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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二見睡顏 到底要在什 ...

  •   陆逊睁开眼,眼前的情景很是陌生,床榻顶端并非是每日醒来所见的凤凰雕花,取而代之的是镶嵌在朴木上的玉石龙雕......

      龙纹! ?
      他惊愕的猛然惊起,一个侧身竟是曹丕沉睡的容颜。

      这里是、曹、曹丕的寝间! ?
      这一吓可不轻,陆逊退了一个踉跄,呼吸急促的靠在床榻内侧,胸口剧烈起伏着让他简直担心曹丕会被他的心跳声所吵醒。

      静置了一阵,曹丕的呼吸仍旧清浅平稳,陆逊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环视着周遭,黑中泛紫、散发着幽雅光泽的木雕床围,绣着五爪金龙的蚕丝被褥,以及以金丝为面、软玉镶框的华贵玉枕--就连自己枕着的也是,确确实实是皇帝寝床的格局。

      虽说有耳闻君主想显示与臣子的情谊,会与倚重的近臣共寝,但一般而言皇帝就寝时该是除了被传召的后妃以及值夜的下人外,任何人也不得随意靠近寝殿的。
      确认了环境以及令他惊异的事实,陆逊开始努力思索着昨夜的记忆,却只依稀记得自己待在曹丕书房等候、凝望着曹丕批阅奏折之事,后来自己竟不觉地先睡着了吗?他揉了揉双眼,有些懊恼。

      没唤自己起来,而是让自己留宿?
      陆逊略带困惑的歪着头苦笑,他真不懂这皇帝在想些什么。目光落到不远处侧身面向自己、曹丕的睡颜。

      不知曹丕批着那小山般高的奏折到什么时辰......
      面前安睡的人闭拢着双目,英挺的五官豪气却不失细致,分毫不差的在脸上形成完美的比例,但却凝成了个面无表情的模样,陆逊甚至以为,那两道剑眉之间就像曹丕平日清醒时那样微微皱起。

      到底要在什么时候,这人才会露出发自内心的放松笑容呢?
      他的指尖划过那紧闭的薄唇,在对方唇角勾画起一个想像中上扬的角度。

      猛然睁眼,曹丕握住陆逊碰触着自己双唇的手腕,一个翻身将人压制于身下,另一掌迅速地扣在陆逊颈项之间。
      这是他经年累月不断在睡眠之际遭受暗杀,所养成的浅眠习惯。
      自成为曹操嫡长子后,他开始会遭到来自四面八方不知名的刺客暗杀,毒酒、毒箭、甚至是毒信,无一不曾经历过,所以除了在他完全信任之人的身旁,就算是独自睡在自己寝宫内,他一向不会安稳入眠。

      丝毫没有反应的时间,突如其来的压制力量大得惊人,全无准备的陆逊甚至来不及惊呼和挣扎,后脑便重重地撞至床板。被手指的力道死死钳制住呼吸--虽然他几乎忘记了要呼吸,在他上方曹丕的脸,表情冰冷而陌生。

      定睛注视着身下之人,曹丕在接触到陆逊错愕的神情后,立即松手退了开来。
      「抱歉,这是朕的习惯。」曹丕揉了揉自己的额间,清醒了不少,才转过头重新打量陆逊看起来诚惶诚恐的模样,「吓着你了?昨夜朕看陆卿睡得沉,外头夜深又寒凉,不忍叫醒你,便留你在此睡下。」

      曹丕侧过脸看了一下外头的天色,对着寝殿外扬声问着,「现在几时了?」
      「回皇上,卯时一刻,还有一个时辰才早朝呢。您这就要起了吗?」外头传来了值夜侍女的回覆。

      曹丕思索片刻,「不,朕再睡会。」他调回头注视着陆逊,开了口,「陆卿可还想睡?」
      等待着陆逊回答的时候,曹丕注意到因为方才的拉扯,被褥给推挤到了床边,他拉起蚕被将陆逊包裹起来,「外头还冷着,陆卿若已无睡意,朕让御膳房备早膳,陆卿在书房转转,等外头暖和些再走吧。」

      不知是曹丕的举动还是被褥裹着的温暖,让陆逊有些舍不得离开床榻。方才的惊甫未定已渐趋缓,他望向表情已恢复往常模样的曹丕,来自自己口中的回应令陆逊本身也感到惊讶,「再......睡会。」
      「好。」见陆逊没有要离开床榻的意思,曹丕顾自躺回玉枕上阖起双眼,几声呼吸过后,轻声开口,「蚕被分朕一些吧。」

      刚才自己话才一出口,看见曹丕又安然躺下,陆逊就有些懊悔自己的一时冲动,想到待会得在清醒的意识下与曹丕同躺于龙床,他就忍不住感到有些紧张,但此时也来不及再改口了。
      当曹丕出了声,他才想起被褥都被曹丕全裹在自己身上了,忙不迭地拉开了温热的蚕丝被,谨慎轻巧地为身旁的人盖得严密,内心挣扎似的迟疑了一下还是躺了下来。

      感觉到蚕被小心翼翼地覆盖在自己身上,以及对方重新躺平时被褥摩擦的声响,曹丕轻轻地笑了,然后沉沉入睡。

      陆逊其实毫无睡意,睁开眼发现身处于此时早就已清醒大半,更遑论还忽然被人掐住要害了。而有鉴于方才的切身经验,陆逊现下也只能乖乖躺着不动。他平躺着盯着床顶的龙雕一会,反而觉得不太心安,侧过头看了看早已又入睡的曹丕,最后还是面向曹丕的方向转过身来。

      这个人,还真是入眠得快呢,就如前夜在偏殿时一样。
      陆逊维持着不是太靠近以免触动到曹丕的距离,注视着似乎睡得沉的侧脸。
      要不是适才亲眼所见,或许有点难相信这和那充满冷冽杀意的表情来自同一张面孔、且可以转变得如此快速吧。
      若就像曹丕所言,要将这种警觉而迅速的制人之术练就成熟睡中也能立刻反应出的习惯,那曹丕一直以来究竟是经历过多少次遭人暗杀、谋害呢?
      虽说曹丕的身份遭人预谋杀害本就不是件少见的事,但陆逊仍感到心底一股心疼般的难受情绪。
      这样的生活能够有真正的、好好休息的时刻吗?抑或就是由于如此,才养成了迅速入眠以充分休息?
      曹丕看似安稳的睡着,像是并不自觉到这些辛苦,或许,这些也就像是他身为曹操继承人、身为魏帝、曹丕生活的一部分。而与陆逊因担心而蹙起的眉心相反的,曹丕再度入睡后的表情似乎稍稍放松了些。

      不过既然如此,为何还让自己留宿呢?若是需要保持警觉,身旁多个人反而不利才是。
      无事可做的陆逊凝视着身旁这让他百思不解的人心想着。

      --曹丕并不需要他。
      就算他一厢情愿的想待在曹丕身边,曹丕也不需要他。

      即使曹丕曾是那样温暖的抱住他,或是说着不忍叫醒熟睡的他,陆逊也只能以曹丕是因自己被抛弃的处境而加以关心作为解释,其他再不敢作他想。
      那么让自己留宿一事,是算至少对自己有所放心吗?或是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理由足够威胁到他?
      陆逊一边不着边际的思考着,凝视着曹丕,任凭时光流逝。

      --*--*--

      曹丕再度睁开眼,是由于总管的呼唤声。
      陆逊在见到曹丕睁开眼的瞬间,反射性地往后缩了缩身子,却不敢闭上双眼。

      曹丕侧过脸时,看到的是陆逊那有些畏惧的模样--尽管畏惧却仍睁圆双目盯着他瞧。
      皱起眉,曹丕想起自己不久前对陆逊做的事情,只差一点他就会直接置陆逊于死地。为了令对方感到放心,他先一步退开并下了床,转过身径直往门外走去。

      「来人,替朕更衣。派人也替陆卿更衣。」在寝房前的垂坠帘幔停步,曹丕侧过头轻声开口,「朕还有早朝,先行一步。......稍早之事令陆卿惊慌,是朕失察,往后不会再发生朕与陆卿同卧一榻之事,你大可放心。」
      语毕,曹丕头也不回地跨出寝房,迎向那群早已在原地垂首多时,等待着替他更衣的侍女们。

      「......」曹丕的身影迅速地消失在门外,还没能回话的陆逊只能呆坐在床榻上。
      他无法否认自身反射性的警戒,但看来曹丕是将此上了心。
      他能感觉到曹丕是很保护他,但同时也有些失落,不只是因为自己即使才刚经历生命的威胁、却仍想待在曹丕身边的心情不被理解,而是因为他明白,就算曹丕能理解,一切也不会有所改变。

      侍女捧着衣物走了进来,在陆逊示意后将东西放下便退了出去。
      自行更衣之后,陆逊在步出房门之前,侧过头回望了一眼。
      这大概会是他这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踏进这里吧,陆逊这么想着。

      因曹丕去上朝前已命人备了早膳,陆逊便留下用完了早膳才走。他接过侍女递上的那袭红氅披上,才踏出了曹丕寝殿向自己居住的偏殿走去。

      --*--*--

      自从曹丕吩咐人多添了几座暖炉,偏殿的温度已暖和了许多。
      陆逊卸下毛氅置于椅上,明明这殿里空荡荡的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他却莫名有种清冷的感觉。

      相较于曹丕及朝中上下因征吴之事忙得不可开交,陆逊却无法做任何事。
      撇开前几日的失魂落魄,虽说原本就并不忙碌,但总也须关注两国内外各种消息、回报孙权,而自魏吴两国交恶之后,不用说上朝了,就是连身为人质的实质意义也已消失,陆逊是真真正正的无事可做了。
      他愣望向窗外,孙吴的方向,担心过去同袍或君主已是无谓的事,陆逊叹了口气,然后想起自那日起,自己还未曾与家人连系过。

      他并非不担心族人,一来自己是有些自顾不暇了,二来也有些顾虑自己目前身分特殊,若族人被发现与自己联系,未知孙权会如何处置......
      思及此就像再次地提醒陆逊,他尽忠多年的君主想置他于死地一样,他痛苦地眯起眼。但如今战事在即,他的担心已超越这些考量,再说曹丕应允保护族人迁居之事也还需让族人们知悉才行。

      他走进连日来未踏入的书房,让女官备了笔墨,落座后思忖许久,陆逊才终于提笔,怀着盼望族人安好、久未相见的忧心与思念,缓缓书写着久违的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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