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残

17、你（十七）

　　17、
　　“你睡了没？”项姬在晚上十点来钟的时候给你发了条短信。
　　“还没，你还不睡吗？”
　　“我睡不着，我想起那一千块钱，心里一团火。”
　　“别想了，就当买教训吧。”
　　“可是，我有点不甘心，你知道吗？那一千块钱可是我辛苦演出赚的。”
　　“那也没办法啊，都已经给人家骗了不是。”
　　“是的，我也对自己这么说，可就是气。”
　　“成熟点吧，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就只好面对了。”
　　“虽然我也知道你说的是对的，但这事没发生在你身上，你感觉不到的。”
　　“我感觉不到？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也有很多稿子被主任毙掉嘛，那些也是我的心血啊，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也只能把它们扔在垃圾桶里。”
　　“嗯，可能你是男孩子，承受能力好一点吧。”
　　“也许吧。我们说点高兴的吧，我今天到一个机械车间里采访，因为太热，把衣服脱了，他们竟然笑我比女人还白。你说这帮人是不是很无聊啊。”
　　“是嘛，有点无聊。”
　　“还有，我到他们主任办公室时，有个女人竟然直盯着我看，你知道吗？就是那种色眯眯地看。”
　　“哦，那是有点色。”
　　“你好象对我说的不是很感兴趣啊？”
　　“有点吧，我脑子里还在想那一千块钱。”
　　“我说你别想了行不，不就一千块嘛。看开点吧。”
　　“我就是看不开，我就是不甘心！”
　　“拿你没办法，我很困了，我睡觉了。”
　　“好的。”
　　过了一会儿，你又抓起手机发了一条：你也早点睡吧。但发出去很久了，项姬都没回复。
　　你把手机关了，塞到枕头底下，拉过被子盖住腹部，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这一觉你睡到了自然醒，醒来后，你开了手机，时间是七点半，正好是起床的时间。你花了20来分钟洗漱，然后下楼到拉面店去。坐在拉面店里，你再次掏出手机看了看，上面没有短信也没有未接电话。你点短信，查看了昨夜发的，昨天不多，才十几条。很快就浏览完了。
　　“面来了。”老板把面端过来。你手机合上塞进了兜里，开始吃面。
　　吃好面，你去了公司，把相机拿出来充电。又启动了电脑，调出昨天的照片修了几张。很快，楼下传来了刘主任的声音，他在跟一个工人说话，声音很大，只是没听到那个工人的声音，也许他沉默了。后来刘主任的声音似乎飘进了一个胡同里，一下子变细变小了，甚至彻底消失。不过没过多久，这声音就在离你几米开外的门外响起。
　　“夏和。”刘主任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西装，打了领带，手中还拿了几页纸，“这个你帮我琢磨下，这是我写的拍摄方案。”
　　“蛮周全的嘛。”你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对刘主任笑笑。
　　“我想我毕竟是车间领导，所以总得拍点车间领导的样子出来，你看，”他指着写着“1”的地方，“我打算先在办公室里拍一组，包括读报纸，看文件，电脑前，还有员工过来请示问题等等，然后”他的指头移向了“2”的地方，“我想再拍一组在车间里视察及指导员工工作的照片，另外”他的指头下滑到了“3”，“我觉得现在很多领导都是办公室领导，缺乏实践的经验，所以我认为我们在这方面应该要给人以新的感觉，因此我想拍一组我亲自车零件的照片，这个叫什么来着？”刘主任突然停住看你。
　　“身先士卒！”你说。
　　“对，就这个。也就说领导要起到带头作用，”刘主任拍了下你的肩膀，“当然这是我初步的想法，你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认为主任您已经考虑得非常周全，即使请个专业摄影策划的人过来也不过如此了。”
　　“过奖了，那你看，我们等下就拍吧，早点拍早点结束，毕竟今天我们都得上班，不能为我个人影响了大家工作。”
　　“行啊，那我等下就下去。”
　　“嗯，那我就在办公室里等你。”
　　“好的。”
　　刘主任风风火火地下去了。不一会儿，你收拾了下相机也下楼去。到了生产部办公室，刘主任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办公桌前等你。今天，他的办公桌收拾得异常干净，文件归整得整整齐齐，本来发黑的电脑也擦得崭新如初。开拍前，刘主任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块镜子。他对着镜子照了一下说可以拍了。他先是做了一个签文件的姿势，他跟你说多拍几张没关系的，这样好挑一下，你答应着说可以。你端起相机给活像一具雕塑一样的刘主任“卡擦”了四次。
　　下一个动作是读报纸，正要拍时，刘主任突然又取消了，说这是官僚作风，上班看报纸喝茶太腐败了，所以就不拍了。转而换成了跟员工讨论问题，他叫了一个比较老成的年轻人进来，把披在椅子上的工作服递给他，说你的太脏了，换上这个，年轻人愣了一下，有点不知所措，刘主任着急地说，你倒是快换啊，那个年轻人这才换上了。刘主任让他站在办公桌前，微微弯腰低头，一只手放在一份图纸上，等他做好这些动作，刘主任露了个微笑，也低头看着图纸，说夏和你拍吧。你“哦”一声。
　　拍摄刘主任操作电脑时，刘主任专门找了一份彩色的设计图出来，说这样看起来会更精彩点，你笑笑说，主任就是主任啊。
　　拍完了办公室，你们去了车间。刘主任在车间里来回走了一趟，看着那些车床直摇头，说：“你看看，现在这些家伙，把车床搞成什么样子了，才买来半年，就弄成了这样子了。”旁边的工人愣愣地看着他，没说话。刘主任选来选去，最后选了一台稍微干净点的。他又叫一个人拿破布擦了擦，然后对那刚才一起拍过的那个年轻人说：“你去把刚才穿的工作服拿给我。”那个工人忙跑去拿了过来。刘主任脱下西装，递给了他，然后套上了那件工作服。他拿起一个零件，做了一个车的动作。你迅速配合给他拍了几张。拍完，你说好了，刘主任直起腰，脱下工作服，又换上西装，穿好，他对着傻愣愣看着他的工人喊：“都开始干活，有劲头点，别磨蹭！”说着，他慢慢走起来，见你没反应，转过头，皱着眉头对你说：“可以拍了。”你赶忙端起相机跟在旁边拍。刘主任昂首挺胸地向前走，好似部队首长巡视一般。你从侧面，正面都给他拍了几张。他还在一个员工前面停了下来，俯下身看看，那个员工吓得待在那里，但刘主任没管他，仍旧自顾自地那起一个小螺丝看了看。你把这个也拍下了。走到几台包装机前，刘主任伸出一只手，像抚摸婴儿一样，放在上面，你竖起大拇指说这个好。
　　又拍了一组刘主任站在车间门外的照片，刘主任才停歇了下来，此时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地面上也开始发烫，刘主任的额头也渗了汗水。他走过来看了看你拍的，说夏和，技术不错嘛，记得给我刻张盘，你是那是当然的，你问他还拍不拍，他说先拍这些吧，等想到其他更好的再找你，你说可以。刘主任又从一个兜里掏出了一张纸给你，说你的问题我都已经回答了，你可以写文章了。你拿过来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比蚂蚁还小的文字，刘主任连一个缝隙也没放过。你看后对刘主任直赞叹。

　　回到办公室，你坐下来看了看刘主任给的采访稿，虽然他字写得小，但却字字端正，一笔一划，规规矩矩。你打WORD，把这份采访输入到了里面。由于文字太多，你打了整个上午才打完。打到一半时，项姬发短信过来说自己无聊，要你陪她聊聊，你回复了一句：对不起，我现在正忙。项姬发了一个“哦”，就没再发了。
　　中午吃完饭后，你开始写稿子。也许是你之前几天已经看了不少资料，或许是刘主任提供的资料比较详尽，你花了两个小时，就写了五千来字的文章。写完，你又上上下下地看了一篇，真好，只有少数的几个错别字。把它们改正过来后，你把所有的文章复制到了一个排版软件里，又把刘主任照片和之前车间的照片调了几张出来，在里面排了满满一版。除了用了一张刘主任车零件的图片做大图外，其他的你一律处理成了小图。排好后，你保存了下传给秀丽，让她用A3纸打印。不一会儿，秀丽在□□上发了个信息，说已经好了。她近来似乎养成了用□□发信息的习惯，不再扯嗓门喊了。
　　你起身出去，从秀丽手中接过那张打印出来的报道看了看。“你把他拍得太精神了。”秀丽在一旁说。你笑笑，说：“谁叫人家是领导啊。”说着你正要下楼，秀丽却叫住了你，说：“你现在就下去啊？”“是啊”你很不解的样子看着秀丽。秀丽说：“你这么快就做好了，人家刘主任肯定以为你不尽心的，我劝你还是明天拿到给他，这样会好一点。”“有道理。”你对秀丽竖起大拇指。“对了，夏和，你说明天我穿什么衣服拍好啊？”秀丽问你。“我觉得吧，”你稍微停顿了一会儿，“你就穿那件黑色的裙子吧。”“你喜欢那件。”“我觉得还可以。”“那好，那我就穿那件。你现在有空了，帮我想想明天怎么拍好不好？”“行啊。”
　　拿着那份打印出来的报道，你又回到了办公室。你看了看早上刘主任给你的那个拍摄方案，突然转过身来，在WORD里敲出了“秀丽拍摄方案”。当然，还有下面的“1”、“2”、“3”。写出后，还在网上找出相关的参考图片。你把这一切打了个包，发给了秀丽，秀丽很快就在□□上回复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看着那个可爱的表情，你也笑了。
　　这时，项姬发短信过来了。你点开，看了看。
　　“那一千块钱的事，我还是想不开，心里很难受。”
　　“真的别想了，我只能这么说，其他的，我真的不想多说，坚强点，别这么脆弱好不好？”
　　“嗯，我努力吧。”
　　“那就好。”
　　“听说，这次我们那边的比赛是跟你们电视台联合举办的，你知道吗？”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我是经济部的，不管娱乐部的事情。”
　　“哦，那你会来看吗？”
　　“不一定，基本上不会去。”
　　“如果你能来，我会很高兴的。”
　　“我争取吧，如果有空的话，我就过去。”
　　“真想唱歌给你听。”
　　“会有机会的。你的车明天应该能到了吧。”
　　“明天下午可以到。”
　　“那到时候，你给我个短信吧。”
　　“好的。猪头，你们那边有没有搞什么演出啊，我想赚点钱。”
　　“这个我帮你看看吧。”
　　“我想尽快把那一千块钱赚回来了，还有把欠同学的钱还掉。”
　　“不用这么急吧，等你到丽水了再说吧。”
　　“嗯，我听猪头的。”
　　“那就好。”
　　你把手机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了散文集，开始看书。你的脚敲在阳台上，电风扇侧过脸，对着你吹。外面的阳光经过蓝色的玻璃的过滤，已经没丝毫威力了。

　　约莫到了4点来钟的时候，阿明过来找你。他满脸带笑，拉了一张椅子坐到你的办公桌前。
　　“夏和，我听王总说你昨天拍了些车间的照片是把？”
　　“王总说的？”你的身子一下子坐直，不过很快就软下去了。
　　“是啊，怎么啦？”阿明的小眼睛眨了眨。
　　“没什么，我拍是拍了一些，不过好象都不是很好。”
　　“没关系的，我做网站用，要求不高的。”
　　“那好吧，我等下发给你。”
　　“哦，我差点忘了，王总叫你等下过去，他说有事情找你。”
　　“好的，我等下过去，你去接收吧。”你对阿明露了个微笑。阿明说了谢谢，晃动着那一堆肥肉出去了。你坐在位置上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猛地拍了下桌子，也站起来出去了。
　　到王总办公室时，王总正在跟一个客户在谈事情，他叫你等下。你说好，走到那张米黄色的皮质沙发坐下。在你的前面有一捧干花在注视着你，那些花朵簇拥在一起，似乎在讨论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一脸严肃的样子。王总似乎跟那个客户谈得正兴起，还那个客户递了一枝烟，两人一边谈着一边开始吞云吐雾。而你还是身子前倾的样子保持着，眼睛始终看着前面的东西。
　　“夏和。”王总叫你。你抬起头，看着他。“你过来坐吧。”你走了过去，坐到了那个客户旁边。客户仍在悠然自得地吸着烟，不过他手中的烟已快到头了。
　　“是这样的，我们那边电费好象要交了，你帮我去交下吧。”王总说着从钱包里拿出一百块钱，“电费单子我也不知道放哪里了，你到电业局查一下，如果不够的话，再跟我说。”
　　“好的，好的，那我明天去一趟。”你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说完，你从王总办公室退了出来。
　　“夏和，夏和。”秀丽看到你从王总办公室里出来，压低声音叫你。你走了过去。
　　“王总是不是跟你说绩效考核的事情啊？”
　　“没有，他只是叫去交电费。”
　　“我还以为是绩效考核的事情呢，听阿明说，王总早上好象已经在给我们打分了，还问了他最近的一些工作。”秀丽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
　　“哦，这么早就打分？好象还有二十几天才发工资嘛，不过相信王总应该会酌情打分的。”
　　“那可难说。你刚才说要去交电费？交什么电费啊？”
　　“是我住的地方的电费。”
　　“那他给你钱了没有？”
　　“给了。”
　　“给了多少？”
　　“一百。”
　　“不会吧，就一百！”秀丽的声音又低下去了。
　　“怎么啦？”
　　“我上次听老王说，他好几个月没交电费了，现在让你交，肯定是想让你掏钱。”
　　“应该不会吧。”
　　“什么不会，我猜肯定是，你太老实了。”
　　“没事，顶多也就几百块钱，我都没给房租，也该给的。”
　　“该给？对你没想法了。”秀丽摇了摇头。你笑笑，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那一百钱还拽在你的手里，你进办公室后，把它扔到了办公桌上。它卷成了一团，好象冬天里被丢在外面的看门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