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不是人》木西西里

1、第 1 章

　　庆元三年年末，一场大雪将赫峦国大半个北方都变成了冰天雪地。

　　在赫峦国北边靠近未阳谷的地方，有一座名为樊的村落。村子里的人大多是猎户，常年靠着在山谷附近的森林里打猎为生。此时，因为大雪封山，结冰封路，村子里的人也基本足不出户。因为恶劣的地理环境，每年都会面临这种大雪的村人早早的就预备下了过冬的粮食，家家户户都窝在温暖的房子里，喝上一杯热茶，吃上几块糍粑，任由外面北风呼啸，也依旧从心到身都暖和和的。

　　而在樊村几里外，有一座乱葬岗，就算是村子里最年长的人也说不出这座乱葬岗的来历，只知道，它已经在那里很长时间了。周围的村镇里只要有囚犯死去，又没有亲人来认领便会被丢到乱葬岗中草草掩埋，久而久之，那里便堆满了死尸。常常走上几步，便会看到一堆堆白森森的骨头，也不知是哪个年代被丢弃的死人留下的。路过乱葬岗的人都说那里有鬼，大白天都能看见鬼火在游荡。

　　现在，乱葬岗附近方圆几里都荒无人烟。其中樊村已经是离乱葬岗最近的一个村子。就算是村子里最大胆的人即使是在阳光大盛的夏日正午，没事也不愿向乱葬岗的方向走。

　　但今天却有人在这个大雪纷飞，光线昏暗的日子里，不远万里，来到这座乱葬岗中。

　　雪花大片的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天地间一片白色，只有黑色的树干留有一部分在雪上，剩下的深埋在及膝的雪地中。时不时凛冽的寒风咆哮着刮过，刮断粗粗的树枝，嘭的一声撒着雪坠落，在厚厚的雪里砸出一个深坑。

　　大雪遮盖了整片大地，连山川起伏都被强行填平。

　　在这雪白齐整的世界里，孤零零的屹立在雪地里两个人影异常的显眼。

　　恒福缩着脖子，耸着肩膀，恨不得将整个人都埋进皮毛衣领中。他的鼻子被冷风吹的通红，眼睛也满是生理性的泪水。

　　他跺跺脚，将靴面上没一会就积了有一尺高的白雪抖落下去，往不远处黑乎乎的乱葬岗深处里眺望了一会，发现哪里还是一片安静，什么动静也没有，更别提有什么活物出现。

　　恒福抬起头，对他身边一个高个子的男人说：“大人，我们回去吧。”

　　男人穿着一身白色的狐裘大衣，脸也是苍白的，嘴唇毫无血色，眼睛是一片晶莹的蓝色，甚至连头发是不同于常人的灰白色，他就像是传说中掌管冰雪的神仙。

　　寒风刮过，衣袍鼓起，男人看上去几乎要和这场大风大雪融为一体。听见恒福的话，他摇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继续望着乱葬岗深处，一动不动，似乎在等什么人。

　　而一旁的恒福心惊胆战的看着男人的脸色从一开始的略有红晕，到现在的一片惨白，担心还没等到人，眼前这人就会支持不住先倒下。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静默了片刻，又开口说：“国师大人，卦象是不是出错了？我们都在这里等了有一个多时辰了，也没看到人啊……更何况是从乱葬岗里出来的……”谁知道从那里面走出来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像是看出恒福的未说出口的话，无东国国师圣泽朝他安抚的笑了笑，眼神清亮而有神，口吻笃定：“不用担心。卦象是从来不会出错的。”

　　他们说的卦象一事，要从一个月前说起，那也正是他们冒着风雪来到敌国边境的原因。

　　无东国现任国师圣泽早在几个月前便算出自己因逆天改命付出了过多的寿命，将不久于人世。为了防止在他之后，国师之位后继无人，便又支付了最后的寿命在一个星夜里算了一卦，求得是无东国下一任国师的信息。

　　圣泽求卦时正是恒福在旁守候。

　　当时他亲眼看见，国师的头发从原本的纯黑迅速的从根部变色，眨眼间，那头原本乌黑的鸦发便变得干枯灰白。而那被放在石桌上的蓍草也呈现出奇怪的卦象--明明是上上签，上面显示的却是大凶之兆。

　　恒福侍奉圣泽也有几十年了，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奇特的卦象。

　　他看见国师大人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但这种疑惑很快便消失了。国师像是想通了什么，舒展了之前一直皱着的眉头，转头朝他笑笑：“下一任国师有着落了。”

　　“可是，那凶兆……”恒福很是不安。

　　圣泽的笑容丝毫未变，他向恒福眨了眨眼：“什么凶兆？明明是上上签。”

　　随后，国师大人便将这个结果禀告了圣上。圣上大喜，为了能让国师口中“天命所定，福泽无东”的下一任国师顺利进入无东国，甚至同意由国师圣泽带领几人偷偷潜入与无东对立的赫峦国，找到那个人接回国内。

　　恒福则在国师大人的暗示下，从没有和其他人提起过凶兆的事情，尽管，这一直让他心中不安。

　　他的不安在看到卦上所显示的地方后达到了顶点。

　　竟然是乱葬岗？！

　　什么人会活在乱葬岗里？除了逃犯强盗还有谁会住在一堆野坟白骨里？！

　　那地方就算是乞丐也敬而远之。

　　这么一想，无东国的下一任国师会是什么人！

　　恒福悄悄的瞥了一眼国师。

　　圣泽目光平和，表情镇定。注意到恒福的目光还有心情朝他微笑。

　　恒福咽了咽唾沫，知道自己不可能丢下国师自己逃开，只能硬着头皮，顶着风雪继续等待。

　　两人又站了半个多时辰。

　　在恒福感觉自己的脸已经被冻得麻木，腿也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他和圣泽同时都看到有个人影慢慢的在乱葬岗深处走出来。

　　在越来越大的暴风里，人影模糊不清。看上去瘦瘦小小，单薄得像是皮影戏里剪出的纸人，下一秒似乎就要被吹散在天地的风雪中。

　　但，那人确实是存在的，正一步一步地从乱葬岗深处向他们走来，越走越近……

　　恒福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舌头也不听使唤了：“国，国师大人？”

　　圣泽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人影，没有看他只嘴上说道：“不用害怕。”

　　怎么可能不怕？！

　　就算跟在国师身边，见过他除掉的鬼没有几十也有十几的恒福此时也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从他心里无法自控的冒出。

　　那种就像是一个人在夜里突然感觉到脖子上有人在吹冷气时的心情。

　　人影逐渐的靠近了。

　　恒福浑身开始发抖，也不知道是被这刺骨的寒风吹得，还是被吓得。但随着那人的接近，他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看身形，“它”竟然是个小孩子？！

　　从乱葬岗里出来的小孩子？

　　恒福抖得更厉害了。

　　圣泽却丝毫没有害怕，他反而心情急切的几步并一步艰难的向来人大步跨去。一脚一脚在雪上留下一个个深坑。

　　恒福看着国师没走几步，也同样快要湮灭在暴风雪中的身影，一咬牙，跟了上去。

　　两人艰难的雪地里前行，没走几步，就和“它”碰了面。

　　直到这时，恒福才松了口气，也不抖了。因为他看清楚了，那东西的确是个孩子。

　　虽然头发出奇的长，出奇的乱，一身衣服破烂不堪，浑身脏的发黑，但至少还是个人类。

　　圣泽弯腰倾身仔细的看着他，黑发从背后垂落在胸前。半晌，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从乱葬岗里出来？”

　　那小孩像是个痴呆儿，只漠然的看着圣泽温和年轻的脸，半天都没有反应。

　　圣泽又耐心的重复了一遍。过了好久，恒福都不耐烦了，才听到那个比寻常乞儿还脏的小孩慢吞吞的回答：“不知道。”

　　恒福从原先的恐惧又变成了担心。

　　莫非下任国师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个傻子？

　　正这么想的时候，小孩抬起头看向圣泽和恒福。他乱糟糟的刘海被寒风吹得往后掀起，让两人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恒福顿时大脑一片空白。

　　他盯着小孩的脸震惊的简直说不出话来。

　　就算天赋异禀的术士大都面露奇相，但这孩子长得也太……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他只知道，这要把人带回去其他人真的要说无东下任国师是个怪物了。

　　圣泽却相当平静。无论是在孩子说不知道的时候，还是在看清他的长相之后。

　　甚至有一丝满意从他眼里划过。

　　圣泽甚至干脆蹲下.身，依旧温和地说道：“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小孩呆呆的看着他，同样对这句话反应了半天，最后才木木的点点头。

　　恒福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这下好了，不仅是个怪物还是个白痴。

　　一个月后，无东国国师圣泽宣布已找到下一任国师继承人，一个六岁的孤儿，被他收养同时作为唯一弟子的存在，赐名白祈。

　　所有人都在谈论那个孤儿的好运。要知道，他既然成为内定的国师继承人，从此在无东国，这个神权至上，君权神择的国家便可高枕无忧，锦衣玉食堪比帝王。

　　那个样貌精致，一头黑发，左脸却带着面具的小孩一时间成为无东国顶尖贵族家庭和皇族之前的最热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