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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五月·十九号(中)
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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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终于回到家的时候,夕阳只在天空的西方尽头残留一抹暗红,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把少年的身影在地上拉出各个方向长短不一的剪影。
林洛见把书包甩到背上,擦了擦额角的汗,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在玄关处换了鞋,顺手打开客厅的灯,锁上身后的门便瘫在客厅的沙发上。
沙发前面的玻璃茶几上放了一本大概五公分厚的十六开线装书,书的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写着苍劲有力的“家族纪事”四个大字,它的封面和内容纸张都泛黄了,书脊等部位更是已经起了一些类似绒毛的纸张纤维——这说明这本书不但岁数大,还经常被人拿出来翻看。
在它旁边,则放着一个看起来同样老旧的被打开了的木匣子,匣子里满满的是一大叠纸,用一个龙首镇纸压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再旁边一点,却是一个半满的玻璃杯和五六个大小不一的药瓶子。
林洛见躺了一会儿,觉得缓过气来了,慢慢坐起身,打开一个个药瓶子,倒出颜色各异的药丸,就着玻璃杯里的半杯凉水把药吞了,眼睛却不离桌上的《家族纪事》。吃完药,他顺着书里夹的书签打开那一页,仔细地看了起来——这一页,正好是记载了家族在林玲弈失踪之后进行的种种寻找调查的行动细节和寻查所得。
皱眉看了一会儿,林洛见又回手把压在木匣子里的镇纸拿开,把最上面那几张纸拿了出来。那几张纸是被装订在一块儿的,最上面那张的右下角用钢笔写了“19.05”的字样。
这一整个木匣子里都是林玲弈在自己的侦探生涯中,每个案件结束后,亲手写下的案件总结,而此刻被林洛见拿在手里的,正是那最后一个案子的总结陈词。
曾经的林家或许不是什么豪门贵族,却是一个辉煌的传奇,在过去的三百多年中,林家英雄才俊辈出,无论是治国安邦,还是行商经纶,林家几乎每一代都会出现至少一个惊世之才,特别是在乱世之中,林家人的身影从来不会躲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而八十年前的林玲弈这一代,更是出了林玲弈这个享有盛誉的神探,和林洛见的曾祖父,林玲弈的兄长林玲墨——在那个科学并不十分发达的年代,他被认为是一位法术高深的道士,并且斩妖除魔,为黎民立下了汗马功劳。
可遗憾的是,这位颇有盛誉的道长,在三十岁那年染上了一场大病,后来虽然痊愈,身体却变得异常虚弱,终生只能陷于病榻之中,空有一身法力,在五十一岁那年,终于支撑不住,驾鹤西去。
——当然,这是后话。可是自这位先祖早逝之后,林家突然间一蹶不振,人丁日益稀少,一直到林洛见这一代,他的祖父祖母在他出生前早已离世,而他的双亲,也分别在他十岁和十六岁的时候死去了。至于亲戚各脉,相对于身为本家的他们家来说,更是惨不忍睹,在四年前,世上最后一个跟他们拥有共同祖先的人,林洛见祖父的远房侄子,也在一次交通事故中入了祖坟。
如今,林家的血脉,只剩下林洛见一个人了。
所以,也不能怪林玲弈开口闭口都是“不能让林家绝后”,毕竟他所生活了解的林家还是个大家族,叫他怎么接受这个家族在将近一个世纪后可能会完全消失在世上的事实?
林洛见呼出一口气,微微苦笑:世事弄人,自己这条命都被人从鬼门关里抢回来好几次了,那也是上天跟他闹着玩儿,哪天上天不高兴了,哪能让他随便又抢回来的?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他已经是一个随时都会倒下,并且再也站不起来的人,人生在世,总要有点追求。他不否认他自私,不顾及林家,但是他更不想委屈了自己,人最可怕的不是死去,而是在死去的时候,都还没有解开心中的疑惑。
林玲弈的失踪堪称林家数百年来第一大悬案,以他的身体来说,他可能撑不到让林家的血脉继续流传下去的时候了,可是至少他也要在这件事上,给自己一个交代,给那个老头子一个交代,也给林家一个交代。
这么想着,林洛见翻开了那一份案件总结。其实上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段落,他都已经烂熟于心了,但是他还是每次都细细品读其中的每一个文字,只怕自己在此前的阅读中一时粗心,漏掉了哪个要点。
岂料,才刚翻开第一页,他的身形突然一个颓顿,随即不受控制地砰然倒在地板上。
又来了啊……最近真是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感受到熟悉的疼痛,他只能在心里苦笑。
胸口传来火灼一般的剧痛,就像是一粒火星跌落在干枯的茅草之中,最终引起燎原之势一样,火焰先是炙烤着心脏,然后迅速以心脏为中心向身体的其他部位蔓延,疼痛的烈焰舔舐着他每一条痛觉神经,他甚至有一种四肢被碳化的错觉。
他深吸一口气,挪动着手脚,试图重新坐回沙发上,却愕然发现因痛楚而脱力的四肢完全不受大脑指挥。
糟糕,眼前也开始发黑了,想不到这次这么严重。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只来得及担心一件事:那个死老头该不会挑这个时候过来吧……
林玲弈正打着哈欠陪着警察审问还留在现场的每一个人——就算事先知道凶手,这些表面程序也还是要的——却觉得心脏骤然一缩,仿佛有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要把心房里的血液全部挤出来一般。
他飞快地回手捂住胸口,还没来得及细想这是怎么回事,心头的异样感觉却已经在他抬手间消失了,只有他的眉头还保留着方才皱起来的形状。
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先生,被害人的未婚妻方花理小姐来了。”瞥见门口的人影,刘队长轻声提醒似乎在发呆的林玲弈。
听见方花理这个名字,林玲弈一个机灵,也不追究方才是感觉从何而来了,伸手摸摸因为打哈欠出来的泪花,稍微坐直了一些,看向正从门外走进来的女人。
看到方花理的第一眼,由不得他抗拒,“楚楚可怜”四个字就闪现在他脑海里。
这个女人衣着得体,体态纤弱,苍白的脸色使得红肿的眼睛更加明显,整个人完美地呈现出一个痛失亲偶的悲情女人该有的弱态。
林玲弈眨眨眼,回想起那具脑袋跟躯干只靠一层皮肉连接着的尸体,不禁摇摇头:女人啊,这种生物还能更可怕点吗?
方花理向刘队长以及负责记录的警察点头问好,却没有坐下,看了一眼林玲弈,又把疑惑的目光转向刘队长。
刘队长轻咳一声:“方小姐请不要担心,这位是林玲弈先生,他会协同我们警方找到杀害您未婚夫的凶手的。”
闻言,方花理似乎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擦了两下眼角,然后转回来,在唇边牵起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林先生……我家阿易,无论如何都要麻烦你了。”
林玲弈看着她的笑容,不用回头看,都知道刘队长此时脸上定是一副“多可怜啊都这种时候了还要强颜欢笑”的神情。
他不由得为这个女人的演技在心里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