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戒]伊欧赞歌》伏襄

3、第三章

　　希优德温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她仿佛身处于魔窟一般寒冷而恐惧，冷得似乎连呵出的气都会在下一瞬变成寒冰。她感到无比的绝望，悲伤已经牢牢地攥住了她的心房，鼓动的心脏都不再滚烫鲜活。

　　寒冷与伤痛从她的血管里蔓延攀爬出来，占领了她的心房，占领了她的躯壳，占领了她的所有。

　　她如同一片浮萍，随波逐流于无尽长河之中，摇摇摆摆地路过许多风景。

　　幸福美满的童年，快活有趣的少年，温文浪漫的青年……

　　沉稳冷静的兄长，慈爱和蔼的双亲，俊朗可靠的青梅竹马……

　　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然后，她在一处险流中看到了那人的脸。

　　那样深邃，那样俊朗，如同欧罗米一般冷峻沉默的线条。高大的骑士策马奔来，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他笑得欢喜，是那种由衷的发自内心的欢喜，一改往日的冷淡漠然。

　　他对她伸出手，嘴唇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她侧着头，仔细的捕捉着他发出的每一个音，可惜却只是枉然。

　　骑士猛然绽开一个灿烂耀眼至堪比仲夏艳阳的笑容，湛蓝的眼眸沉淀着大海一般的温和包容与不容错认的深沉爱意。

　　他对她伸出了手。

　　希优德温噙着泪，同样也伸出手去，似乎是想搭在上面，可下一瞬，骑士却变了。

　　他的银色铠甲已经残破不堪，金黄的发黯淡枯萎如秋日的荒草，那张英俊如欧罗米的脸上没有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岁月为他重新雕琢了轮廓，使他更加沉稳而令人安心。他的面颊上满是血污，双眼锐利而摄人。

　　可他的心口处却插着一支箭，一支属于米纳斯魔窟的箭！

　　“伊欧蒙德！伊欧蒙德！”

　　她急忙奔上前去，高声呼喊着骑士。

　　可惜没人会回应她了。

　　骑士的脸色愈发苍白渗人，如同幽灵一般，他的手紧紧地握着那只夺命箭，双目微凸，显出不甘的神情。

　　“伊欧蒙德！”她哭喊着，泪水爬满了脸颊。

　　骑士缓缓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他的双眼望向西方，那里是洛汗的都城山垒伊多拉斯。他的妻子儿女都在那里等待着他的归来，他心爱的妻子还在等着自己实现每年的永志花之约；他还要回去亲自教伊欧墨的骑射，教导他怎样成为洛汗的勇士；还有伊欧文，他的小女儿，他还没看着她长大，还没看着她成为一位优秀的王女，还没看着她嫁人生子。

　　对不起，希优德温……

　　他不支坠马，身体坠入大地，马嘶声与兵戈的交接声回响在他的耳边，周围是形容丑陋的半兽人，头上是绿野白马的洛汗旗，而他始终望向西方。

　　“伊欧蒙德！”她爆发出惊天彻地的恸哭，头枕在死去骑士的腰腹上，金发铺撒在残破肮脏的铠甲上，美得凄凉而惨烈。

　　她不知哭了多久，只觉得精疲力竭。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阵尖细微弱的哭声，稚嫩得令人心痛。她侧着耳朵仔细辨认，是伊欧文的声音！

　　不要哭啊，我的伊欧文。

　　她艰难地动动手指，抬起沉重的眼皮。

　　两个小小的脑袋挤在她的身侧，伊欧文低垂着头，不停地抹着眼泪；而伊欧墨紧紧搂着妹妹，低声安慰着她。

　　“伊欧墨……伊欧文……”她竭力笑了出来，嘴唇苍白，难看地紧。

　　“妈妈！”两个孩子齐齐地惊呼，他们拉住她的手和胳膊，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希优德温依旧温柔而笑，可眼睛却恍如一支即将燃烧殆尽的烛，“好孩子，你们还有我。”

　　三日之后。

　　永志花开了满路，无数的百姓围拥在四周为这位骠骑元帅送行，希优德温身着墨色丧服，金发高挽，身边是同样丧服打扮的一双子女。

　　洛汗的勇士抬着灵柩，表情哀伤沉痛。有人扬起漫天的永志花，花瓣飘飘荡荡，落满了发丝与衣襟。

　　希优德温高声唱了起来：

　　“哪里还有骠骑骑士？

　　哪里还能再听到号角吹响？

　　哪里还有头盔甲胄？

　　哪里还有亮丽的金黄长发飞扬？

　　哪里有春华秋实啊？

　　哪里还有五谷茁壮生长？

　　一切如山中雨，草地风，瞬间过往，

　　像一个个白日坠入西山，沉向茫茫暗影。”

　　她高唱着这首古老的歌曲，蓝眼里噙满泪水，紧紧盯着丈夫苍白的脸，目送着他回归神域且安眠于神的身侧。

　　墓穴的大门轰地合上，隔开了两个世界。门内的他在安然地沉睡着，而门外的她却永远触摸不到那温热的脸颊了。

　　她清楚地知道，她亲爱的伊欧蒙德已经永远地回到了欧罗米的身边。

　　“伊欧蒙德。”她坐在窗前，望向茫茫的秋色，漫天遍野的金黄色如同那人的发一般。她不知道这段时间是怎样熬过来的，只知道她每晚都会梦到伊欧蒙德的惨死与半兽人的嗜血狞笑。

　　她一天比一天虚弱无力，身子单薄得吓人，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

　　她活不久了。

　　希优顿王找来无数名医，希望能治好妹妹的病，可每一位医生都会无奈地摇头而去。因为这是心病，无药可医。

　　伊欧文每天都会溺在母亲身边，往日活泼的小姑娘竟日益孤僻沉默起来；伊欧墨愈发不苟言笑，每天发了疯一样地练武，只有在面对亲人时才会柔软下眼神。

　　这些事情，希优德温都知道。

　　她病倒了，面颊消瘦，双眼深陷，发丝枯萎。她的生命正在流逝，没有人可以挽留。

　　“伊欧墨，你要坚强。”希优德温卧于床上，艰难地探出手，伸向儿子，“你是伊欧蒙德之子，你要做一个像你父亲一样伟大的骠骑骑士，好好照顾妹妹。还有，妈妈永远爱你。”

　　伊欧墨紧握着母亲苍白枯瘦如同树枝一样的手，泪流满面，他说不出话，只能深深地颔首。

　　希优德温望向变得沉默寡言的小女儿，“伊欧文，你要听哥哥和叔父的话，乖乖地长大。妈妈会永远保护你的。”

　　“妈妈……”伊欧文扑到她的身前，失声大哭。

　　“乖，伊欧文。”她颤抖着手，缓缓地抚摸女儿的脸，又望向希优顿王，道：“是我太自私了，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哥哥，请你好好照顾他们。”

　　蓦地，她的眼睛竟明亮起来，望向不知名的地方，似是穿透了层层壁垒望到了那人，脸上满是少女般的欢欣羞涩，“你来接我了么，伊欧蒙德……”

　　第三纪3002年，骠骑元帅伊欧蒙德战死沙场，不久后，他的妻子洛汗公主希优德温追随而去，郁郁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