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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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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风高,一辆轻简马车踏着泥泞小径在曲折的山路间弯转,秋风凛冽,沙沙呼啸着如利刃划破空气般刺耳,马车顺着山路弯弯曲曲的向前一阵急行,透过惨淡的月色,只勉强看得出路旁的密林耕田。
一只手从帘中探出,细腕间翠绿的玉镯顺势滑下,在黯淡的月色下带出一抹幽光,清亮的嗓音从帘中传出,“小丁,还有多久才到?”
驾车的年轻汉子抹抹额上的汗,加快手上的动作,“姑娘,不远,就在前面。”
闻着鸟鸣风啸,马车一路颠簸着又向前行了一会才在山脚边停下,这时天已大亮,淡淡的晨光洒下,驱除着夜间的深冷寒气。
肤色微黑、浓眉大眼的男人跨步跳下马车,上前压低声音,“姑娘,就是这。”
厚重的青色门帘掀起,下来一个三八年华的清秀丽人,一阵寒冷的北风吹过,随手紧紧身上那件宝蓝色的大袄,呼吸间吐出片片白气,看着眼前这间摇摇欲倒的残破小院,颔首向前,脚下的枯草发出“咯咯”的响声。
顺着小道,看着一路的蛛网残物、秀眉轻皱,绕过地上几块黑臭的污秽,摇摇头加快步子,远远便看见一个衣衫脏乱破旧、满头灰白发干枯如草的纠结,脸色暗黄、双眼浑浊无神,瘦骨凸出的矮个男人。
男人看见她双眼一亮,上前几步又突然停下,手足无措的站在那,紧张的点头干笑,声音沙哑结巴着说:“您,您就是那位好心的夫人吧?小人冯二见过夫人,给夫人请安”
姑娘皱眉,淡淡的摇头,“我不是什么夫人,你就叫我翠姑娘吧!”
“哦!”明白认错人,冯二尴尬的楞住,搓搓早已汗湿的掌心,赶紧上前作礼,“冯二见过翠姑娘!”
“人在哪儿?”翠姑娘冷淡的看着,冰凉的手往袖子里收,只想赶紧把夫人交代的事办妥好早日回府,少爷小姐和院子里的大堆事可还等着她。
“啊!”闻言,冯二紧张的擦擦额上的汗水,明白成败在此一举,连忙领路先一步进门。
翠姑娘颔首领着马夫小丁向前,仔细的上下打量着,独门前屋空荡荡的,屋顶残瓦片片,屋里只有一张木板搭的床,上面堆着暗黄发霉乱成一团的被褥,墙角边斜靠着个两脚桌,上面摆放着两双土黄色的碗筷。
疑惑的眯起细长精明的眼,翠姑娘抬脚站定,把这一发现放在心里。
“翠姑娘您请坐,请上坐!”冯二抖着声说完,看着自家的惨况,尴尬的涨红脸。
“不用了!”翠姑娘浅笑着拒绝,不提他家的窘境,“人呢?”
闻言,冯二慌的全身一抖,轻颤着点头,汗水从额上滑落。
“怎么了?有不对吗?”翠姑娘缩缩衣袖稍暖的手,这大冷的天,他怎么满头都是汗?
冯二面无血色的喘息,擦汗的双手轻颤,额头鼻间上不断泌出的豆大的汗珠,“人,人在里面,你们等一下,小人这就去带她出来!”结巴着说完,快步走向后屋,中途还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不一会,冯二牵着一个八岁左右的小女孩出来。
翠姑娘这才打起精神,仔细的打量着今天的主角,“就是她?”
“是,是啊!”冯二轻颤着将小女孩推上前。
小女孩踉跄着站稳,偷偷的抬头看了一眼,随后又吓着快步跑回,躲在冯二身后。
眼前这个女孩,显然是用心梳洗打扮过,穿着一件半旧的黄色衣裙,头上梳着两个一高一低的环辫,大概是冯二的“杰作”,短短的流海下面,一张微黄瘦小的脸,浅色不整齐的眉,一双不大的眼,稍塌的鼻和那厚厚的像擦了胭脂的嘴,双眼无神、样子呆呆的。
“她就是你妹妹冯玉兰的女儿?”翠姑娘不确定,心头滑过一丝猜疑,夫人嘴里经常念叨着的玉兰姐,可是个有名的大美人,可眼前这个小女孩却—
“就是她,翠姑娘,她就是你要找的,我妹妹玉兰的女儿。当初,那件惨事后,我妹妹的身子就一直不好,生下这个苦命的孩子没几天就,唉!”摇头叹气说完,冯二用眼角偷瞄她的反应。
“前几天,我才接到消息,说是妹妹她的好姐妹要接这苦命的娃去过好日子,我这心里高兴啊!这娃跟着我,可苦了她,有上顿没下顿的,这年月,日子不好过啊!”
闻言,翠姑娘也跟着叹口气,看着瑟缩躲藏的小女孩点头笑道:“来,过来让我看看,虽说是亲戚熟人,本没什么可疑的,不过这种事还是验明正身的好,等回去,我也好跟夫人交差!”
冯二听着她的说辞,越发紧张,抓着小女孩的手不自觉的用力握紧。
“爹爹,痛!”小女孩扁着嘴,轻扯小手,泪水可怜惜惜的在眼眶里打转。
爹爹?
翠姑娘精明的眯眼。
见状,冯二低头,严厉并有深意的盯着小女孩,手握的更紧。
小女孩停下挣扎的扯动,委屈的看了他一眼,低下惨白的小脸,豆大的泪珠哗哗的往下掉,缓缓吐出:“伯伯!”
冯二这才满意抬头,尴尬的欲盖弥彰解释:“她,这孩子一直都这样叫我,叫习惯了,怎么都改不了!”
翠姑娘看着两人奇怪的反应,心中已有所悟,轻声问:“冯二,你自己不是也有个女儿吗?怎么不在家?”
闻言,冯二干笑的脸一僵,额上的汗水更是滚滚滑落,“她,她去外面做工,做绣活,这会还回不来!”
“那我们就先等等,这一走,可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着,怎么说,也得让她们姐妹两个见一面,你说是吧!”
“这,这—”冯二傻眼。
“这什么?”翠姑娘瞪眼,大声喝问,身上的气势更是上涨三分。
“这个根本就是你的女儿对吧!什么出外做绣活,你编的什么瞎话,哪个绣坊会要个不满十岁的女孩去做工,老实说,你妹妹的女儿呢?你藏哪去了?”
小丁也配合着上前两步,紧紧的逼视,大叫道:“快说!”
没见过世面的冯二,给他们吓得竟双膝一软,“砰!”的一声跪下,右手紧抓住身边早已吓傻的小女孩,干裂的嘴唇几开几合,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见状,翠姑娘不耐烦的皱眉,“小丁,进去搜!”
小丁一番搜索后,一无所获。
翠姑娘皱眉不语,就这么一点大的地方,不太可能藏人,难道—
上前几步,走到冯二跟前,看着面无血色、汗如雨下的他,“冯二,人呢?你把你妹妹的女儿藏哪去了?”
闻言,冯二浑身一僵,搂紧身边满脸害怕不安的女儿,伸舌舔舔干裂的嘴唇,鼓起勇气,抬头试图挤出一丝笑容,“她,她就是——”
“冯二!”翠姑娘冷下脸,冰冷的视线紧紧锁定他。
“冯二,你千万别想拿自己的女儿来冒名顶替!”说到这,脸上突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声音逐渐放低,不怀好意的勾起嘴角,“再说,你怎么就那么相信我的话,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好姐妹,也许,冯二,可要仔细想清楚,别害了你女儿!”
这段似真似假的威胁,让冯二脸色大变,瞪大眼把怀中的女孩搂得更紧,这时才从美梦中醒来。
“好,我带你去,不过,你当初答应给的银子?”沉思良久,冯二终于做了决定。
翠姑娘得意的笑着,斩钉截铁的回答:“不变!”
闻言,冯二放松的呼口气,从紧张和恐慌中恢复,慢慢站起发麻的脚,把小女孩抱到木板床上坐好,仔细的叮嘱:“小兰,你乖乖坐在这,爹等下再回来陪你?”
小兰疑惑的皱脸,不安的看看房间里的其他人,慢慢靠近冯二,小声问:“伯伯,我现在能叫你爹吗?”
闻言,冯二只觉鼻子泛酸,擦擦湿润的眼角,重新抱住那小小的身体,“行,小兰永远是爹的女儿!”
“爹!爹!爹!”小兰大叫几声,紧张的盯着冯二,怕又会像前几天那样的骂她,怕爹会不要她!
听着那一声声的“爹!”,冯二心里又酸又暖。
“你乖乖的坐好,等下爹带你买糖人去!”说完,看着女儿发亮的小脸,冯二抹抹脸,这才站起身领着两人向外走。
翠姑娘抬脚跟着,她猜对了,冯二果然把他妹妹的女儿藏在别处。
走到门口右手边的转角处,冯二才停下脚步,从衣兜里掏出钥匙。
皱眉疑惑看着他奇怪的举动,翠姑娘迟疑的问:“冯二,你还要拿什么东西?”
闻言,冯二回头看着身后的两人,诡异的扯动着脸上的肌肉,“你们不是要找那个小妖怪吗?她就在这里!”
看着异样的冯二,翠姑娘危险的眯起眼,他在叫谁小妖怪!
在冯二面前不远处,只胡乱堆放着几个大小不一,黑黑脏脏的木箱子,像是放杂物的地方。
冯二用钥匙打开其中一个中等大小的木箱,然后快速的后退几步。
翠姑娘看着他奇怪的反应,疑惑的皱眉,慢步上前,低头看去,只见箱子里竟卷躯着一个赤身光裸的女孩。
到抽口凉气,翠姑娘惊的后退几步,颤抖的指着站在一旁的冯二,嘴唇开开合合,却说不出一个字。
见状,后面的小丁好奇的上前,想看看是什么东西,能让一向以冷静著称的翠姑娘失态到这种地步。
箱子里的一切,完全暴露在他惊诧瞪大的眼中。
小小的身体上满布着小指宽的紫痕,一条条、一道道,印在惨白的肌肤上,从背到脚,有已经结痂的淡褐色旧伤,还有些正在往外泌血的新伤。
“你竟然把她关在这里面!”小丁愤怒的冲上前扯住冯二质问。
“她是个小妖怪,她娘就是她害死的,她是个祸害!”冯二挣扎着疯狂大叫。
翠姑娘快步走回木箱前,看着里面的惨况,不忍的捂嘴咬唇,闻着一股股作呕腥骚味,看着箱子底部那些陈年的污秽,恐怕她被关在里面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伸指轻触她身上无伤的肌肤。
好冰!
回头看着还在和冯二争执吵闹的小丁,火大的叫:“小丁,你还跟他争什么,一切自有夫人定夺,我们先要带她去镇上看大夫,你快去驾车!”说完动手解下大袄,轻轻把昏迷中的女孩扶起,新伤随着她的动作裂开,丝丝血红泌进大袄上,如点点红梅,艳丽而凄凉。
打横抱起女孩伤痕累累的瘦小身子,翠姑娘踉跄着快步向前,身后冯二仍疯狂大叫着“她是个妖怪!祸害!她……”
北风呼啸吹过,漫天枯黄的落叶飞舞着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