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的侦探》林晚闲

9、五月·二十一号（下） 其实进

　　其实进入甬道的那一瞬，林洛见就感觉的一种湿漉漉的阴冷，身后的墙壁闭上之后，那种阴冷更加肆无忌惮地包围起他，争先恐后地从毛孔钻进他的身体，直达心脏，简直要把他的心脏冻结。

　　空气中的光柱有点抖，林玲弈马上提醒他：“把盒子打开！”

　　林洛见把手电筒夹在腋下，掰开铁盒子的盖子，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条钥匙和一个玉莲坠子，以及一张符纸。

　　“……就这么多？”

　　“哎呀别管那么多，先把坠子戴上，然后用钥匙把门打开。”

　　林洛见依言把坠子戴在脖子上，在坠子触到胸口的那一刹，所有阴冷仿佛被一个无形的罩子隔开了，瞬乎之间就离开了他的身体，仿佛之前如入冰窟的寒意是他的幻觉。然后他拿起盒子里的钥匙，发现这钥匙出乎意料的有点沉。

　　“这是……”

　　林玲弈漫不经心：“不就是文花理那条金钥匙，我费了点心思搞来的——快开门啊，时间宝贵。”

　　在这位已经成为传说的大侦探眼里，自己是同样已经成为了传说的林玲墨，他的胞兄，还是生活在这个都市丛林中，性格孤僻甚至有些怪异，随时会因为不知名的疾病死去的，默默无名的林洛见？

　　早就做好心理准备随时告别这个世界的少年，已经习惯了把自己放在对他人最无关紧要的位置上。

　　黑暗中，听着这句话的林洛见眉头轻皱。

　　心里明知那个封印随时会失效，他这条小命也随时不保，林玲弈这么催命似的催，也是为了他着想，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

　　林洛见叹一口气，也意识到自己想得有点远了，连忙把那些有的没的扔到脑后，在门上找到了钥匙孔，把金钥匙插进去，还没扭，就听见“咔嚓”一声，然后是齿轮转动时相互摩擦的声音，紧接着，面前的门缓缓打开了。

　　最先扑面而来的是门上积攒了将近一个世纪的尘埃——距离上次打开，已经过去了八十年——林洛见捂住口鼻，眯着眼睛进了内室，待得灰尘散去，才看清门后的情形。这是一个不过十来平米的小空间，里头空空荡荡的，只有中间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两个有些老旧的木盒子，其中一个已经打开了。

　　“咦？”林玲弈先他一步走到桌子旁边，他连忙把光线全部投到桌子上去。

　　“已经解开了？!”他也知道了对方的疑惑之处——如果那个东西真的已经破开封印，他又怎能还好好地站在这儿？

　　林玲弈弯下腰端详片刻，站直身摇头：“不对，当时为了好区分，我们把它重新封印之后，在盒子上做了记号——你看，这个没有打开的，上面写了一个木字。”

　　林洛见凑过去看，发现果然如此。

　　在林玲墨和林玲弈离开之后，又有人来打开了另外一个封印！

　　意识到这个可能性，两个人都是心下一惊。现在，他们都知道这里面的是什么东西——本来，能让人家捕获用于炼制丹药的妖物本身并不会有多大的危害，但问题是当这一颗丹药中集合了那么多低等妖物的妖力和怨恨，并且禁锢了这么多年，那看似平常的一颗丹药中隐藏着多大的祸害，他们都心里有数，如果真被有心人解开封印拿走了，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还没来得及多想，一道尖锐的痛楚突然袭向林洛见的心脏，他腿一软，跪倒在地，若不是双手撑在地上只怕整个人都要倒下。这次的疼痛超过以往的任何一次发作，他甚至不能像前两次那样晕过去，因为意识只模糊了一下，便又被痛感拉回现实世界。

　　他手中的手电筒砰然落地，刺眼的白光在小小的密室里摇晃几下之后，开始随着手电筒的滚动而滑行。

　　与此同时，桌上仅剩的一个封印也剧烈抖动起来，仿佛其中有什么东西迫切地要破壳而出。

　　林玲弈终于低声骂出一句脏话，几乎要嚷起来：“小子，千万撑住！想不到这东西这么早就出来，他娘的……小子，听好了，快把那张符贴到盒子上去！这次不是你死就是它亡，你给我撑住了！”

　　林洛见的精神几乎被剧痛击倒，只剩下最后一丝清明，隐约听见林玲弈的话，想回一句知道，喉咙却仿佛被扼住了，完全无法发声。他咬紧牙关，奋力想要站起来，可是发抖的双腿丝毫不给面子，试了几次都重新跌回地上，最后他干脆挪动着腿往桌子靠近，可没走几公分，整个人被一股力量压倒在地，连撑在地上的双手都失去了力气，脸磕在地上，地上被扬起的尘埃和着他脸上脖子上的冷汗，把惨白的皮肤染成了灰色，然后汗水流下，在那上画出一道道白痕。

　　林玲弈连忙俯下身想去扶他起来，伸出去的手臂却穿过了少年的身体。

　　“操！”他狠狠揪了自己的头发一把，终于想起来自己只能干着急的立场，“小玲哥，你那玉莲有个屁用你这蒙古医生！”

　　“林洛见，你小子给我起来！之前发作那么多次你都能若无其事损我，这次不过是比之前痛了一点而已，你想想你之前那么多次差点死了，阎王爷都没收了你，你命大，这次也一定没事的！加把劲，你能起来！”焦急之下，林玲弈已经语无伦次了。

　　此时，林洛见也在尝试着往前移动，可是刚才那一股力量仿佛有形一般，不但把他压在地上，还限制了他的行动，使他动弹不得。

　　他的手已经拿着那张符了，他距离桌子也不过二十公分的距离，他看见那个盒子缓缓裂开一条缝，他甚至感觉到有一只眼睛，正透过那条缝冷冷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可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缝越来越大，却什么都做不了。

　　鲜血从被他咬破的嘴唇滴落，溅起地上的尘埃。

　　他听见了林玲弈的话，也听见了他话里的焦急，如同他此时心中的焦急一样，但是他就是起不来。

　　难道，这苟延残喘的一生，就要这样断在离获救只有二十公分的地方么？

　　手电筒在地上又滚动几下，终于停了下来，惨白的光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凿出一道灰蒙蒙的通道，打在对面有些斑驳的墙上。

　　终于，在两个人的惊恐中，“嗑哒”一声，封印的盒子打开了，浓烈的黑雾瞬间从里面散布开来，黑雾中心，一颗暗黑哑光的珠子从盒子里升起，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林洛见的方向移动。

　　两个人都知道它接下来要干什么——林洛见带着它的瘴气呢，八十年前把他重新封印的那个人转世了在这里，他妈的这颗简直成了妖的东西还能干嘛？

　　林玲弈徒劳地挥舞着手，却还是无法帮助趴倒在地的少年移动分毫，此时，他心中连愤怒都没有了，只后悔得想抽自己一巴掌——不，一巴掌还远远不够——这个东西这么危险，他为什么要把这孩子带来？明明被告知了它会跟他体内的瘴气遥相呼应，两者一接近，封印瓦解的速度就会变快。他完全可以趁它还没与破开封印出来，先帮那孩子把体内的瘴气清掉，虽然可能在这个年代，能够做到的能人已经很少了，但是只要用心找，还是能找到的，他为什么就这么傻傻的听从了那个还没出师的半吊子道士的说辞？什么叫做“为免它出来为害，还是由林家除掉为好”？管它出来之后会害死什么人害死多少人！他只知道，要是不能想到办法，这个他相处了两年的孩子就要死了！

　　此时，极度的痛苦中，林洛见却没有他想得这么多，看着那散发着一丝丝黑雾的珠子往自己这边一寸一寸地靠近，不知道是因为剧痛已经占据了他的所有思维，还是大脑已经接受了自己将要死亡的事实，他心中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小说电影里面所描述的什么一生的镜头回放——他只是费力地转过头想要看清身旁急得毫无风度的大侦探，然后才想起这个大侦探对自己嘱咐最多的话，不由苦笑起来。

　　当然，其实他是没办法把头转过去的，自然也没办法看清楚大侦探的眉头皱得有多紧，只能尽量把目光把他那边移，不想却瞥见了墙角处一个闪着金属光芒的东西。

　　而就在这时，一团浓雾包围着那颗珠子终于抵达他的胸口，在林玲弈绝望的眼神中，几乎没有任何阻碍，从他胸前的胎记融入了他的身体。

　　那一瞬，林洛见觉得自己的精神恍惚了一下，身上的疼痛还在，但是身体似乎能动了，他又看了一眼墙边那个东西，然后一扭头，看见了面如死灰的林玲弈。

　　他扯了扯嘴角，发现声带还是无法发声，只好用嘴形对他说：“对不起，还是要绝后了……”

　　然后拖动着仍然十分沉重的手，以异常坚定的动作，把那张符贴在了自己胸口。

　　此刻，他体内瘴气四处乱窜，此举，无疑是要玉石俱焚。

　　林玲弈不知道看没看懂他的意思，看见他的动作，惨叫一声，向他扑过来，却毫不意外地还是穿过了他的身体，而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在空气中的身形正在消散。

　　林洛见的眼睛已经开始失去焦距了，但是那一瞬，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抬手一把抓住胸前的玉莲坠子，扯下扔给林玲弈，随后，他的眼神终于迅速变得空洞，最后眼皮阂起，盖住了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

　　等林玲弈发现自己竟然接住了那个坠子时，他已经回到了八十年前，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身旁桌上的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