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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莽撞 温柔乡里, ...

  •   入夜后,正是喜施阁最为热闹的时候。
      檐角挑起宫灯。灯光透过旖旎的粉色薄纱,更加温柔地撒在数不尽的香车宝马和络绎不绝的人群上。
      喜施阁的正厅摆了数十张桌子,绕着高三尺而帷幔轻摇的大舞台。此番阁里倾献歌舞,是领了圣旨专为庆祝秦延尚书迁至丞相一事的。前来相贺的尽是达官贵人,富贾名士,极尽讨好谄媚之能事。
      然而,权倾一世的秦延却偏偏喜欢搭理自己的死对头楚说,引得周围的人犹如苍蝇见了腐肉一般蜂拥而去,惹得楚说不胜其烦。秦延微笑地看着,让人捉摸不透其中的深意。
      “那人就是秦延恶贼?”楼暮跟着戈子走出闺阁,从正厅二楼瞧见底下的盛况。
      戈子轻轻地打她一下,警告说:“小心说话。”转而嫣然一笑,“自然是牵动京城无数少女心思的天之骄子,秦丞相。”身边走过几个官员,这话也是故意说给他们听了。
      果然,那几人暧昧地冲戈子笑。其中一人临走前转头对她调侃:“楚说大人也是不错的,与秦丞相并称‘京师双璧’。戈子姑娘好福气啊!”
      戈子红晕染颊。
      楼暮不由窃窃偷笑。
      送戈子到秦延和楚说所坐的桌子入座,楼暮忍不住偷偷打量在北方恶名昭著的秦延。此人单单一双丹凤眼配着极长的眉毛,便极尽风流倜傥之态,极显煌煌贵胄之气。楼暮暗叹,莫名地感到肩上的重量更沉了。
      秦延觉察到有些痴了的目光,不由偏头看去。戈子身后的侍女穿着艳丽的红裳,不同于戈子素净的月白色。不过,在靡丽的喜施阁中,艳丽的颜色才是真正的颜色,那月白色未免显得想出淤泥而不染的不和谐了,就如楚说楚尚书。
      秦延发觉那侍女还有一个特点,胆儿挺大。虽然他没拿眼神吓唬人,但一般接触他目光的人总有些畏惧——除了楚说,他总是一身的硬骨头,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将它折断的。而这个侍女仿佛没意识似的,只是用蛮考究的模样来琢磨四周的情况。喜施阁花魁的侍女竟是如此青涩的人,这倒让秦延有了点意思。
      不过,很快有人过来接替这个红裳的丫头。不一会儿的功夫,红裳丫头提了水壶,成了沏茶的堂倌。真的很有点意思,秦延敏锐地注意到此人的身份转变。
      后来,抵不过身旁之人的娇媚,秦延也就忘了注意那个奇特的红裳少女,完全沉浸在温柔乡之中,飘飘长袖,柔软身子,一切的甜香掩去室外的腥风血雨。在这里,是秦延独尊的地方,谁敢逆其意,自将跌入可怖地狱。
      楼暮脸色发青地回到后堂,突然一甩手,将茶壶摔在地上。“哐当”的声音特别响亮,惊得一旁的小厮陪着笑过来劝解:“这是谁惹楼姑娘生气了。茶水烫,仔细别伤了手。”
      楼暮低哼一声,唬得小厮惊疑不定:“什么国之栋梁,全是一群蛀虫,迟早吃坍了这幢危楼。”
      小厮听得莫名其妙,想问又畏惧楼暮不善的脸色。待她走远,才“呸”地一声嘀咕:“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妈妈的宠,不给人好脸色,真以为自己攀了高枝就是凤凰儿了,想得美!”

      方台上的歌舞暂停,宴桌上的语声渐起。
      忽然,一记短促的鼓声迸裂出来,惊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台上的帷幕后,隐隐可见一大鼓和举槌欲击的人影。
      秦延微微皱眉。他并不记得单子里有击鼓的表演,眼神询问戈子,只见对方也是茫然。抬头看了一下,发现二楼倚栏而座的颖妈妈正打发了人前去查探。
      秦延的眉皱得再深一分,侧身对贴身侍卫第一吩咐几句。第一背着手打一个手势,将命令传达出去。隐匿在人群中的侍卫,暗暗地向舞台方向靠拢。
      戈子嗅出点风雨的味道,不由看向楚说。
      楚说镇定地品茶,按兵不动。
      鼓声沉寂许久,才接着敲打起来,由缓而急,由疏而密。一抹清光自帷幕后闪过,伴随着长剑出鞘的清音。红影翻滚,和着清丽的剑光,翩然中又显沉稳地落在舞台正中。
      “怒发冲冠……”那人一开口,就似乎挟着泰山之重狠狠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窒息得紧,“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大鼓隆隆的轰鸣,长剑清越的啸音,成了舞者最好的背景。那是千军万马、排山倒海的战场,那是哀鸿遍野、愤慨难当的百姓,悉数往喜施阁里醉生梦死、纸醉金迷的人群之中倾轧过去,似要将那一场仍旧在经历的苦难真真切切地施加到他们身上。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长劲的声音回荡在正厅里,水晕一样一圈又一圈地漾开去,撞击着每一个人。
      楚说握紧了拳,忍不住向秦延看去——若不是他力主战和,北方也不至于迟迟无法光复,不至于煌煌王朝偏安一隅。那个人面色偏冷,露出往常一样残酷的无情来。然而,不一样的地方是眉间露出的一丝不安和微微白了点的脸。
      楚说有些诧异。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餐饮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歌声陡然苍莽慷慨起来,令人难以相信这是出自一个少女之口。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末一句唱得铿锵有力,震地而摇。长剑的光芒亦是顿时暴涨,直直击向秦延方向伸出半丈。舞台边的侍卫险些跳上台去了,但是看见秦延举手制止,都停住了。
      秦延面色有些发白,仿佛被那道剑光吓到了一般。然而惯常的笑脸依旧贴在脸上,像面具似的,不揭下来就不会消失。旁边的楚说面带赞赏,对于台上巾帼英雄的结交之意显而易见。周围那些脑满肠肥的人则已经顶不住压力,在座位上紧张地手脚轻轻抽搐,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正厅当中,死寂一片,没人敢随意开口。
      台上的人却是十分地潇洒随意。她拿着袖口擦剑,反射的光隐隐地在横梁之间挪移。她用红纱遮着面,一直没有摘下来。秦延一开始没有认出来,现在却是胸有成竹地明白此人正是先前陪伴戈子过来,又当了一轮堂倌的红裳少女。
      这下,秦延对于她的兴趣完全提起来了。
      暂不去管那场剑舞带来的梦魇般的不适,秦延轻轻按着梨花木椅的扶手。忽然想开口问话,却见眼前红影一晃,消失不见了。侍卫走到后台看了看,又出来摇摇头,并未发现那人。
      “不知喜施阁还有如此高人,妈妈为何不早些亮出来让诸位开开眼。若是刻意放在本相升迁之日,那就多谢妈妈的好意了。”秦延笑得风流而诡异,却绝口不提舞者的唱词。——那是对主和的秦延之流的最大讽刺和呵斥。
      颖妈妈陪着笑,强作镇定可不知如何解释,暗地里骂楼暮沉不住气,居然如此大剌剌地挑衅。
      “那么,请这位姑娘见见客如何?”秦延假装客气到底了。
      “当然!”颖妈妈哪敢不从,慌忙找人去寻楼暮。哪知派出的几个人都匆匆忙忙地跑出又跑来说找不到人。颖妈妈的额头都沁出汗来了,焦躁地训斥那些小厮再去找。
      “算了吧,妈妈。”戈子插嘴进来,“楼儿肯定呆在什么别人料想不到的地方去了,您这般找法,怕是没用的。”
      颖妈妈看看秦延的脸色,没有说话。
      “好大派头的姑娘!她对本相一番数落后,竟然连个影儿都不见了。”秦延微微挑起眉,吓得其他人全噤了声,“这是妈妈的姑娘吗?还是什么北方的……”
      颖妈妈的脸刷地全白了,跪在地上招供:“全然不是这样的。楼儿那孩子打小就是孤儿,几年前拜了一个江湖人为师,近几日才回来探望妾身,绝不会是北方枯玫那些叛逆之流!还请大人明察!”
      “是那么回事。”楚说不喜欢这样的气氛,替他们开解。
      “怎么,楚大人认识那个楼儿姑娘?”秦延有些诧异。
      “对。”楚说点点头。
      秦延抚额叹息,夹着似有若无的弦外之音:“楚大人真招女子怜爱,可让本相嫉妒了。”说毕,还不忘看一眼戈子。
      楚说明白其中含义,不好意思再开口了,清癯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晕。
      “楼姑娘不会一去不复返了吧?”秦延问颖妈妈。
      颖妈妈赶紧答应:“不会。”
      “那好,本相就下回来见见此人的庐山真面目吧。”秦延故作温文,实则威胁的口吻,“别败了兴致,剩下的节目继续上吧。”
      经此一闹,众人的兴致缺了不少,懒洋洋地等着曲终人散。
      夜尽灯阑,秦延第一个坐上马车,打道回府。上车时,突然看见远处屋脊上一个模糊的身影,融在晦暗不明的光亮之中。他心里有个强烈的意识,那人就是胆大包天,敢捋他秦延老虎须子的少女。
      秦延一哂,随即上了马车。
      车子行出两三里远,里边传来有点漫不经心的声音:“第一,查查那人的来历。”
      第一低应一声,继续护送马车安全回到新迁的丞相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莽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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