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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灭门一 前来传旨的 ...


  •   静敏五岁的记忆定格在前来传旨的太监尖利的嗓音里,像一枚薄薄的刀片刮得人浑身碎骨冰凉:

      “传秦雍二州刺史,辽西郡公冯朗不念旧恩私通蠕蠕,叛国通敌,证据确凿,已伏法诛杀,按律

      当诛其族人,朕仁治天下,念其北燕皇族投诚,特赦冯氏亲眷,抄没家产,凡男十岁以上者发配

      西疆充军,其余女眷充为官奴。钦此!”

      内监宗爱宣读圣旨完毕,挑起细眯小眼望着跪在脚下的一干冯氏眷属,掩袖一笑:“冯夫人接旨

      吧!承蒙圣恩,留得小命在,还不赶快谢恩!”

      冯家大小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祸吓呆了,等宗爱话毕,怔忪的神经方崩断了似的宣泄出来,哀啼悲

      嚎声像席卷的浪涛回荡在冯家府邸,哭喊道:“冤枉!”

      “郡王爷!”

      冯王氏接过圣旨,喝道:“不许哭!”

      从端庄华贵的命妇到家破人亡的阶下囚只不过在一时三刻间,冯王氏心绪起伏难以自己,然而还

      是压下了满腔悲愤和痛楚,眼波底下,深若幽潭,眸光不舍两个未及成年的一双小儿女。

      最小的孩子静敏只有五岁,缩着小身子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惊惶地往乳母怀里躲。她耳闻无尽

      的哀嚎和悲戚,哭不出声,喊不出话,只默默地闭着眼睛流泪,听到母亲“不许哭”三字,立时

      止了抽泣,枕着乳母肩头,不再发一言。

      嚎啕哀嚎声渐渐歇下,伴随着一两声抽泣,冯家大小随冯王氏拜伏在地,恭恭敬敬道:“谢可汗

      圣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宗爱挥袖道,“冯夫人,那本公公就对不住啦!”

      冯王氏面如死灰,端着身子道:“公公奉旨行事,请便!”

      宗爱桀桀笑着,侍卫虎狼般将早已圈禁的冯家大小拷上铁索铁链,连呼带喝地推出府邸。

      静敏静静地躲在乳母怀里,乌黑的铁索铐在她胖乎乎的小手上,金属的冰凉透入骨髓,她猛的警

      醒:“娘亲!”话刚一出口,静敏后背挨了侍卫重重一记,“嚷嚷什么!赶紧给爷走!”

      疼痛袭来,喝斥声如闷雷在头顶盘旋。

      静敏不再哭喊,泪汪汪地看着走在前头手足俱拷的母亲。

      冯王氏触电似的回头,眼眸如波,俱是不驯与无奈,远远地摇了摇头。无比高贵端庄的冯王氏身

      上珠钗首饰俱已被卸下,只剩粗鄙外衣遮体。

      静敏浑然不解,眼睁睁地看着冯王氏被越推越远,继而被推到在地,拳脚长鞭落在她身上。

      无边的恐惧和痛惜蔓延开来,静敏抱紧乳母,随着推搡,一步一步远离薜萝倒垂的月洞门,走过

      曲折回廊,走出厚重的朱漆大门,走到人头攒动的街头。

      碧瓦晴空下的冯家老小在静敏眼里渐渐成了黑白两色,徒然地挣扎着,任人喝斥捆绑,任由那些

      平日他们不屑正眼相瞧的平头百姓指指点点。

      “放开我!”十岁的哥哥冯熙蹬着双腿踢开侍卫,身形矫健,开山劈路,鹞子翻身护住要害,令

      那些虎狼侍卫不敢欺近,大喝道:“我爹对可汗忠心耿耿,他今天还去上早朝,怎会谋反?宗爱

      一定是你假传圣旨!”冯熙身材颀长,语音清亮,话指宗爱,不怒而威。

      侍卫立时亮出兵刃,明晃晃的刀锋厉指着哥哥,耀眼的刀光下映出哥哥稚气的面容。

      “哥哥!”静敏大喊出声,明眸如星,双眸晶莹望着哥哥。

      宗爱微微一笑,抱紧双手道:“冯夫人,令郎好胆色,勇武过人,不愧是名门之后,你瞧瞧!”

      冯王氏大惊失色,喊道:“熙儿,快跪下。当今可汗英明神武,你爹已伏法,你不可鲁莽!”

      “妹妹!”冯熙讷讷退下,不甘道,“娘,爹是被冤枉的!”话未说完,就被几个矫健侍卫摁倒

      在地,嘴上塞进一团破抹布,手脚被铁链脚铐捆了个结实,整个人捆得跟麻花似的动弹不得。

      冯王氏隔着侍卫方天戟泪道:“好孩子!”

      “哥哥!”敏儿哭着欲挣开乳娘扑上来。

      冯熙抽动身子,从侍卫手里挣出一口气,不屈地昂着头。

      冯王氏已被送上囚车,抓紧木栏,铁链甩得“叮当”响,却说不出一句话,远远地看着儿子被拖

      着上了另一辆囚车,孩子手脚上已伤痕累累。

      静敏、哥哥、乳母上了另一辆囚车,透过乳母粗壮的手臂,映入眼底的是密密匝匝的官兵,那些

      看热闹的百姓既惧怕皇家威严,又想一窥私密,畏畏缩缩地交头议论。

      “今儿三更我还看到冯老爷去上早朝呢,怎么过了晌午就人头落地啦!”

      “听说是谋逆罪,与蠕蠕贼子勾结,在天文殿上刺杀可汗,意图匡复燕室江山!”

      “哟,冯家是北燕皇族,当年可汗英明神武兵临龙城城下,北燕国主冯弘西遁高句丽,王子冯朗

      投降我朝封官加爵,公主亦被封为左昭仪,前朝后宫都有冯家人,可汗好吃好喝地待着给了他们

      休养生息的机会,如今社稷安定,可汗老迈,竟图谋复辟……”

      “放着皇恩浩荡,这不是找死吗?”

      “做臣子的哪有做皇帝的舒坦?何况人家曾经还是皇室贵胄呢!”

      纷纷扰扰的议论声钻入静敏耳底,有些她听得懂,有些则懵然无知。她眼望哥哥寻找答案。

      哥哥黑亮的眸子泪花晶莹,颀长的身子顶着囚车,双手紧紧揪着车底的稻草,触到妹妹的目光,

      眸光稍稍柔和,话语仍透着悲怆和愤恨:“妹妹,别听他们胡说,爹出门时神色如常,身上未带

      任何凶器,况且臣子上朝不可携带凶器,怎可能在朝臣簇拥的天文殿上刺杀可汗?这些人分明乱

      嚼舌根。”

      哥哥说完,紧闭双唇,狠狠望着数丈外朱轮华盖马车。

      “哥哥!”静敏挣脱开乳母怀抱,爬到哥哥怀中。小小的心里有那么多疑问,可是每个人只有沉
      默和绝望,她不敢再多透一口气,生怕如此会点燃更多的痛与恨。

      前后不见尽头的囚车映入眼底,车底下的青砖往后退去,静敏心底茫然,只有紧紧抱紧哥哥,听

      着哥哥胸膛强有力的心跳声,眼角润湿,哥哥的热血温暖着她冰封骇茫的心。

      宗爱从油壁车厢的细帘子里瞧过去,冷笑声透着阴寒。

      身旁当值内监宗仁讨好道:“禀大人,这冯熙刚好十一岁,按旨充军西疆真是太便宜他了,万一

      和留在那的夏国余孽搅和在一起……的确是个祸害。”说罢,端详宗爱神色,等他发话。

      宗爱面色无波,噙着冷笑打起了小盹,手和着车辙声打着节奏似乎未听到宗仁说话,过会儿又迷

      迷糊糊道:“洒家累了,先睡会儿。”

      宗仁低头领命不敢发话,过会儿又听道:“抄家灭族有损可汗英明,前朝的事咱不敢提,这后宫

      还是皇后说了算。”

      细瞧宗爱似乎是梦中呓语,可这话明明是对着他说的。宗仁琢磨着,微微一笑:“大人放心。”

      此去御史中尉交接,三日后这些罪犯就将全部押往辖地,路上下手最好。报到上头就说路上染了

      疟疾,死绝了。

      地牢幽暗潮湿,陈年腐臭味刺鼻,冯王氏和乳娘李氏缩在角落里哄着五岁的敏儿尽快入睡,低喃道:“也不知道熙儿那边怎么样了,他性子倔!”

      一进天牢,男囚和女囚就分别收监,因是谋逆罪,冯家一干人等被押在天牢最深处,重兵把守,只等三日过后押往辖地。

      冯王氏依着天牢里一丁点光线判断这日已经是第三日晚,明日天一亮就要押往边塞重镇行使苦役。想到明日就可见到孩子,冯王氏稍感快慰,然而明日一见,说不定就是永别,心中万般绞痛,紧紧抱着静敏轻吻着。

      敏儿抚去母亲脸上的泪水,奶声奶气道:“娘,您别哭,敏儿长大了好好孝顺您,谁也不敢欺负您。”

      冯王氏抱紧敏儿道:“好孩子,快点睡吧,明日就能见到哥哥了。”

      “我要见爹爹,好几天没见到他了。”敏儿想了想,似乎明白什么似的问道,“爹爹,还会回来吗?”

      “会。敏儿只有乖乖闭上眼睛好好睡觉就能见到爹爹了。爹爹就喜欢看到乖乖的敏儿。”为了安慰孩子,冯王氏衰沉的面容挤出了温漾的笑容。

      “真的吗?娘亲?”敏儿贴近娘亲胸口,眨着大眼睛问道。

      “真的。”冯王氏眼底温柔,将孩子搂在心头。

      将等着静敏沉沉睡去,一直一言不发的乳娘李氏道:“夫人,要不给宫里传个消息,让雅娴公主来救咱们。”

      “糊涂。”一直保持镇定的冯王氏听此言突然斥责道,“雅娴公主入宫以来承蒙恩宠,要救还不早救?焉会让老爷蒙难?恐怕此时雅娴公主自身难保,再传消息又添一个私通外臣之罪!”

      “是是!”李氏自知失言,嗫嚅不言,泪道,“明日不管发配到哪,我死活也要和夫人小姐一起。”

      冯王氏喃喃道:“冯家是完了,你能逃出升天才好。早点睡,明日还要赶路。”

      敏儿其实未睡去,听到此,睫羽动了动,泪水再度洇湿。

      天还没亮,女牢里就被接连不断的喝斥声惊醒了。众人哀嚎诉冤,仿佛地狱传来的声音般阴森可怖。

      这一夜,静敏睡的昏昏沉沉,时而见到父亲满脸鲜血的站在面前,时而找不到母亲和哥哥,一夜噩梦纠缠,醒来时头发粘湿在额际。

      她不敢吭声,怕徒然增添母亲担忧,只紧紧攥住母亲衣裳以支撑虚弱的身体。听到“哐当”开门声,静惊惶地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暗牢里,冲进几个彪形大汉,挥鞭喝道:“好吃好喝一顿,等会就要上路了,赶紧的。”

      女眷们挡着脸面,以防鞭子落下,待人走后,麻木啃着馍馍。冯王氏看到其他囚犯吃完也无恙,顺手藏了一个馒头,咬破手指写了几个字在绢上藏进馍馍里。

      谁也不说话,只默默地啃着馍馍,每一个细碎的咬啮声都似乎倾尽了平生的力气。三日的牢笼羁押,似乎已将人体所有的希望掘尽,只剩无穷的悲伤和绝望。唯有静敏那双大眼睛闪耀着清凉的光泽,在提醒人们,还活着。静敏因为一夜的惊惶,吃不下什么东西,咀嚼着抄家之前手里仅剩的桂花糖。

      走出黑暗的大牢,亮堂的阳光刺来直让人晃眼。

      冯王氏用手一挡,指缝间看到几个狱卒推搡着一个矫健的少年从身旁掠过,大喊:“熙儿!”

      少年猛然回头,喊道:“娘——”三日不见,往日英气勃勃的哥哥异常憔悴,只有那双黑亮的眸子仍熠熠动人,看到蓬头垢面的冯王氏和妹妹就要扑过来。

      立刻一道人墙筑在母子之间。

      冯王氏摘下头上仅剩的两枚玉簪分别递给牢头,笑道:“大哥,我这孩子脾气不好,我过去好好说他几句,免得路上给您添麻烦。”

      牢头接过玉簪挥了挥手,刀林散开,冯王氏扑过去,母子俩紧紧拥在一起。冯王氏捧着熙儿小脸道:“好孩子,听娘的话,好好活下去,留着这馍馍。”顺手将馍馍塞进熙儿手里。

      冯熙用力点点头,喊道:“娘,妹妹!”

      “好好活着!”几个狱卒过来将冯王氏拉回人丛里,临去时,冯王氏再次嘱咐道。

      “哥哥!”敏儿在乳娘怀里扬着小手,冯王氏接过孩子安慰道,“哥哥要到很远的地方去玩了,过段时间回来看咱们。”

      敏儿似信非信看着母亲,遥遥向哥哥再次招手。

      冯王氏握住敏儿小手向儿子告别。冯家男丁充军西疆,其余女眷发配边塞六镇服苦役,此去,前途凶险,死生是死,全凭天意。冯王氏抱紧敏儿,恨不得将手中的骨肉融进血肉里。

      “别急,待会儿一家人就团聚啦!”宗仁笑道。

      身边亲信侍卫上来附耳低语,宗仁满意地点点头,拂袖而去:“做干净些,中常侍宗大人重重有赏!”侍卫低头领命。

      十字坡地势险要,古木参天,一行人贴着峭壁而行,稍有不慎跌下深渊非死不可。

      这条路是去塞外的必经之路,且晚上猛兽出没,来往客商在日落之前必须赶上宿头。冯王氏等一干女眷出城行至十字坡,口干舌燥,体力渐渐不支。

      静敏懂事的搀着母亲小手自己走,看到母亲吃力的样子,踮起脚尖拭去母亲额头上的汗珠。

      看着孩子红扑扑的小脸,冯王氏渐渐有些明白过来了,这馍馍里头肯定有名堂,现在药力发作手脚酸软,头晕目眩,疲惫不堪,而敏儿早上没吃,还能行动如常。

      恐惧绵延至心底深处,冯王氏不禁悚然。她稍一迟疑,身后的鞭子就催下来,冯王氏紧紧护住孩子头面,战战兢兢挪着步子,小心翼翼望着脚底下的深涧,很好,就在前面,冯王氏按捺下心底的狂喜,往涧边移去,这下去是粉身碎骨也罢,好歹在这里活活等死。

      身后的皮鞭紧随而至,夹杂着呵斥声。冯王氏紧紧抓住藤蔓,挣扎着就要起来,才发觉衣服手脚被荆棘山石划得鲜血淋漓,全身痛楚难当,还好敏儿无碍。小小的敏儿紧紧抱着娘亲,拾去缀在娘亲头发身上的杂草荆刺。

      脚下是铺满苔藓的青石,冯王氏稳了稳身子,向敏儿嘘了一声,不顾崖顶叫嚣的官兵,抱紧敏儿沿着崖壁退着身子。

      这里地势相对平坦,而且容易躲藏,最主要的是她对这里很熟悉。

      崖顶,满脸横肉的押解官揪住李氏头发,明晃晃的钢刀架在李氏脖颈:“给老子滚上来,不然老子一刀结果了她!”

      “乳娘!”敏儿一声惊叫,惶恐地看着被压在崖沿的乳娘。

      “你们快跑!别管我!”李氏喊道,“这般混账才不敢下来抓你们!”

      冯王氏滞住身子,捂住敏儿嘴巴,示意她别惊惶,喊道:“悬崖峭壁的,大哥你帮帮我们!”言外之意是不是她不上来而是她上不去。

      押解官一声冷笑,刀光一闪,李氏半边发髻轻飘飘落下。

      李氏脸色煞白,瞪大眼睛看着涧底的冯王氏。

      冯王氏吸了一口气,放下敏儿,悄悄道:“这十字坡从前爹爹带娘来过,一直往前走绕过这个谷口有一条小路,敏儿往北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上苍会助佑敏儿的。”说着将敏儿藏在杂树间。

      敏儿趴在冯王氏背脊上道:“娘,敏儿跟你一块走!”

      冯王氏攥紧孩子软软的小手,落泪无声,也许事情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坏。

      冯王氏怀着一颗侥幸心,抓紧藤蔓,攀着石壁爬上崖顶。离崖顶并不高,但是虚弱之极的冯王氏上来时还是费了好大的力气,似虚脱般,双手刚触到石块,整个人就被悬空抛进了草丛里。

      “敏儿!”冯王氏惊惶出声,筋疲力尽地坐在草丛里,触到软软的物事,方放心孩子还在自己身边。

      静敏紧紧抱着母亲,瞪着眼前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

      押解官收刀,冷眼瞧了一眼这三人,鞭子夹头夹脑地落下:“你有几个脑袋,敢逃?!”

      李氏万般愧疚,挡在冯王氏身前,大喝道:“别打了!打我,打我!”

      静敏哭喊道:“别打我娘亲,别打了!”孩子小小的身子挡住皮鞭,冯王氏又把孩子扑倒在自己怀里,李氏又护住二位主子。

      哭泣声想在云岭间,分外凄绝。好一阵子,鞭子才停下。

      静敏看着母亲和乳母二人脸上、身上斑斑的伤痕,咬着嘴唇瞪着气喘吁吁的押解官。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就只定定的聚焦在押解官身上。

      押解官很是不耐,鞭子再次落下,李氏再挡也是慢了一步。

      静敏没有躲开,以没有落泪,紧要着嘴唇,盯着眼前这群凶神恶煞之徒。她的眼眶干涩,却在也掉不出一滴泪,喉间千言万语,却再也不想说了。

      冯王氏满目悲怆,捂住孩子头脸,踉跄行去。

      刺眼的光束射来,静敏本能地闭上双眼,头顶密匝匝的树影漩涡似的,就要卷下来。耀眼的光圈在母亲身上打转,那是刀光。

      母亲亦察觉了这一点,搂着孩子就势滚进草丛乱石处。她屏住呼吸,紧紧护住敏儿,匍匐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杀手就埋伏在树顶上,刀光映着日光冷气森森。

      耳旁树影晃动,四周响起一片惨呼声,李氏已倒在血泊里,其余女眷和监押狱卒惊惶逃散,还没来得及弄明白怎么回事就做了刀下鬼。

      密林寂寂无声,只闻血腥气和偶尔传来的呻吟声,怕这些人没死绝,黑衣人又纷纷上前补上一刀,没发现孩子和冯王氏的尸体,打了个手势向四周搜索,务必铲除干净。

      静敏呼吸难抑,小小的身子瑟缩在母亲怀里,而母亲的身子亦是寒冷。偷眼瞧见杀手身子渐行渐远,方吐出长长一口气。

      冯王氏浑身冷汗,抚着孩子的头发以示安慰。她悄悄挪动身子靠近尸体,揩了血迹抹在敏儿脸上和衣服上道:“敏儿,我们现在做个游戏,像乳娘一样闭上眼睛躺在地上,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睁开眼睛,一直等到这里没有任何人的时候你再起来,起来的时候就一直往北走,走到阴山去柔然找你二叔,知道了吗?娘就在柔然等你。”

      “娘,你为什么不和敏儿一起去?”

      “娘先要去告诉二叔,让他给敏儿做好吃的。娘在柔然等你。乖,快躺下!”冯王氏把敏儿放在李氏怀里,抱紧小丫头的尸体跌跌撞撞地向杀手方向扑去。

      静敏不明所以,母亲为什么要带上小丫的尸体向那伙杀手扑去,拉着母亲的袖子不忍放下。

      母亲似乎是狠了心,扒下孩子的手。

      静敏躲在齐腰深的草丛里,看着母亲像散了架似的站起,缓缓往更凶险的深坳里跑去,眼底晶莹迷蒙,却再也聚不起一滴泪。

      良久,深坳里传来母亲的声音,经久回荡不息:“我堂堂北燕皇族,何须你们动手!”

      娘亲,娘亲,你在哪?

      静敏心底呼唤着,天际血红色的霞光忽然黯淡下去,周遭陷入死寂般的黑暗。静敏不断回忆着娘亲离去时踉跄的身影,像隐隐的微光点亮这夜。

      这光忽而刺眼,手执钢刀的蒙面人已出现在眼前,静敏没来得及哼一声即倒在血泊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灭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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