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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谁能把春留住
      桂圆八宝
      一 茄子和瘸子的区别
      去青春家要往左拐一百八十步,穿过一条胡同,里面往往蹲守着没有尾巴的壁虎和眼大无神的猫头鹰。
      那时候松为是十六岁,爱好踢球,嚼泡泡糖,还有数超市货架上长长的一溜标签。但那天下午松为却拒绝了学校足球队的邀请,怀里揣着相机,鬼鬼祟祟地穿过了那条胡同。
      相机贵得惨绝人寰,足够给全班同学买一年的泡泡糖。所以壁虎从墙角掉下来的时候,松为吓了一大跳。他抬头看见青春趴在墙上,忍不住拿出宝贝向她炫耀:“拿来了。”
      青春是大眼晴小个子的怪女生,头发一直长到小腿,在清一色短发运动装的女生里份外显眼:“咦,你老爹居然肯放手?”
      松为没由来地替老爹感到羞愧:“没,是偷来的。”
      “啧啧啧。”青春发出感叹,这条胡同里有谁不知道松为最怕他那位笑眯眯的老爹呢,“终于学会反抗了。”
      松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叛逆期在十二岁那年一闪就过去了,也就是那一年,他失去了母亲。渐渐学会洗衣服做饭以及尽量少的让父亲操心。变成了这个胡同里绝无仅有乖孩子,连青春也会叫他松为宝宝。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她会和他同病相怜。
      可是同样的相机,因为人不相同,照出来的底片就大相径庭,他们的处境也是一样的道理,青春好像走到了单亲家庭的另外一个极端。
      “喂。”她拿脚踩他,“这个东西怎么玩?”
      他手把手地教她,昂贵的傻瓜相机,到了青春手里就变成不得了的高端技术,她恼羞成怒:“不好玩!你骗我。”
      松为担不起这么大的罪名,虽然当初是青春缠着他拿家里新买的相机来当玩具,可她玩得不开心,那他就是罪愧祸首。
      松为只好让她当相机道具,站在不远的地方摆姿势。
      青春掘嘴皱着眉头,对松为“笑一笑”的建议根本不屑一顾。
      “茄子。”松为咬牙切齿地给她矫正口形。
      可是青春是成都人,茄子只要到她嘴里,就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瘸子。
      “茄子。”
      “瘸子。”
      快门在那一瞬间按下,从临时窗口里可以看到青春那一脸的怨愤样,松为按了几次删除,那张相片还是份外坚强的保留着,他想淹灭罪证,却被青春发现了,一定要抢过来看看自己的美貌,他们争来拽去地相互坚持着,终于相机忍不了这样粗暴的对待,啪的一声跳到地下自尽了。

      二 相片引起的后遗症
      松为拿着支离破碎的相机向老爹自首,失去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不能进超市,嚼不了泡泡糖,这半个月他过得生不如死。有人说幸福不过是常态中的常态,松为在十六岁那年夏天就已经体会到了这句话的真谛。
      老爹在相机残骸里发现了青春的照片,撅着嘴皱着眉头的小女生让他忍不住微笑,他把照片还给青春老妈的时候,两个人脸对脸笑到了肚子痛。
      “四川人真的不会念茄子吗?”
      “不是啊,是因为青春的普通话始终学不好。”老妈字正腔圆地说出茄子,纠正了老爹的错误观念。
      青春用她自己的方式眷恋着早逝的父亲,川音让她在学校里显得很奇怪,只有松为肯对她笑,肯把泡泡糖递给她吃,肯偷来昂贵的相机供她践踏。
      相较而言,早出晚归的母亲反而像个外人,她们太相像,都不知道该用什么面目来对付伤痛。
      当青春发现老妈以惊人的速度跟松为的老爹亲近起来的时候,她感到莫名的惊恐。十四岁的女生或许还不理解她的反抗到底是什么来历,姓氏名谁,但已经懂得用本能去伤害最亲近的人。她跟在老妈身后,看她和松为的父亲约会,然后跳出来,笑嘻嘻地叫两个一脸尴尬的人给她在卷子上签名。
      “考了十六分。”她向他们炫耀,“谁是有资格教育我的那个人?”
      老妈忍不住抬起手,却又在女儿满不在乎的眼光中放了下去。青春得到了最终胜利,得意洋洋地走出咖啡店,随后找到一个角落,放声大哭了一抱。
      她们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不去理会彼此,就好像是陌生人。
      直到第三十一天,春天过去了,花儿都谢了,松为在学校的后花园里找到了青春,她正蹲在墙角处,往卷子上伪造家长签名,写了涂,涂了又写,任何人都能看出名字下面埋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松为从她手里抢过卷子,不让她再去蹂躏那张可怜的纸,她拿眼晴瞪他,乌黑的瞳孔里有精灵跳跃。
      完全是下意识地,松为轻轻碰到她的睫毛,柔软的毛发让她看上去,像小动物一样警觉而惊恐。
      忽然之间,松为什么都明白了。
      他或许比她晚了一步,又或许他们两个人都晚了一步。
      “我爸他,要跟你妈结婚了。”
      青春捂着耳朵尖叫,不可能的,她什么都没有听到。
      松为只是呆看着她,即便是他们都更一早步吧,十六岁那年,他所能做的,也不过就是轻轻抚过她长而软的睫毛而已。
      相见错了时间,错了地点,甚至是错了身份,唯一对的人又有什么用处呢?

      三 宁愿从不相识
      那天晚上青春喝了很多酒,她反反复复地念叨着照片照片照片,如果没有那几张照片,如果他们的父母没有因此而熟识,她宁愿相信,她和松为是可以慢慢等到彼此的。
      “我不要他们结婚。我不要。”
      松为把她的头按在了自己怀里,那一瞬间他成为一个男子汉:“什么都不要告诉他们。”
      “为什么?”
      因为父亲夜里替他盖上被子的手,每天清早走出门外日渐蹒跚的脚步,还有更多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细节。
      就成全他们一场无所顾忌的快乐吧。
      青春的酒都变成了眼泪,她比之前更不清醒,松为背着她穿过那条胡同,猫头鹰惊叫着飞走了,好像把他的心也带走了。
      婚宴是在两个月以后,是个阴天,只在家里摆了很简单的几桌酒席,青春的脸比天色更阴沉。
      过程之一是认亲,松为被推到青春面前,只要她一开口,他们就会变成驻守胡同的那两棵树,明明咫尺,却远隔天涯。
      青春死死地咬住牙关,无论如何也不肯叫出“哥哥”这两个字。
      反而是老妈觉得尴尬:“算了,青春打小就犟。”
      老爹笑了,让松为做出个哥哥的样子,迟疑和惊惧都被看成了孩子式的扭捏,最终他还是轻轻地叫了一声:“妹。”
      青春死守的底线崩溃了,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个人的战争而已。
      她学着他的口气,叫他哥哥,哥哥哥哥,折磨他,看他的脸渐渐变成酒一样苍白的颜色。她开始在这声音里得到了快乐,即便是痛吧,她也要拉着他一起到这地狱里来。

      四 如果能成为恩希
      青春开始夜不归宿,她从来都不是一个驯服的孩子,她像精灵一样的躯体,仿佛生就是为了奔跑和跳跃,母亲留不住她,松为从那以后的课外活动,就是在大街小巷寻找她的踪迹。
      她和很多男孩子在一起,或者是奇装异服的女生,松为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常常会有人问:“那个帅哥是谁。”
      她笑得死去活来:“我哥。”
      “骗人,一点都不像。”
      那当然,血缘是多神奇的东西,大到可以让他放弃她,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滋长蔓延?
      那段时间青春迷恋一个韩剧,名字忘记了,里面的女主角的恋人是她曾经的哥哥,她也是个小个子厚嘴唇的女生,总是用一脸将死的表情叫着“哥”,后来她真的死去了,那么恶俗的白血病,却报复了所有人。
      青春是多么羡慕她啊,她爬在松为背上,在午夜空空已被清空的街道上,大喊着我要做恩西,我要得白血病……
      回答她的是松为的苦笑,自从那天叫了她妹,他就无条件的纵容她,像一个真正的哥哥。他纵容着身边每一个人,不管是父亲还是新任的继母,却唯独不肯纵容自己。
      青春勒着他的脖子,越来越紧,他只是往前走,往前走。
      他走得越来越慢,却始终不肯抱怨。
      最终青春松开手,头埋在他肩上,把他的衣领和肩膀都弄湿了。
      既然他注定要做一个好哥哥,那就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成就他吧。有一句歌词里不是唱过,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缠绵,也许是前世的前生,他们都在佛前打了一个小磕睡,没能烧好那柱香,所以即便是握着彼此的手,也只能有缘无份,生而被罚。

      五 却道无情似有情
      后来,青春得到了远走高飞的机会,你说奇怪不奇怪,被成绩单所眷顾的永远不会是乖小孩。
      说青春一个月只读一小时的书是有点夸张了,两个小时那实在是夸奖她了,可她考上全国知名的那所北方大学,坐着飞机,摇摇晃晃,向另外一个城市来炫耀她的小聪明。
      青春很快就爱上了这个城市里的男孩子,她在他们身边停留一天,最长的也不过是一个月,那个获有殊荣的男生姓蒋,她叫他小蒋。其实他比她还大一年。
      这些男孩子,他们每一个人都有松为的眼晴或者嘴唇,只有小蒋是独立的,他皮肤白得在太阳下面爆晒也依然像墙纸,眼晴一笑就色眯眯的弯起来。
      她在企鹅□□上跟松为说,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爱他吗?
      松为不知道,他在离家不远的一所医科大学里,饱受导师和女生们的蹂躏。但不管怎么折腾,又有谁能比青春更顽劣,他对付他们就好像飞机炸蚂蚁,完全是大材小用。
      青春说着跟他全不相干的话题,那是因为有一天,我被他踢过来的球击中,他来要球的时候我问他,你是不是喜欢嚼泡泡糖,他很奇怪,说是啊,你怎么会知道?
      松为说,从没有见过比你更调皮的女生。
      青春说,那一瞬间我就爱上他了。
      松为说,从小就那么倔强。
      青春说,到现在还没有分开。
      松为说,我想你。
      青春像是被球再次击中,猛地关上了电脑。
      松为坐在偌大的网吧里,人声嘈杂,一次次地听着青春的新恋情。世上没有比他更无耻的哥哥,怀里揣着妹妹的照片。
      十六岁,因为照片他们的父母走到了一起。青春恨那几张证据,撕碎,丢进了垃圾桶。松为小心翼翼地捡出来,又粘好,随时随地带在身上。
      这些事他不能让青春知道,就算是知道了吧,青春也会冷笑着说,人站在你面前,为什么不拥抱。
      是谁这样说起过,半调子的温柔,有时候,更像是一种伪善。

      六 这样一个男生,让青春脸红了
      其实,在一个人身上寻找另外一个人的痕迹是一件荒唐事,总有一些细节让你前功尽弃。小蒋和松为并不像,他说普通话字正腔圆还带着儿话音,才不会在半夜里等青春喝醉以后把她背回去。
      他只会拽着瓶子告诉她喝酒滴,是不行滴,统统要干掉滴。
      两个人就在一瓶酒之间反复练习太极推手,最后小蒋怒了,酒瓶砸了,青春疯了。爱一个人不是应该无条件地纵容她吗?
      小蒋和松为不一样,不一样的,到这个时候青春才明白。她跑出公寓,一路狂奔,迎面一不小心,撞上了几个衣着古怪的男孩子。他们拉住她,不让她走,纠缠着要请她去喝酒,青春答应了:“好啊,只要你们能喝得过我。”
      这时候小蒋追过来,看到这情形,还没说几句话就和那几男孩子打了一起,青春喊着:“住手,住手啊!”但谁也不肯先停下来,小蒋被一个人按在地上,旁边另外一人猛砸下去,血一下子就流了满地,青春跑过去横在他们中间,抱住了小蒋,拳头在她面前硬生生地顿住。
      “跟男朋友吵架,也不能拿我们出气啊。”一行人扬长而去。
      可怜的小蒋头上多了个洞,青春陪着他到医院,一连逢了四针。他拼命喊痛,医生拿白眼翻他:“怕疼就不要打架呀。”
      青春也很奇怪:“我以为你不怕疼呢。”
      “我又不是石头做的,砸下去当然会长胞!”
      “那还一对四跟人家打。”
      “他们再敢碰你照样打!”
      青春目瞪口呆,好像第一次发现,原来小蒋是傻的啊。
      可这个直线思维的男生,不会坐在旁边等她喝完酒背她回家,不会和她所谓的朋友们微笑着打招呼,当然也不会拿着她的照片藏在怀里,而装做对她的人毫无兴趣,这样的一个男孩子,却不知道为什么让青春脸红了。

      七他一直守候在原地
      那年暑假出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青春是回到家里才被告知的,她在赶往医院的路上,不住地催促司机要快要快。其实老妈两个月前就住院了,体内有个奇怪的瘤子,还好没有恶化,只是身体太弱,一直拖到现在才能动手术。
      老妈真是老了,名副其实的老妈,青春鼻子一酸,躲到了病房外面。
      忽然之间她有一点理解松为,世上绝不可替代的唯一的亲人,不管为她做什么都好,只要能够做到。
      虽然医生信誓旦旦地保证,绝不会有什么危险,可是坐在手术室外,青春整个人都是颤抖的。松为一直紧握着她的手,他们肩并肩坐着,靠得很近,松为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茶花香气,他想起很多年以前他穿过那条胡同,壁虎砸到他头顶,她用黑得发亮的大眼晴嘲笑他。
      “不用害怕,一定会没事。”
      青春没有比现在更庆幸,松为在她身边。她叫他哥,他不答应。
      “哥。”青春喃喃自语似的说:“我可能真的爱上了一个人吧。”
      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各说各的话。
      “就是那个小蒋,我跟你说起过的。”
      “爸妈知道咱们的事了。”松为平淡的口气真让人疑心,那只不过是他们小时候玩的藏猫猫的游戏。
      青春终于住口,啊了一声:“谁说的。”
      隐瞒已经变成了习惯,所以青春脑子里闪过的一个念头。就是把那个人灭掉。
      “是我告诉他们的。”
      青春呆呆地看着他,松为是外星生物,从小她就不能理解他,明明不是他要永远埋藏这个秘密的吗?是他抱着她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松为向她微笑:“现在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哥。”
      手术室的大门敞开了,妈被推出来,青春扑上去,妈的脸色很难看。她的眼泪像雨水一样没有节制地掉下来。
      只有松为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等,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青春回头,就能看见他仍在原地。

      八 曾经他们什么都是错的
      老妈的身体恢复的很快,有很多次青春鼓起勇气,但话到嘴边,却又吞回了肚子里。她在电话里跟小蒋说:“我好怕我哥。”
      小蒋在电话那边没心没肺地笑:“你也会怕一个人啊,那是好事,让哥多管管你。”
      青春怎么能跟他说,原以为她才是最放肆的人,十六岁,为了不可能的恋情而变成坏小孩,喝酒,打架,从没有人敢怪罪她。他是个懦夫,永远只会旁边等,她用她的方式向整个世界抗议,直到很多年以后,他微笑着跟她说:“现在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她才发现,原来,她一直跳跃在他的掌心里,是顽劣而没有大脑的小女孩。
      青春尝试着跟老妈谈起松为,竟然是清一色的赞口不绝:“多亏了他,要不是他撑着,这个家就真散了。”
      “我们……我们……”青春吞吞吐吐,总觉得哪怕是提起来,那都是一种罪过。
      老妈倒比她更通透:“说出去是不太好听,不过,到底没血缘关系,而且松为这孩子太好了,你性格这么倔,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肯容着你胡来啊。”
      是这样吧,他十拿九稳地纵容她,一直等,悄无声息地等,终于是把这一天等到了。
      上了大学的青春已经不再看蓝色生死恋,她更喜欢阿加莎女王的悬疑小说,用无数人物和场景来做为铺垫,只为了水落石出那一瞬间的快乐。
      可是那个过程太过于曲折漫长,几度令人陷入绝望。
      青春从医院出来,漫无边际地往回走,在那条仍然奇迹般存在的胡同里,她再找不到猫头鹰和壁虎的踪影,藤萝枝蔓爬满了整面墙,胡同已经由浅褐变成了深绿色,没有什么是不会变化的啊。
      青春抬起头发现松为就站在不远处,就连他也变成高个子斯文秀气的好男生了。
      “哥。”
      “我不是你哥啊,青春。”
      女孩子笑了,这个人用整整六年的时间把他们的关系打造成了模范兄妹,他曾乞求她忘记,强迫她接受,那像是血肉里开出来的花啊,连根拔掉,她已经痛到麻木,每次在暗夜里忍无可忍的时候,她就叫着哥哥。那绝不是安慰,而是加倍地折磨自己。
      直到重生为人,除了哥哥,她再没有办法叫出松为的名字。
      “哥哥,哥哥。哥哥……”她反复地呼唤,捂着脸慢慢蹲了下来。
      当时已过,沧海桑田,他能把一切时间和人算得那么精准,那么的明白,却唯独忘记了一件事,他在原地守候的时候,却用一只手,把青春推得那么远,那么远。
      手机玲声响,青春拿起电话,里面小蒋的声音快乐得一塌糊涂:“你妈身体好了吧。”
      “很好了。”青春说,她把手机举向松为,“跟我哥说句话吧。”
      “嗨,哥。”
      青春看见松为的眼泪,这么多年,第一次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曾经他们什么都是错的,而这一次,对了时间,对了地点,甚至是对了身份,却把最最重要的人,一错再错,再不能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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