的表情。
      “张家……哪个张家?”
      “就是江州张炳奎的那个张家。”
      “哦。”婉玗应答一声,低头继续吃着蟹黄狮子头。父亲见她没有兴致,忙接着话说:
      “张炳奎是我高中时的挚友,现在在江州做着船务生意,家里非常的富贵殷实。你也知晓的,他的儿子玉芳与你订的是娃娃亲,如今也已接手了父亲的船务生意,是个十分年轻有为的青年。”父亲一口气说着,生怕女儿出声打断他的话,他撑的脸通红,像是涂了小太太的胭脂。
      “他前几日来了信,说是知晓你已经女校毕业,邀请你去江州游玩,我觉得吧,玉芳是你未来的丈夫,你们俩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面,如今去看看也是合情合理。”
      “什么合情合理!”婉玗有些生气放下筷子,在圣玛丽女校学习的思想,让她条件反射般的出口反驳。“现在都已经是新时期了,怎么还可以认那娃娃亲。”
      婉玗厌极了旧制度对女性三从四德的约束,她原先有个儿时的玩伴叫云淑,与她同岁,原先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经常同婉玗一起画画写字,可是她十四岁就听从家里安排嫁给大陆一个年长30余岁的地方军阀,婉玗曾在她回家探亲时见过一次,云淑脸上画着浓妆,有与年龄不相称的妩媚老练,她见婉玗时正在打麻将,招招手,叫婉玗同她一起来玩。
      这件事对婉玗的触动极大,她只觉得老式的社会已经把云淑这个原本活泼青春的十六岁的少年揉捏成了一个六十岁的老妇人,她为云淑赶到不甘与惋惜的同时也暗自坚定,她要活的平等、自由与民主,打破那些劳什子的束缚,要作为一个新时代的女性,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为此她在女校毕业后找到了一份实习□□的工作,负责一所小学三个年级的美术课和音乐课。
      很显然,父亲对这场蓄谋已久的谈话非常不如意,他回去的路上一句话也不说,回到家后,小太太从楼梯的拐角处走下来。此刻她本该在好姊妹家打牌的,今天却出奇安静地站在那里,眼里充满期待的看着他们。可是见婉玗脸上的沉默,眼中的期待逐渐变成焦虑,她见婉玗父亲进了书房,她后脚跟了进去。
      婉玗也无心去理会,她明天一早要赶一个多小时的电车去工作,此刻只想好好回房间备文案然后睡觉。
      不久书房传来了争执声,断断续续,但仍能清楚的听到小太太扯着嗓子喊:
      “你这段时间是一个钢镚儿都没往家里带!一大家子人都不要吃饭了是吧,你知道现在米涨到什么价位了么?猪油又是多少钱一斤?家里哪怕是一根菜叶子你都从没操过一分心……你是指望不上了,她是你女儿,找了一份工作就了不起了么?做了新女性就不用顾及父母弟弟了是吧!那索性大家都饿死,你这么不顶用的人,就眼睁睁地看着大家饿死吧!”
      小太太并非泼辣的人,她在婉玗六岁时进的家门,算不上温婉柔美,但也是中规中矩,待这个继女很是不错,常常给婉玗去吃茶听戏,添置新衣,生了安可后她学会了织毛衣,偶尔也会给她织一双手套或是一条围巾。
      只是家境越来越败落,她那富贵闲人的日子越发吃紧,父亲大把大把的花着钞票赌马养情人,她的牌友麻将搭子也是大把大把的赢着她的钞票。富贵惯了的人,即使再穷,该吃的下午茶还是要吃的,该穿的真丝旗袍还是要穿的。
      她开始陆陆续续的辞退佣人,只留下了老保姆吴妈在家洗衣做饭。父亲不在时她会取些古董玩意儿,叫吴妈去典当铺换钞票,每次一点一点,动静不大。可是这样换来的钞票也不多,没几天就花个精光,然后再取些去当铺换钞票。反正父亲不常在家,反正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总是要让人填饱肚子,让她有钱吃茶打麻将穿新式旗袍。
      婉玗估摸父亲也是知道这事的,他每每回来取钱都会去看看他的玩意儿么,怎么会看不出?只是他心里也清楚家里的处境,他的生意一直在亏钱。而他自己也在大把大把的花钱,也就对小太太的所作所为睁只眼闭只眼。直至一次回来,看见书架顶端的一对翡翠玉白菜没了,心里顿时大火责问小太太。
      “卖了。”小太太很淡定,丝毫没变神色。
      “你卖了?!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么?谁让你卖的!”父亲双眼通红,脖颈上的青筋爆出。
      小太太像是被针扎了般跳了起来,仰起头反驳道:“你问是谁让我卖了的?还能有谁?还能是哪个没良心的?你关心过这个家么,成天就知道在外头和你那红狐狸黄狐狸鬼混,跑回来就知道拿钱,你说是谁让我卖了的。”小太太受了一肚子的委屈,家境窘困后她仍在外头维系着孔家曾经的风光,从来不让外人瞧出一点儿不如意,可是回到家里一副惨淡,丈夫只知道在外头花钱,如今为了一对破石头冲她发火,她气不打一处来。
      两个人热热闹闹的吵了一家,摔了一地的书,他们都不舍得摔其他值钱的玩意儿,唯有书厚重,摔摔也不会破不会烂。

      楼上还在争执,不时传来狠狠摔书的声音,婉玗坐在书桌旁给小情人写信,小情人并非婉玗的男友,虽然她非常想。婉玗的小情人是欧洋,欧家和孔家是世交,以前孔家家境还不错时,欧伯伯常常会来家里来坐坐,他的儿子欧洋刚刚留洋归国,浓眉大眼,像极了电影里的男主角。但婉玗只见过他三次面:
      一次在欧伯伯生日宴上,婉玗从女校请了假回来,还穿着校服裙子,扎着两个小辫,欧洋正好休假在家,宴席上弹了一首好听的钢琴曲。
      那时婉玗就被他深深吸引,眼睛像是长在了他的脸上,移不开去。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校服是那么丑陋,特别是在那一堆身穿华服的妙龄少女里头,就像是个女佣人。她突然害怕他看到自己,女生的心里特别奇怪,即想他一眼看中百花丛中的你,又害怕自己没有准备好,没有穿漂亮的衣服,没有梳起漂亮的发型,害怕你爱的人见到你的第一眼失望透顶,然后下一秒就移开了眼。为此她一个人就躲在他家院子的一个角落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宴会结束。
      第二次是在婉玗的十六岁生日上,那时家里还算富裕,为她办了一个华丽的成年礼,婉玗悄悄打听到了欧洋也会来便跑去做了一个漂亮的头发,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光笑容都对着镜子练习了不下百次。客厅挤满了人,熙熙攘攘,婉玗到处去寻他,却只远远的瞧见他半个侧脸,他甚至一眼都没有看她。这让婉玗着实伤心了好几天。
      第三次是在一个月前,婉玗带学生去河边写生,正巧碰到欧洋,他正在遛狗。欧伯母养了一条纯种的狮子狗,叫小可爱,宠爱的不得了。小可爱和她比较熟络,婉玗远远瞧见喊了几声,它便屁颠屁颠的跑过来。欧洋回过身来瞧,婉玗不想会这么突兀的碰见他,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赶忙低着头去逗小可爱。
      “孔家小姐?”欧洋走过来歪着头唤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婉玗心里一拍一拍的跳动着,他居然是知道她的。
      他环视婉玗身边的学生,又问:“你是□□?”
      婉玗略带害羞的点点头,欧洋瞧眼前的人儿脸容清丽白腻,像是一颗剥了壳的鸭蛋,长而卷翘的睫毛遮住那一双明亮水润的眼眸,既有中国女子的柔美又有不同于一般中国女子的想法,心中倒是多了几份欣赏,他笑道:“千百年来中国对女性都是不公平的,女性其实在很多领域都十分有天赋,像居里夫人,科瓦列夫斯卡娅女士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欧洋见她们一时半会不会离开,自家的小可爱又一直粘着婉玗,他索性就坐了下来同婉玗闲聊起来。
      他便这般突兀而又顺理成章的走入她的内心。婉玗心里如灌入了蜜糖,只觉得又浓情又甜蜜,她梦里的人儿,如今就坐在她的身旁,看着她,同她说笑,给她讲自己在欧洲的趣事……从此,婉玗便偷偷给他写信告诉述说自己喜怒哀乐,信一张张的写好,然后整齐的折叠好夹在书本里。虽然他看不见,但她心里还是欢喜一片。
      婉玗提笔断断续续的写着,楼上的争执似乎停止了,没有动静,她写好信后开了门去客厅喝水,看见小太太坐在沙发上哭,安可坐在她旁边,见婉玗下楼,抬起头很惊恐地看着她。
      婉玗皱眉,她已经厌倦了这周而复始的家庭争执,喝了口水转身要上楼,不想小太太突然叫了一声。
      “瑟瑟。”
      婉玗回过头,看着小太太满脸泪痕,她是顶要面子的人,脸上的妆容永远精致。如今却是满脸婆娑,眼神灰暗。婉玗突然害怕起来,“咚咚咚”的跑上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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