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卯目

4、第 4 章

　　从我发现自己的感情问题到现在的一个星期里，我过得颇有点颓败的气息。
　　不是真的天天泡吧翘课，而是神情愈发的颓靡。
　　我总是控制不住去想如果我真的忍不住对青哲表白，他会不会恶心我，会不会就此丢下我。

　　下午上完课，昏昏沉沉，电话响。
　　不认识的号，“喂……”
　　“……”
　　我有点不耐烦，“……请说话！”
　　“李嘉辰……”
　　我的心里倏地沉下一截。
　　那样老态的叫我名字的是我好久不曾想起的，亦或是说天天都能想起的脾气暴躁的老头子父亲。

　　在这些年的死磕中，我知道终有一方会先妥协。
　　我当然也知道结局是怎样，我会是那个赢家。
　　也许相比与父母，孩子在做父母之前总是能够更加狠心的。

　　但是就算赢家是我，我知道我总是输了一些什么的。
　　我确实永远不再是他们所期望的那个儿子了。
　　即使他们相比与从前并不会亏待我什么，但我知道有些事情有就是有，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即使是亲情，也不是一味能够接受和原谅的。

　　“爸……”我控制不住的鼻头一酸，有点哽咽地说。
　　“你，你过得好么……？”他似乎有一些尴尬，不知道该跟我怎样打招呼。
　　这当中的原因当然是显而易见的，从我离家开始，他们就没有停止看护我一天。

　　我能从高中老师的桌子上看见成盒的礼品，上面是老头子家乡特有的商品标识；我能从青哲跟我讲电话的时候听出一些混乱的呼吸声和切切私语；我甚至能从董青哲给我的东西上闻到母亲身上特有的熏香味道。
　　而我打听他们的事，青哲乖宝宝当然也会跟他们说的。
　　双方都心知肚明，当然谁也不会闲的蛋疼去挑破了。

　　“好，挺好的。”我深呼吸把声音压倒最平稳，“你们呢？”
　　“哼……”我听着电话那边的呼吸声突然变得极不规律，夹杂着吸气的喘息，然后老头子突然就吼开了：“你还知道关心我们？你他妈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爸！！！三年了，一个电话都不打！皇帝老儿还知道祭祖宗呢，你知道什么！你屁都不知道放一个！！！”
　　老头子怒吼起来，说实话，那音量震的我耳膜疼。
　　但是第一次，我选择了沉默，没有说什么刺激他的话。
　　当然了，听他喘气的状态，我要是再说点什么，他一个不好过去了，以后别人问我老头子怎么过世的，我能跟他说是我打电话气死的么？

　　“李嘉辰，你就是过来讨债的，上辈子我和你妈欠了你什么了，啊？！你说说你，一个好好的大小伙子不喜欢姑娘，去喜欢男的，真不知道你是不是我亲生儿子！你是不是为了玩我们故意的啊，李嘉辰！那你现在玩够了没有啊？！！”
　　“爸，我没玩。我真的喜欢男的，这事儿改不了了。”
　　“——咣！！”我听到电话那边东西摔到地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还传来女人的哭声。
　　看来妈也在。
　　我们双方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知道他还在听。
　　“爸，是真的。要是逗你们我也不会找这么个理由，也不会这么多年不回去。因为是真的，所以才没回去。”

　　“爸，我知道我让你们失望了，非常失望，可是没办法，我真的……真的只喜欢男人，这辈子我也不会找女人的。我害怕你们给我的失望，所以我不回去。”

　　“爸，你以为这三年我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环境苦熬是因为什么？难道紧紧就是为了赌气？你们是我爸妈，我赌气会赌到这种程度？”

　　“因为如果我回去了，早晚纸包不住火，到时候，别人怎么看你们？你们该受什么样的眼神，什么样的委屈？！所以我不才不会去，就算打死我，我也不回去。”

　　“爸……对不起……”

　　我最终勉勉强强的说完，再也忍不住眼泪。
　　终于说完的一瞬间，一种疲惫向我袭来。那是背负了太久的强硬被砸碎时留下来的腰酸背痛。
　　我怎么不想回家，怎么可能在这世上有人会不要家？！
　　只是我回不去了。
　　我自己不能让自己回去。

　　我的母亲似乎抢过电话，哭喊着我的名字：“辰辰……辰辰啊……苦了你啊，我的辰辰啊……”

　　我知道，这是一场迟来了三年的爆发。
　　终究不可避免。
　　而更可悲的是，在这场最需要互相安抚的爆发中，我们天各一方，我的至亲传达给我的，唯有声音。
　　那种感觉，似乎触手可及，实则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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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妈开始不停的打电话给我。
　　目的十分明确，劝我回家。
　　她甚至把二十几年来和我爸吵架磨练出来的三寸不烂之舌用在我身上了。
　　我彻底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每次看到挂断电话后的可怜兮兮的电量和话费提示短信，我都欲哭无泪。
　　最后甚至连青哲都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哎……
　　豁出去了，妈的！回就回！！

　　正赶上秋季黄金周，我坐飞机往回走。
　　直到坐上飞机望着窗外黑暗的夜空，我的心才开始不安起来。
　　会不会，在下飞机的一瞬间我也会从云层跌到地上，摔得粉碎。
　　我感到心烦意乱。
　　我到底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他们？

　　半夜的飞机，本来待机就累，现在更是昏昏欲睡，可是总是睡不安稳。
　　我梦见小的时候独自回家，从熙熙攘攘的欢声笑语中默默穿梭走过，打开家门就是永无休止的争吵，收拾客厅的时候，雪白的碗碟划破手指，流出细线般的血迹，却没有痛觉……
　　我又梦见他们在我生病的时候往我嘴里塞药，边塞边因为要用哪种药而争吵，嘴里那斑斓诡异的药味我现在还记得……
　　我还梦见老头子扇我一巴掌，老妈颓然坐在地上哭泣，对了，那是我走的那一晚……
　　场景时间交错变换，混杂不堪，我忽梦忽醒，到最后脑子浆成一团，疲惫异常。
　　然后我猛然梦见董青哲，我送他东西，他对我笑，露出一侧漂亮的梨涡。
　　突然心就舒坦了，但旋即剧痛起来。
　　我脑袋里一下就清明了，彻底睡不着了。

　　我从心烦意乱上升到焦躁不安。
　　我极度的想抽烟，在卫生间里来来回回的走着，却迟迟没有动作。
　　最后我用凉水冲自己的脸，一遍一遍，直到脸都失去知觉。
　　烟瘾算是压下了，心还是忐忑。

　　这是我在明确自己的心意之后，第一次跟董青哲见面。
　　面对他，我不知道能不能控制的住自己。

　　一夜无眠。

　　带着黑眼圈，我下了飞机。
　　拿行李的时候才发现手都是抖的。
　　不知道近乡情更怯是不是这种感觉。

　　我意识到我的脸上一片僵硬，十足十的面瘫。
　　没办法，哭不出来，那就笑吧。

　　我在接机口看到老妈。
　　“嘿嘿，妈。”我裂开嘴傻笑，真僵硬。
　　老妈一下子满眼泪水。
　　吓死我了！
　　“妈？妈！你别哭啊，哎呦喂！我求你了还不行，有事儿说话啊！”
　　老妈一巴掌扇在我头上，我顿时满眼金星。
　　得，一回来就赏个脑震荡。
　　亏不亏啊我……

　　我甩甩脑袋，眼前刚有些清明，那只手又伸过来了，我刚想躲，它却抚上我的脸，轻轻磨蹭着。
　　手上的质感和温度似乎一下子传到了心底里，温暖安详。
　　老妈看着我，呢喃似的呼唤：“乖儿子……”

　　我心里一紧，差点眼泪掉下来，只能硬生生挤出两个字来：“哎，妈……”

　　“走，回家！”老妈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我点头跟她走。

　　我到停车场才发现老头子竟然坐在一辆出租车里等着，黑着一张脸瞪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惊吓让我一身的心肝脾肺肾不受控制的抖了几抖。
　　好嘛，还是来了，之前闹什么别扭呢嘿！
　　因为从我们在电话里吵过架之后，我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我和老妈上车，坐在后座。
　　气氛尴尬异常，老妈只是偶尔问我几个问题，眼睛总是往老头子的方向瞄。
　　最后百无聊赖，我盯着窗外熟悉的景物瞅。
　　猛地一回头，眼睛扫过后视镜，我看见老头子布满心酸和皱纹的眼，他的眼神里分明泛出一股子心酸和欣喜。
　　我们的视线在镜中相碰，他尴尬的移开眼睛。

　　我低下头，酸意直冲鼻尖。
　　感到自己的不争气，我哼哼两声，抽抽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