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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叁拾贰 一时话音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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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话音落下,舱内俱静,甚至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只能听到舱外水波轻拍船舷的汩汩水声。南宫翳仍旧歪在坐榻上,一手倚着引枕,一手轻摇纸扇,眼睛盯着跪在面前的唐颐,浅笑道:“……万死不辞?看来你今日设这个局为我饯行,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唐颐闻言,当下现出一抹苦笑,说道:“王爷可不必试我。如今,我二弟与我已势如水火,不是他死便是我亡,纵使我起初没有杀心,须知‘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此时我也是被逼至此了。”
南宫翳不动声色,又笑道:“归根到底,这也是你唐家家事。”
唐颐听了,便立刻答道:“王爷亦知我唐家在西南边陲的势力并地位,若王爷今日肯助我,日后唐家上下定当忠心为王爷效力。颐虽不才,却也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南宫翳听罢嘴角上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沉声问道:“本王若帮你,你可当真任何事情都愿去做?”
唐颐未带丝毫迟疑,立时干脆答道:“颐愿为王爷赴汤蹈火。”
听到这个回答,南宫翳嗤一声笑了出来,脸颊上现出两只可爱的酒窝,双目灼灼地玩味着眼前之人,笑道:“好,本王帮你这个忙……只不过,你那些珍宝钱帛,本王一概不稀罕。本王只向你索要一物,那便是——”说着,将手中纸扇“啪”地合起,直指唐颐的鼻尖,沉声道:“……你。”
一个字声若玄檀,落地有声,纵是唐颐早先已做过万千准备,此时也是始料不及。他满脸错愕地抬头望去,只见眼前这个锦衣绣冠的少年独坐在通明烛火之下,青丝挽髻,面色溶溶似月,脸上明明是在浅笑,周身却好似笼罩在阴森森的妖氛鬼气之中;眼似水杏,笑意盈盈,眸底却分明闪烁着阵阵冷冽寒光,直逼得唐颐不寒而栗。这气魄,仿佛要生生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仅与他对视的一瞬,唐颐便已惊得一身冷汗,当下舌头打结道:“……我、我?我有什么……”
南宫翳笑得愈发灿烂,抬手打断唐颐的话,已然换作一副调笑的口吻,说道:“堂堂唐家大公子,生得如此俊俏模样,如今本王若能得唐大少爷服侍一夜,说来也算是艳福不浅了。”说罢,眼睛还特意在唐颐颀长的腰身上多瞄了两眼。
唐颐登时明白过来,心中又羞又惧,但只稍作犹豫了片刻,便抬起手来,僵硬地朝自己腰带处伸去,嘴里哂道:“王爷抬爱了。若论容貌,我又怎及王爷万分之一……从今往后,暂且不说我这身子,就连唐颐的命,都是王爷的。”
南宫翳见唐颐如此干脆,脸上笑意更浓,便重新靠回引枕上,慵懒地眯缝着双目,似笑非笑。只见唐颐低着头,一时解开腰带,摘下汗巾,脸颊已羞恼地通红,仿佛能滴下血来,连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又不见南宫翳出声,只得狠了狠心,咬牙褪去外罩的锦袍,露出里面雪白色的中衣。他也不是不谙世事的人,南宫翳所言之明,并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唐颐心中一清二楚。只是越发明白,四肢就越发因恐惧和耻辱而僵硬。
两人之间乃至整条船上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一般,沉重地令人无法呼吸。就在此时,仿若突然一颗石子丢进深不见底的潭池中,忽听得“铮”的一声,却是那琴弦断掉的音响。只见船舱另一端的六名歌姬中,忽然站起一名女子,抬起玉手,“啪”地一掌拍在面前的古琴之上,七根琴弦尽断,琴身也裂成两半。那女子手指一捻,电光火石之间,就从琴身中抽出六根钢针,攥在指间,催动莲步,纵身一跃,朝唐颐刺去,形如鬼魅,转瞬就已迫在面前。所幸唐颐反应飞快,惊吓中翻身一闪,将将躲过这一击;而他身后的一女子却因未来得及躲开,活生生被三根钢针刺进天灵盖,登时七窍溢血,一双美目瞪得如铜铃般,还没发出半声惨叫,身子就已硬了。
瞬间的惊变出乎意料,舱内其余人吓得尖叫连连,四下窜逃。那女子见一刺不成,当下反手一挑,六枚钢针成梅花之形连环进击,织得细密,手法端得狠辣无比,唐颐眼前只觉六道寒光闪过,耳听得一声清脆击撞,却是被一把七尺青锋拦下。
那女子亦不曾料到自己被拦,面色一凛,定睛观瞧,便见对方少年手持一把寒光熠熠的长剑,身着杏色锦边弹墨绸缎袍,上绣二龙抢珠金线纹,轻裘宝带,下边是石青散花绫裤并一双镶珠云纹黑面靴;生得粉雕玉琢,俊逸风流。而顺着那柄制抵着自己的长剑,女子明显可以感觉这少年虽然年纪不甚大,但一呼一吸之际,竟无明显分界,分明是身怀深厚内力的人,不禁忡然变色。
南宫翳见那女子稍有分心,当下就手腕用力,将剑锋猛地一转,挥开她手中的长针,转身挡在唐颐面前。女子心中咯噔一下,手上的力道不觉就增了几分,收敛心神,眉尖一挑,沉下脸来,灵巧地躲过南宫翳的剑锋,本欲向前迈出的右脚却突然往旁一踏,左手下意识就迅速抬起,只听得空气中嗖嗖两声,似乎是丢出了什么暗器,直朝南宫翳面门飞来。
这一招虽然意料之外,到底还是南宫翳反应快些,青峰挥出一式折梅问雪,登时在脸前划开一片雪亮寒光,封住门面;耳听得清泠二声,似是金属碰撞所发出来的。那女子便见机出手,纤细的手臂如蛇身一般柔软,还未看清就已横在南宫翳面前,指间长针泛着碧气莹莹的蓝光,寒芒点点,明显是淬了剧毒。南宫翳看见,不禁皱起双眉,手中虽有长剑,却本意不想杀她,只能以手化掌,步步紧逼。那女子出手极快,如雷闪一般迅捷,又左躲右闪,身子好似游蛇一样灵活,兼之六根长针泛着碧色蓝光,在空中飞舞,令人心惊胆寒。
两人交手数十招,竟也难解难分。那女子屡屡被拦不能得手,心中着实火大,又一次被南宫翳制住后,阴着脸低声喝道:“闪开!”
南宫翳闻言,便嗤笑出声,手上力道丝毫不减,笑道:“姑娘若还有绣工需赶,大可请便,无须在此白费力气了。”
那女子闻听奚落,登时大怒,一张秀脸涨得通红,瞬间抬手又飞出两枚暗器。南宫翳心中暗呼不好,立时挺身后侧,方能勉强躲过。不想这女子便即纵身而前,立时翻若惊鸿般一跃,突然间就已转身到唐颐面前,荷袖一挥,便从袖口中飞出一片白尘,直扑在唐颐门面之上。
这白尘不知是何物,亦不知是否有毒,南宫翳心中大惊,此时也顾不得这女子身上是否还有其他暗器,将剑锋在长空一划,脚点舷板,整个人似离弦之箭一般就刺了上去。那女子躲闪不及,只觉剑气贴面,竟如寒风一般刮得肌肤生疼,下一瞬就觉左臂一阵剧痛,不由得闷哼了一声,衣衫登时就被鲜血浸透。
那女子见自己受伤,心知此战不利,便也无心恋战。南宫翳亦察觉到她的意图,便不与她有任何喘息之机,当下抬腿就是一脚,正中那女子心窝。那女子又挨了这一脚,不禁惨叫了一声,往后趔趄了足有几十步,直至后背贴到船舱侧壁,方才勉强站稳,随即“哇”的一声就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也瘫坐在地,再无力站起。
南宫翳见她已然这般模样,便挥手收了长剑,又回头一看,见唐颐在那边已昏迷不醒,此时不知死活,不由得心急气躁,遂上前抓住女子的头发,硬生生将她的脸抬起,冷声问道:“你是何人?究竟是何人派你来的?解药在哪里?”
此刻面对着面,南宫翳才注意到这名女子肤色白皙,眸中泛蓝,不是寻常中原女子的相貌,不知为何微微一怔。那女子闻言并不答话,只翻了翻眼皮,冷笑了一声。南宫翳也料到她会如此,索性将她摔在一旁,冷笑道:“你以为你不说,本王就当真查不到?”
那女子呼吸紊乱,面色苍白,南宫翳本以为她无法再战,不想就在松手一瞬间,那女子忽然眼神一变,从袖底翻出一柄匕首,闪电般地飞身朝南宫翳心口刺去。南宫翳诧然一惊,下意识抽身一退,女子这一刺手法粗劣,看似十分容易避开,谁知紧接着南宫翳就听得空中一声刺响,尖锐犹如轻哨之声,下一刻南宫翳就感觉右肩如同被小虫叮噬了一口一般,酥酥麻麻,不由得心头一凛。又听得“忽剌剌”,那女子已将船舱侧壁的窗户撞破,整个人飞出舱内。南宫翳当下心中暗骂一声,又恐那女子就此逃脱,也连忙翻身跃出船舱。
来到舱外甲板上,发现不知在何时,唐颐的船已离湖岸很远了。极目远眺,茫茫黑夜中恍惚有两条船在靠近,船头挂着的明瓦灯上,“楚”字依稀可辨。那女子独立舢板之上,见南宫翳追出,回头又是冷笑了一声,忽然就开口道:“楚王爷果真不是徒有虚名,看样子是早已料到今日之事,酒宴已赴,现下可该撤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