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传─倾天浮华》辰尘眾生

2、章二 同样都是你

　　湖面上的冰被凿开一块，绿水粼粼，寒气蒸腾，成年男子的脸上沧桑之态，脑后的束发杂色斑驳，黑灰相杂，几缕棕红色，弯着腰在湖面打水，装满两大桶，桶边水渍成冰，倒像是桶子被冻在冰里，脚边还匍匐着一只小小的黑兽。

　　男子在小黑兽的头上轻轻拍了拍“九少爷，奴打好水了，咱们回屋吧！”虽然现下是盛夏，可凄缘的环境终年覆雪，在屋外待久了，还是会把人给冻病。

　　小黑兽抬起头，园亮的双眼一抬，满满的憨态，硬蹄在冰面上不稳的滑动两下，小黑兽像是发现了有趣的游戏一样，兴奋的爬起身，本能化身为不完整的半人形，黑色丰厚的毛覆盖全身御寒，不完整的手爪，在冰面上边跑边用掌心的硬蹄甲滑行，偶尔四掌撑不住滑倒，在冰面上翻滚个两圈，发出“吓哧吓哧！”微喘。

　　停下来转头，成年男子拿出铁勾，勾住桶子上的提把，一边走一边拉动，小黑兽跑回男子脚边，脆生生的声音“奴…奴叔。”

　　男子脸上淡淡的笑容“少爷，你可得小心，莫被冰渣子给扎伤了。”停了下来，拉起小黑兽的手掌，翻开兽毛一边摸着，一边拍开凝结在毛上的冰珠“当心脚下。”

　　痒痒的咯咯直笑着，宛若一串银铃晃动“好，好！”跑了开，在冰面上滚几圈，又跑了回来“快，奴叔，快，娘亲安。”天真的眼神，用简单的词汇表达自己的意思，想尽快回去给娘亲请安。

　　听到自家少爷提起族长夫人，又想到族长，男子的眸中滑过复杂神色，让人难以察觉的微叹，看着小黑兽的眼神又多了怜爱，站起身拉起木桶“夫人大约还未起，咱们先用膳，吃饱了在与八少爷一道吧！”男子自己因为血统不纯，身上又有黑色的杂毛，被族人瞧不起，自然也清楚大家看自家少爷的眼光和轻蔑，族长和族长夫人对九少爷的态度，也是很冷淡。

　　用力的点头，伸手拉着男子的裤脚“好，好！”澄澈的双眼，单纯的笑弯了，那样的漂亮深邃。

　　男子的心弦被拨动，瞬间软成一摊水，即便这世间没有人能接那九少爷，我阿奴一定，一定努力守护九少爷的“少爷生的真好看！”所有人都认为少爷生的可怕，也定会有我赞美少爷的。

　　两人一大一小，从角门进到后院，往最为冷清的院落走去，守门的下人一看到他们，脸上便露出鄙夷的神情，远远的避开他们，好像看到恐怖的瘟疫一样，阿奴用布包住木桶的提把，免的手被冻伤，一面瞪了那名下人，低头对小九路一抹安慰的笑。

　　小九虽然只有三、四岁，但是他并不笨，小孩子的心性更为清明，看人看得更清楚，他当然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更清楚谁喜欢他，谁又不喜欢他，只是他不明白原因，那些人总是指着他，小小声的说话，他如果靠近，那些人就会不说话，低着头绕过他，每当这个时候，他的心就会空空的，有很难受的感觉。

　　紧紧抓着阿奴的裤脚，整个人都贴上去，把头埋的低低的，阿奴见到小九这样的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心疼的说不出话来，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残酷，他也品尝过，天生的残缺，是上天的不公平，不是九少爷的错，生了一身黑，有一对阴阳眼，都不是少爷的错。

　　阿奴把小九带回房里，默默的替他整理，把他身上所有的冰珠都清掉，顺便梳理，看着小九不发一言任他摆布，有心要转移他的注意力，低声开口“九少爷，你不是还要去跟夫人请安么？那得赶紧用早膳，告诉奴，想吃些什么？”

　　一听到要去见娘亲，小九连忙抛开不愉快，伸手抱住阿奴的脖子，在他身上亲昵的蹭了蹭“奶，奶粥。”脸上笑开了花。

　　阿奴拿起一块拧干的手巾“少爷，把脸擦一擦吧！”一听到擦脸，小九脸皱了起来，连忙伸出两只手，护住自己额头上的小芽角，一边摇头，阿奴略显无奈的模样，他也知道角鹿族长额角的地方，比较敏感，是不喜人摸的，但也不能因此不洗脸“少爷，脸脏脏的，夫人见了会不开心的！”只好拿夫人当借口。

　　听到母亲会不喜欢，小九一脸为难，最后还是把脸抬起来，一脸的从容就义的模样，可双手仍然摀着芽角，阿奴见小九这副模样，不禁好笑起来“少爷，把手拿开吧！”说着，就伸手去拉小九的手，趁他不注意，手巾就擦上他的小脸。

　　等拿开手巾，便看到小九嘟着嘴，连忙拿手摸上自己的芽角，这副可爱的模样，让阿奴时分开心，轻轻捏了下小的脸蛋，将小九的毛里齐，拿了一件短衫“少爷，要穿衣么？”因为孩子还小，无法完整化为人形，全身兽毛覆盖，因此，也不会要求孩子穿衣服，但是要去见族长夫人，怎么也得体面一点。

　　看了一眼，就直摇头，小九觉得穿衣服不舒服，全身的毛都被束住，那样很难受“不穿！”阿奴想着，不穿也没什么影响，也就不勉强，眼看都打里的差不多，把小九抱到桌边“少爷在屋里等会，奴去给少爷备膳。”

　　眼睛眨巴两下，滴溜溜的转着，阿奴瞧九少爷乖巧的模样，心里暖暖的，兀自去准备早膳，等人走出房门，小九便无聊的在椅上发愣，大约是大清早便跟着阿奴出去的关系，这会儿睡意袭上来，开始拉耷着脑袋，眼皮打起架，一下一下的点着头。

　　阿奴端着早膳进门，就看到小九娇憨的模样，才刚把粥放在桌上，转身就看到差点从椅凳上栽下来的小九，吓的他直接抱起小九，娇小的人儿自然被惊醒，嘟着小嘴，不满的嘟囔两声，阿奴只得哄着“九少爷，该用膳了，一会还得去给夫人请安呢！”

　　小九打了个激凌，才睁大圆亮的双眼“嗯，娘亲安！”又转头指着桌上的奶粥。

　　阿奴把小九放在腿上，端起粥来，一匙一匙的喂着，等琐事都处理好，带着小九往另一个院子去，四周的下人也多了起来，看到阿奴和小九，几乎都会自动避开，要不然就是干脆视若无睹，两人站在外间，也不敢随意进去。

　　不一会，清亮的声音传来“九弟！”小小的，全身雪白的身影，穿着锦衣华服，一双继承自父亲的双瞳，偶尔闪着狡结。

　　跑上前抱住小九，看见自己的兄长，小九也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怯声回抱，娇糯喊道“八哥。”

　　明明是一副兄友弟恭的好画面，四周却是紧张的氛围，一名中年的女子上前，带着讨好的笑容“八少爷，咱们还是赶紧去给夫人请安吧！”看向小九的眼神不善，似乎急着把两人分开。

　　见状，小九连忙松开手，很快缩回阿奴的怀里，犹自低头，阿奴也不敢多言，看着对方一群人脚下生风，充满气势的出屋子，阿奴沉默的带着小九跟在后头，不敢靠的太上前。

　　低着头走路，脚下一会铺满石子，一会雪里冒草木，时而有槛，抬脚跨过，默默跟在阿奴身边，进入正房的瑾研堂，听到女子欢快又喜爱的声音“裘儿，快来给娘看！”那是娘亲在喊八哥的声音，因为八哥生来一身的白毛，非常的漂亮，宛如穿着最美的裘衣，父亲给他取名瑶裘。

　　而小九出生至今，父母始终不曾赐名，其他人也就跟着，只在明面上尊称一声“九少爷”，充满了讽刺，一个父母都不待见，也不曾赐名，甚至待遇不如下人的少爷。

　　瑶裘很自然的扑进母亲怀里，对着母亲撒娇，小九站在门口，微微的抬起头还偷瞧，双眼满满的羡慕，等母亲和瑶裘话家常完后，才对小九招手，缓缓走到母亲面前，恭敬请安“给娘亲，请安！”

　　女子眉黛轻蹙，看着自己这个儿子，说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可因为他，让她这辈子，有了小小的污点，她生了一个不祥的儿子，却也生了一祥瑞的儿子，族人们虽然不责怪她，可她怎么也不能接受，为什么？为什么这孩子要出生？为什么没有夭折？为什么？

　　见母亲一直不开口说话，小九渐渐局促不安，他是不是不应该喊娘亲，他应该要喊母亲，他是不是惹母亲生气了，母亲怎么不说话呢？

　　尴尬的气氛蔓延时，门口才出现父亲的身影，身形高挑，略显瘦，进屋后径自在妻子身旁坐下，转身接过瑶求放在自己腿上“裘儿今儿没赖床啊？”看了看腿上的儿子，才又把目光转向另一个，对小九招手“上前来，让父亲看看。”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

　　听到丈夫对九儿子亲近，女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微的变化，小九有些踌躇，还是对着父亲请安“给父亲，请安！”瑶裘则很自然的伸手去拉小九，想把小九拉到父亲面前。

　　看了看妻子的脸色，又敛眸看向小九，不可察觉的无奈，松口道“没什么事了，你们自个去玩吧！”拍了拍瑶裘的屁股，放他下去，让一屋子的人都出去，自己也要去忙族中的事。

　　临出门前，又转头看着妻子，犹豫再三，有些话他说了很多次，但是他还是希望妻子能听进去“同样都是你儿子，连你都不爱他，他又情何以堪？”而这个他，自然是小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