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殇---焚心以火》月流筝

1、缘起 青铜灯下

　　青铜灯下，素罗帐里。她身披凤霞，青丝飞泻。冷黄色的光晕笼着纱帐，帐中人影更显消瘦。夜风自半掩着的窗缝侵入，火苗跳动，半卷纱帐飘起，一张薄且浅的红唇轻启。
　　“你胆敢上前一步，只教你今生永无见我之时。”声音不大，却已盛怒。飘起的纱帐还未落下便被一双苍劲的大手挑起。帐中美人面全映于眼底。
　　“阿祁，跟我走。”他轻声呼唤，一只满是茧子的大手探入帐中拉起柔荑嫩手。手掌的温热近乎散进她血管中，心脏紧地收缩一下，半张脸背去。
　　“明日我还要嫁人，若讨要喜酒，午时不妨到栾公府邸。”
　　他鹰眸染上猩红，紧握她的手劲加大，她不禁颦眉。
　　“走还是不走？”
　　“今夜金桂盛开，入茶甚好。你且到后园采摘些许，算是赠的我新婚之礼，可好？”
　　他苦笑，收手，退出房外。走到门口，回头再望一眼帐中人，眼底骤冷。
　　“如你所愿。”脚步声渐行渐远，他的气息在这房间完全消失。又一阵风从窗缝吹进来，这一次吹灭了青铜灯。房间暗了，只有一道凄冷的月光射进来，隔着素罗帐，照在她清丽的脸上。两行清泪滴落在大红霞帔上，明艳喜庆的红经泪滴的洗涤变成血迹干涸的暗红，地上到处是他的血迹。到底她狠下心去，将自己锁在帐中一夜。过了明天，她叫栾祁，是栾黡之妻，栾盈之母。
　　入秋，晚风习习，一日之内，晨寒午炎。到了夜中才开始惬意。晋卿府邸的后园金桂飞舞，鹅黄色的小花，轻薄如丝，静静地从桂树上飘落下来，宛若下场桂花雨。他失神地站在这“雨”里，花香沁人心脾，正如她身上的味道，每一块肌骨都被桂花雨露浸泡，才新生出如此清香的人儿。只因太美好，他都不忍亵渎，悄悄站到隐匿的地方窥视一眼，足矣。
　　犯了罪的贱奴也不过如此。那一年，他十七。其祖父本是栾氏一族御者，凭养马绝技获家主赞赏。家族斗争使栾氏一族没落，惨遭仇敌追杀。被活捉的家仆入了奴籍，斐豹也列入其中。一入奴籍，终生为奴，不得逾越。他抄起了祖辈们的老本行，在晋卿府分到养马的差事，奴隶最为卑贱，明面遭人鄙夷，暗地则受人鞭打。偌大的晋卿府只有马厩是他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朝日升，暮月起，他只在马厩里，从不与别的奴儿交流。无知者，自以为他是个哑儿。
　　每日喂完马，有一刻，他是闲着的。无人过往时，他便悄悄溜到晋卿府的后园，这里地处僻静，与前府车水马龙之盛景相异。有山野潺潺流水之幽，有异域翩翩蝶舞之秀，有仙境渺渺钟磬之灵。虽不能与繁世媲美，却不枉一地世外桃源。此季正值阳春三月，柳影摇曳，杨花飘絮。他静静驻足其中，感受自然施舍予他的短暂欢愉，只片刻，他便忘却奴隶身份的卑贱，忘却颠沛流离的悲苦。依稀记得儿时，母亲唱起的歌谣：“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靡靡，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为我何求，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谁在那？”
　　晋卿府大管家范丁带着几个家仆在后园给不久前新栽的玉兰施水。无意间，瞥见东南角有人影便唤来两个三等家仆前去查探。走上前，却发现是府上最卑贱的奴隶。
　　范丁大怒走上前给那少年一嘴巴：“后园是你这贱奴能来的地方么？”他耳朵隆隆作响倔强的抬头注视着范丁，眼底流露出不屑。范丁从未见过如此狂妄的奴隶，气得肩膀发抖。转身唤来三等家仆：“给我打这个不知死活的贱奴！”家仆粗暴的将他推倒，呈狗趴式，找来两根粗棍子，便朝他身上打去。棍棒生有密集的木刺，打在身上，刺入肉骨，血沫飞溅。半晌，他身上便出现无数血眼。行刑过程中，他竟不吭一声，眼睛直视前方，汗水和血水浸湿他的破衣。范丁一脚踩在他手上，俯下身，挑衅的看着遍体鳞伤的奴隶：“贱奴，你且向我求饶，我便不打你。”深褐色的瞳仁儿收缩了一下，奴隶的眼眸中泛起了怒色，他突然抬起来，朝范丁的脸上吐了口唾沫。堂堂大管家遭奴隶羞辱，他顿时觉得颜面荡然无存。抹了把脸，又狠狠的给了他两巴掌，呵斥那两个三等奴仆：“给我打死他!”见大管家震怒，奴仆也不敢怠慢，又加大了手劲。范丁见打他也不过瘾，便在园中破口大骂。众人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一看，不远处的梨花树下站着个妙龄少女，浅绿色的衣料衬着白皙的肌肤更加明艳动人。面容清丽如初夏白荷不容污浊沾染，眼眸却娇媚妖冶似舞动灵蛇摄人神魄。一阵风拂过，梨花芳菲，纷纷扬扬，片片薄花落在美人香肩，醉了观望者浊眼。待范丁回过神来，立刻带领奴仆跑去行礼：“二小姐。贱仆不知小姐在此赏花。惊扰了小姐，请您降罪。”少女看都不看范丁一眼，莲步轻迈，走到浑身是血的奴隶身边。她慢慢俯下身，伸手拨开他散在脸上的乱发。他迟疑地向后缩了缩，却惹来她声声嬉笑。她又走近他一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躲躲闪闪，却又忍不住打量她，这是个极美的女子。仙也，亦妖也。他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一句来。而后又想起什么似的，他猛地把头低下不再看这位贵族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