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蓝]我们的爱[删减版]》晓菲菲

27、让我再看你一眼 耳旁，

　　耳旁，是山裂般的震动。
　　和煦的光色已不见踪影，鼻翼下到处充斥着呛人的烟雾。灰蒙的尘埃像是突然被出的囚犯，一边贪婪地吸食着为数不多的氧气，一边却又彷徨迷惘地不知何处去向。
　　碧绿的池水涌出了诡异的波涛，白色的舟头慢慢浮出了水面，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艄公正滑动着船桨，朝着这边慢慢长蒿。
　　可紫原并没有在意。
　　他的目光深深地锁向前方，那个微然垂眸、满身落金的少年。
　　不可思议。
　　就在几秒前，站在自己面前的还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阴阳术士，而且，就整体修为来说，亦不能和记忆中的那道身影作比较。事实上，在见到黑子的时候紫原就怀疑，也许他找错人了，也许这个表面上看上去和四百年前的那人一模一样，实际上只是一种纯粹的巧合。
　　可是，他画出的符咒被黑子完全吸收了——这个结果，若非是百年前与他结识山盟之人，决计不可行。
　　果真失忆了？
　　这是紫原唯一能想到的答案。
　　确实。
　　一个与天地日月同辉、自由穿梭五行三界之人，又怎会有亡魂灭世、渡转轮回之说？旁人不晓得也就罢了，他与那人朝夕相处千百时日，还有什么不了解？
　　所以，他为自己打了个赌。
　　解放魔王的封印，将五方符咒一分为二。遮盖外界、由白猫充当量咒的外层结界；集中内部、令所有咒力加注己身。如此一来，白猫所掌控的外界不会因为魔王的发狂而遭到破坏，而他自己也能在最关键的时候，阻止魔王的复活。
　　他死了，魔王也将跟着毁灭。
　　当初，在被种下这道符咒的时候，便有了以上的考量和准备。
　　万一出现了无可预知的状况，在所有方法都无法阻止的情况下，他的湮灭便能拦截魔王临世的灾难。
　　这个禁忌，那人曾与他说过。
　　可他并不害怕。
　　死亡不过一瞬间，纵使保全了魂魄，过了奈何桥，所拥有的也不必现在精彩。
　　对他而言，只有那道目光不再围绕自己，只有那人的声音不再有他的名字，那才是真正的恐怖，真正令他感到畏惧的东西。
　　因此，他执意要再见上一面。
　　哪怕是要用生命来确定……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将我强行唤醒，你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啊，敦。”
　　冰清的声调透着无尽的叹息，紫原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当初那个蓦然回首的午后，门庭散尽的落叶，在眼前轻轻飞舞。
　　是他……
　　真的是他！
　　“为何不听我的话？”少年摇了摇头，“我说过，与你山盟绝非作假，一旦东土之事迎刃而解，便会再度来见你。我知道，四百年对你来说并非易事。你心性尚浅，悟性不敏，留你一人独守实属为难，可……”
　　“我好想你。”
　　蓦然打断，不等对方有所反映，紫原已经跪倒在地，将少年牢牢地抱在怀里。
　　温热的暖意，心脏的跳动……所有的一切一切……他不是在做梦！
　　望着将自己紧紧抱拢的紫原，少年既感叹息，又深觉无奈。
　　四百年了。
　　这孩子的性格还是一点儿都没变。看似什么都不在意，待人接物也极尽返璞之态，心里却始终有着另一番计较。但凡是想要的，不论花什么代价都不会皱一下眉，如此执着……
　　唉。
　　这一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你，还有什么心愿？”
　　将死之魂，无力回天。少年伸手淡淡地拂过紫原的脸庞，深沉的瞳仁并未沾染半分的动摇。紫原抓着后衣的手暗暗紧了紧，他抬起头，轻道：“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会。”
　　“你会为我掉眼泪吗？”
　　“……不会。”
　　“你不喜欢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为我流泪？”
　　“因为我从来没流过泪。”
　　淡淡地回应着，少年的情绪并未如想象中那般牵动。
　　紫原心下一颤，没由来地尝到了一丝怯意。
　　本能告诉他，话题应当就此结束，再问下去只会让心越来越受伤。可是紫原明白，他的时间所剩无多。身体变得越来越冷，四肢也渐渐呈现出乏力的状态，如若再拖延，自己一定会带着悔恨而亡于整个天地之间。
　　抖着唇，紫原仰头望向少年：“四百年来，你都没来看过我……你想过我吗？”
　　“……”
　　“有吗？你有……想过我吗？”
　　“敦……”
　　“告诉……我。”
　　倔强的态度和印象里的几乎无差，少年暗暗叹了口气，摇头道：“很抱歉，在这四百年间，我连一次都没有想过你。”
　　直白得几近锋利。
　　紫原只觉得自己脑袋哄地一声炸了个大洞，一切能反应的理智情感全都被漏了下去。
　　啊啊啊啊……
　　原来……是这样……
　　是这样啊……
　　“可是……我……很想你哦……小黑仔。”
　　抱着少年腰际的手悄然松开，高大的身躯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径直朝着地面摔去。少年不禁大骇，眼见上方有山石陨落，说时迟那时快，抄手托住紫原的后腰，用力将他拉回了怀里。
　　意识模糊的紫原显然对周围的动荡没了感知。
　　他半开半阖着双眼：“我……很冷啊……小黑……仔……”
　　“……”
　　“是不是……快……死了？”
　　懒懒的音调与生命逝去的悲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少年低下头，看着一点点金光从紫原体内跑出来，不觉沉眉道：“不要睡。敦，看着我。”
　　“唔……小……黑仔……我跟你……说……哦……”紫原嘴角微微一勾，“从出生……到……现在，我……好像还没……还没求过谁……小黑仔……”说道这儿，猛地咳嗽了起来，“……你能答应我……吗……”
　　“……你说。”
　　“不要……让……让我……活着……”
　　“！”
　　“我才不是……为了活着才活着……嗯……告诉……你哟，我现在很……享……受……咳咳……很享受……呢……”紫原抬起颤抖的手，“你这样……抱着……我……我想了……一辈子……想了……几百年了……”
　　“……”
　　“你不能……把它……剥夺了……哟……”
　　长长的睫毛一扇一扇，青年的脸色明明苍白得可怕，但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让少年想起了离开白鹤寺，一路西行时的时光。
　　懒散的青年会主动替他收拾行囊。
　　一起烤火，陪他赏花。
　　“呐……小……黑仔……我有一个……愿……望哦……”
　　紫原忽然偏首，直直地看向了少年，“请……你……”
　　“什么？”
　　“你能……”呼吸越来越困难，“亲……”
　　“敦？”
　　“亲亲我……”黯哑的声音才刚逸出双唇，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深埋在心底、糜烂至今的奢望。
　　曾经，以为很近。
　　以为这并非是遥不可及的梦，他陪在他身边，吃他做来的料理，看日出，看日落，久而久之，仿佛天地间就只有他们两人。他的体温，他的语气，他对他的事可以说了如指掌，甚至，连圆梦的借口都想好了。
　　——吃了你那么多的东西，我也让你吃一回吧。
　　然而，直到离别前，都未曾有过相拥的场面。
　　不喜欢我吗？
　　觉得我是负担吗？
　　为什么只留下一句话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道和我分开，你不会难过吗？
　　每每坐在寺庙的屋顶上望着天上的星月，紫原忍不住就要捂住胸口，努力压制着体内那翻江倒海般的苦涩。
　　为什么是那个人。
　　为什么要来拨弄我的心弦。
　　让我一个人死在林里不好吗？救了我又不要我，要怎么做才能讨好你、才能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告诉我，有没有这样的方法。
　　有没有……
　　嘴角尝到一丝咸涩，紫原怔怔地看着自己这具逐渐趋向透明的身体，并不明白是什么东西从自己的两颊边划过。
　　倒是少年霍然开了口。
　　“我知道你的心思。一直都是明白的。”
　　“！”
　　“但是敦，我无法回应你。”左手在空中画了道玄灵符，霎时间，金色的光芒笼罩着整个区域，而时间，竟然停止了！
　　“我有一个深爱至极的人。”淡淡地说着，少年轻抚紫原额头，“我为他放弃了一切我所能放弃的，只希望能和他在一起。但他还是和别人成婚了。我很难过。所以，我逃了。”
　　“小黑……仔……”
　　“我不叫小黑仔。事实上，黑子哲也并不是我的真名。”
　　俯下身，少年在紫原的额上轻轻一吻。
　　“对不起，无法完成你的心愿，因为我到现在依然深爱着那个人。即便是同情，我也做不到。你可以骂我，也可以咒我，我不会再逃避。坦白说，有些事还是希望你能知道。你用最后的咒力唤醒的我，并不是真正的我。你现在看到的我，只是我遗留下来的部分元神而已，并非如你想象中的本体，更不是恢复记忆。我是我，黑子哲也是黑子哲也，我曾是黑子哲也，黑子哲也却已非吾体——”顿了顿，少年俯下了身，“不明白也没关系。我欠你一个真名，今日便告诉你罢。我叫……”
　　声音，动听如磬。
　　而静止的时间，再度回到了行走的轨道。
　　落石，崩裂，川沙，摇舟。
　　暗神派来的使者将碧池连接到了川沙黄泉，艄公口里一遍又一遍地唱着灰飞烟灭的祭曲，清冷而哀伤。
　　徐风渐冷，沙砾飞扬，少年的怀中，却已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