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寒》北方冰海

1、1 你是我的烛

　　你是我的烛火，虽然只有那么一点，但足够照亮温暖我的生命。

　　01
　　遥远的东北大地，寒冷，辽阔，却又富饶。我的爷爷是这片黑土地上的一个地主。是的，我是地主的子孙。跟别的地主不同，当年八路军来的时候，爷爷是主动把自己的地拿出来分给父老乡亲。对，是父老乡亲。
　　爷爷当年体弱多病，从娘胎生下来就一直身体不好，算命的说活不过十岁，还是让我的曾祖父多行善积德，求阎王爷高抬贵手，放过这一根独苗。曾爷爷不信，想来压榨贫农血汗惯了的人怎么会学着去做好事。老子就不信，老子才四十多，这一个养不大，老子可以再生。说来也怪，他再怎么努力，曾祖母还是怀不上，曾爷爷怀疑她年纪大了，生育能力不行，又娶了二房。一年下来，还是没有生出一儿半女。请郎中来看过，一家人身体都很健康。这下怪了，可能自己真的作恶太多。从此开始做些好事，虽然心疼，但为了自己的家业有人继承，能有人在自己死后有人祭奠，做起了好事。让一个吝啬，贪婪的人去做好事，舍己为人，真是难为他了。当然，让他做什么大好事是不可能的，但是给下面的佃户减一点田租，给门口的乞丐一口饭吃还是可以的。
　　说来正是从那开始，爷爷才得以遇见当年云游到东北的无苦大师。一个衣着褴褛的老和尚，这老和尚说来有趣，来到孙家庄（我爷爷那个村）后直奔曾祖父的府上去了，站在大门前用力拍门，拍的府内咣咣直响，吓的襁褓里的爷爷哇哇直哭。曾祖母带着丫鬟开门去看，见一衣着褴褛的老和尚坐在地上，扣着鼻屎，抬着头，正斜着眼睛看她，张口就说来吃饭。是，不是讨饭，是吃饭。说得理直气壮。曾祖母害怕，曾祖父又不在家，只得让人拿饭来与他吃。他却说坐在地上凉，吃饭就着风，怕自己肚子疼。曾祖母无奈，只得请他进大堂去吃。老和尚一进屋，踩着破鞋蹲坐在黄花梨木椅子上，大口吃喝，眼睛时而不时瞅着曾祖母怀里的一直嘤嘤哭着的男婴。吃饱喝足后，用不知从哪里摸出的小树枝剔着牙。说道，把孩子抱来我看看吧。曾祖母害怕，不敢上前。老和尚冷哼一声，说要不是看着李青云的面子上谁稀罕管你家小子的死活。曾祖母大吃一惊，这李青云正是她李青莲的亲哥哥。原来这李青云听闻自家妹子的事情后，虽然不齿这妹夫的为人，但当初是自己见这清政府如大海上的浮萍，飘摇不定，洋人随时会打进来，想让妹子早日离京，脱离是非之地，没有仔细擦亮眼睛替妹子找一个好婆家。特去五台山去求自己的佛家师父来东北走一趟，救救自己的小外甥。这和尚也是个奇人，不仅佛法高深，一身医术却也了得。却从来不向弟子说起这医术从何学来，弟子问起也只换来一个白眼，没有传给任何一个弟子。老和尚刚一见到我祖父，听闻他的哭声，就知这孩子先天不足，只能靠一点点进补老养好底子，才能健康长大成年。一般的补也就补了，但这孩子体质特殊，只能用凉性的药食进补，温性的却不行。且要保证心态平静宁和，不能焦躁激动。给曾祖母留下一副药方，一串沉香木佛珠，一本佛经，说只能帮你至此，剩下的我去交代与你哥哥，让他来解决吧。说罢扬长而去。半个月后，一书生模样打扮的年轻人领着一女子在门口叩门，说是从京城来的，有舅爷的亲笔信一封，还有信物。曾祖母让请进来。打开信一看，哥哥说，这书生是自己的弟子，家中时代行医，医术不错，且得自己的真传，因与王府中的丫鬟有了感情，爱的死去活来，劝也不听，竟与其连夜私奔。李青云虽嘴上说他没出息，却也知这清政府恐难以撑下去，乱世将临，就由他去，两个人平淡一生，也算幸福。特暗地派人领他们两个连夜出了京城，来到此处。京中正直动乱，无人去理会一个外逃与人私奔的丫鬟，正好一来可以在此避难，二来给外甥照管身体，三来教外甥诗书字画，四来教外甥佛法，锻炼心性。五来么，怕他的那个爹爹把他教的无法无天，粗鄙无知，横行乡里，让这个学生来教他做人的道理。正好让爱徒在此避难，一举多得。
　　曾祖父回来后见到这个书生问明来由，知道是自己的大舅子从京城派来的，颇有几分与这个小地方的人所没有的气质，加上对京中为官的大舅子的几分敬畏，就留他下来了，对其十分尊重，礼遇有加。
　　没有祖父的恩师，陶慎之先生，那个与妻子私奔逃出京城的书生，祖父也不知道自己后来会长成什么样子，能不能活到成年，娶妻生子，继承家业，成为一个琴棋书画皆精且通晓佛法心地善良的————地主。陶慎之先生在祖父家这几年对祖父严加管教，教其四书五经，琴棋书画，做人处事，甚至是一些浅显的经商之道。并通过佛法开导他，使他变成一个斯文有礼，和气友善的温润青年。曾祖父死于61岁，日本侵华开始的那年，祖父那年才十五岁，兵荒马乱的年月。十五岁继承了家业，与曾祖母相依为命，见家乡父老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害怕鬼子打过来，种地也没有心情，自己对自家田地也不怎么了解，征求老师意见后，就把田地低价租给了乡亲们，一年收上来的租子够满足自己母子和老师一家的温饱就行。东三省的土地最先受到日军战火的荼毒，祖父见山河破碎，民不聊生，本想去参军，奈何曾祖母不让。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了，曾祖母的下半辈子就依托在这个儿子身上了，如何能眼看着自己体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的的儿子去战场上送死。祖父奈何不了也舍不得曾祖母，无奈之下只好与师傅一家向中国的中原地区逃去。
　　那个年月生活的艰苦是难以想象的，但中华大地，终究迎来了他的自由，他的和平。日本退出东三省后，祖父就与师父一家一起，回到了家乡，从新开始了新的生活。1949年，新中国成立那年，祖父娶了祖母，一个泼辣豪爽却又心地善良的满族女子。据说祖母祖上还是个满族贵族。谁都没想到温柔慢性子的祖父会看上祖母这种性子的女人，完全是两个极端啊。后来祖母自己说，是在庄边的河里洗衣裳是看到在捡石子做棋子的祖父，一见钟情了。祖父那年35了，身体加上战乱的原因一直没娶妻。35的祖父和21的祖母就这样，随着新中国的诞生结为了夫妻。次年，产下了父亲。多年的战乱加上奔波劳累，祖父的师父于父亲十岁时，卧床多年后，去世了。曾祖母也在那年，睡了一觉后，再也没起来。祖父的师母带着祖父的儿子回到了北京城，去认祖归宗了，一并带去了祖父师父的骨灰。恩师与母亲的相继离开，给了祖父很大的打击，但自知自己的心理会严重影响到自己的身体，看看年幼的父亲和日夜为这个家操劳的祖母，强逼着自己看开点。
　　话说久病成医，祖父自由身体不好，陶慎之在为祖父调理身体的同时，为他讲解药理，还拿自家祖传的和自己收集的医术给他看，祖父对中医也算精通，时常为乡邻看个头疼脑热的小病。大病就不敢看了，虽说也能看，但一旦有什么意外，就算不是祖父的原因，人家也难免心里会有所芥蒂。村里人淳朴，祖父不收医药费大家心里过意不去，遍这家来看病时拿几斤鸡蛋，那家来看病时拎着一条五花肉。那个年代，这些也算十分贵重了。祖父推却不过，不收村民们又心里过意不去，就收下了。所以算来，父亲从小在吃食上从来没亏过。
　　祖父身体底子薄，干不动体力活，加上新中国建立后，土地都分给了各家。为了养活一家子，祖父去了村中的小学当了老师。虽说工资不多，但养家糊口勉强是够了，加上祖上攒下的家底，生活也算不错。
　　幸福安定的生活没过多久，黑暗的日子就来了，那个人心惶惶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