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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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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呼呼大作,半月未休。
除夕夜,将军穆带领三十万大军攻得京都,占领皇宫。禁卫军玩命抵抗。
萧楠木在风雪里奔走。
御书房,
议政阁,
九龙殿,到处都不见仁帝。
“陛下!”
找到他时,他正设桌静坐在御花园中。靡靡风雪将他披散的青丝染得悲白。没有玉冠,没有明黄,一袭白衣逶迤在茫白的天地间,他几乎透明。
袭体的寒气令他咳嗽不止,他也依旧勾着唇角在笑。
笑的轻如光影,薄如月魂。
萧楠木有种错觉,下一刻,他便会飞升成仙。
仁帝痴痴望着桌上的棋盘。
铺天盖地的,全是黑子。只有一粒白子被围困在中央。
一旁的茶冻成了琥珀。
见他来,仁帝气若游丝,叹道:“我,未曾下对过半步棋。”
“是。”
“陛下,随臣离开吧,禁卫军寡不敌众,叛军即刻便会攻来了。”
“昨日,我悟明一事。。。”仁帝对萧楠木的话恍若未闻,幽幽依旧,“我与他对弈,纵然是输,我心甘情愿。”
萧楠木无言。
他二人的对弈,自己看得最久也见的最透。
比兵戈,仁帝领千军不敌穆的一镞。
比临政,仁帝出十计不如穆的一计。
比人心,仁帝安十年不如穆的一战。
。。。。。。
可若比谁用情更深,将军穆输了何止三分?
“既然你说国灭节不灭。。。那我死后。。。”仁帝起身,缓缓开口。纷纷的白发缠着雪,像在羽化一般,“你告诉他。。。三件事”
一、我殉国,只因我是皇。
二、我从不恨他,无论他视我为何物。三。。。。。。
行得遇君,此生无憾。
仁帝缓步没入皇宫深处,在风雪里,渐渐淡化。
“陛下!陛下!”萧楠木想追他回来。
他怕明年开春,只能在哪座宫苑寻见他冰寒的尸骨。
可他周身似有轻柔的光晕,绝美如仙,将自己隔之遗世。
萧楠木背后惊现马蹄声渐近。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雄姿英发,金戈铁马。
狂放的策马奔向远处的仁帝,那人可有过半分迟疑。
仁帝是他的,仙境也好,地狱也罢,自己不在的地方便不能有他。
萧楠木看见纷纷见间黑影下马,霸道的与白影重叠。
他心如沉水,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回去重整卫军。
仁帝恍惚之际,头便撞在一片寒肆的铁甲上,撞得头晕目眩,热泪盈眶。
穆低首稳住仁帝冰凉的娇嫩,胸中兴奋难抑。
唇齿纠缠间,仁帝听得穆的一句呢喃。
不禁潸然泪下。
缓缓的,第一次,仁帝扶住了穆的肩,热切回应。
穆微震,受宠若惊。
睁眼才见,仁帝半掩美目的长睫,霜白。
穆呆愣地看着。
齿间仁帝的灵舌还在贪婪的游走。
两人微微相离,穆又印了一吻。将仁帝往怀中一带,策动飒飒马蹄,一路狂奔到御书房,转身藏进暗阁。
穆将仁帝小心置在床上,为他拂去衣襟头上的雪花,再用锦被将他紧裹。仍不放心,又拿了两件大氅覆上。仁帝却还是发寒,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纯无杂色的白发也纷纷扰扰,刺得人双眼灼痛。
“陛下。。。”
穆夺过一缕奇异的白发蹙眉深吻,将脸贴着仁帝冰冷的脸。
穆轻轻拥着仁帝,丝毫不敢用力。
“已经不是陛下了。”
穆僵住。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可是在怪自己?
不。
他嘴角有笑痕,与当年为他吟诗是的美好如出一辙。
“不是了却似乎也只能这样叫。。。”仁帝黯然道。
他五岁即位,尚未被赐名,老皇就仙去了,从此所有人都叫他陛下。没有人提醒他,该给自己起个名字了。
“穆。。。”
“嗯。怎么了?”
“冷。。。”仁帝一层层揭开被子,仔细的卸起了穆的铁甲。
“冷便好好盖着!”穆不悦的扯来锦被。
叮叮当当,冷硬的铁甲弃了一地。
仁帝眉眼温存的直视穆,不躲不闪。
既不是往昔的顺从更不是忤逆,一样的温柔一样的语调,但就是感觉不同寻常。
穆想问,可他本是武官出身,不善纸上谈兵,拿手的都是真枪实弹。
仁帝知道。
所以他早准备好了迎接他的袭击。
穆浅吻仁帝晶莹的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穆从他的发,吻到他的脸,再到唇,企图发现除了白发外的半丝悲凉。
可仁帝已不如往常安分,任他摆布。抢先一步从唇齿纠缠间挣脱,一路逶迤吻到了穆精壮的胸膛。
一处一处,都是他浴血奋战的伤,都是寸寸扩大的王土。
仁帝死死拥住穆的腰际,泣不成声。
殉国?自己谈何殉国?自己未曾执过半寸刀刃杀过半个敌人。日日闲坐朝堂也不曾关心过一件政事。
殉国?自己连资格都没有。
当初饮鸩时,怎有脸无怨无悔?
穆却因他的泣声心一紧,连忙回抱住他:“对不起。”他一定是恨透了自己,让他背上亡国之君的千古骂名。
“对不起。”仁帝却也道了一声。
未等穆将这句话参透,仁帝早已引他坠入缠绵。
情到深处,穆拂开仁帝缠在脸上的白发,第一次如此真切的看到,仁帝浸润在情。欲中的模样。
穆抚住仁帝香汗淋漓的脸,低首轻咬他玲珑的喉结。阵阵细微的电流令仁帝身体每一处都沸腾叫嚣。
习惯性的,仁帝咬住下唇抑制那羞人的吟哦,纵使情潮已在仁帝眼中写满沉迷。
可穆又怎能放过他?常年练兵的手布这1 粗糙的茧,不住的在仁帝柔软的唇瓣上抚揉,从皓齿间解救下那嫩红的花瓣。
纯白的羽睫旖旎的睁开一条缝,瞥一眼身上一脸坏笑的穆,含羞带怨,娇嗔妩媚。
丝丝缕缕的香兰之气,带着舒适的灼热之感绕在穆的指间。
轻轻探手,穆粗糙的指腹与仁帝湿滑的小舌共舞,淫。靡的蜜汁从唇角缓缓溢出。
如穆以偿,仁帝再止不住地销魂求饶。
穆笑,一雪前耻。
次日,五十弦琴、冷暖棋子、圣贤古籍、名人字画,天下珍宝精华尽数收入暗阁内。
只为供他,一人享用。
“这些东西,于我也无用。”他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正是庸人中的庸人。
“你不是常与萧楠木下棋?他棋艺上乘我已领教过,你又会差到哪里去?”
穆说着,将冷暖棋子摆到了桌上。
落棋几步,仁帝的白棋乱无章法,搅得黑气也凌乱不堪。
“陛下。。。”穆无奈叹息,收好了棋。
不曾想他竟是一步也不会,却能与萧楠木这样的其中高手僵持一整日。
“说了不会,你又不信。”
话刚落下,听见御书房里有通报声,穆与仁帝印了一吻,离去了。
仁帝独自卧入账中,转眼就沉沉睡去。
无声无息。
鼻息也探不到一分,身子也冷若冰霜。
他的意识,被梦魇困顿。
还是茫茫的雪,肆无忌惮的呼啸天地,一如那日的御花园。
他独坐天地,无限孤寂。
雪下得越来越大,几乎将仁帝埋没。
风雪中走出一个明黄的身影,不怒自威。
像仁帝,也像皇室血脉的形化。
“你贵为天子,”那身影发出的声音,随寒风扑面而来,“自执政以来,贪于私情,不惜扰乱纲常,犯天下大讳。放任天下为贼人夺取,罪无可恕!”
仁帝脸色煞白,身子飘如孤魂。
“江山业绩毁于一旦,你是千古罪人。泱泱青史,你就是最大的笑话!”
“不!我不是!朕不是!”
“朕?你从不对我称朕,陛下忘了吗?”
哪里还有什么明黄的身影?只有穆一身冷硬铁甲,身跨高马,缓缓抽出利剑。
那沉黑的眼里尽是轻蔑。只有轻蔑,半分杀意也没有。仿佛他刀下将死的连一个敌兵都不如。
蝼蚁。
仁帝苦笑合上眼,扬起颈。
穆,倾我一生,尽你这一兴。
可好?
殷湿的泪被寒气凝在睫上,无法下坠。
“陛下。”
“陛下。”
“陛下。”
。。。。。。
不觉疼痛,风雪无存。
高柱暖帐,赤烈如焰。
这是暗阁。
而那,只是梦魇。
穆穿着一身龙袍,无限威严。斜坐在床沿紧紧裹着仁帝的手,声音饱含关怀:“你怎么了?”
仁帝未闻。
穆英气的眉宇在玉冠明晃晃的珠帘后,一片模糊,仿佛是另一把明晃晃的剑。
仁帝如卧寒冰。
“陛下。”二人同时看去,萧楠木立在穆身后,眼神别有深意的看着穆。
仁帝才回升的体温骤冷。
萧楠木唤的“陛下”,是穆。
而非仁帝。
穆看了一眼萧楠木,只身出了暗阁。
“我后悔了。”仁帝撩起了一缕白发,有眼睁睁的看着它们从指间滑落。
萧楠木漠然:“我已经回了解药,你必死无疑。”
“依我看,你从一开始就是存心杀我。”仁帝疲惫的倚着假寐,“萧丞相生前口口声声说忠于我,你也许诺过忠君不二。。。”
还有什么话没说完,仁帝自己默了声。
忠君不二,谁是君,他便忠于谁。
“当初我尚未亡国,你何故劝我殉国?”
萧楠木审视这个虚薄的灵魂:他的一生,无过,错在红尘繁琐。
“陛下总会逼宫,我不能让弟兄们为了你一个白白送死。”
仁帝睁眼,面无表情,翻手甩了萧楠木一个耳光。
“卖国就是卖国。”
萧楠木无言,也不怒。
他与仁帝一同长大,最是了解他。
看似与世无争处处妥协,骨子里却是任性至极。
否则也不会为了一个穆漠视江山,无视朝堂,奉上祖辈积攒下的天下。
如此执拗,生不断,死断。
“穆让你来做什么?”
“来解你的心结。”
“心结?”仁帝笑,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我没有心结。就是有,也不能解。就算能解。。。也不该你来解。你不必再管这些与你无关的闲事了。”
“正合我意。”萧楠木转身欲走。
他的心思,也在边荒四野的沙场,从来不再这花红柳绿的宫墙。
仁帝痴迷二十年的情爱,他一直视为鄙物。
“你只消。。。”仁帝的话又让他顿身,“只消我死后,将那三句话转告他。”
“呵。”萧楠木轻声一笑,算是不甘的应下了。
萧楠木走后,仁帝一人起身,在阁中徘徊。逶迤的白衫拭遍了他所能及的每一处。
又卧回了床上。
他不能出去。在天下人眼中,他已是乱战中的一具死尸。他也无需出去,因为天高海阔,穆还是要回到这里。
深夜时,仁帝换了一对白烛,披上了穆留下的黑色大氅,坐在床沿。纯白的发在暗色的衬托下,华光璀璨。
他手中一杯白水,清澈透亮。
仁帝从枕下掏出一只精致的嵌玉瓷瓶,从那里头倾出一粒金丸。
到桌边坐下将金丸置入杯中,白水冲入。
顷刻间,金丸化,白水透着琥珀的颜色,通透美丽。
这便是萧楠木给他的鸩毒。
它有个刁钻的名字:
高堂明镜
意在照青饮毒人生前犯下的罪过,已死正身。
连饮七天便可明了此生,不足七天便,暴毙。
饮淡茶一般,仁帝浅酌。
他明白萧楠木为何今日待他冷言冷语。
一如其言,他忠君。
杀仁帝,一为正救国史,二欲清新君侧。
本无错。
萧楠木是忠臣,却绝非义友。以天下为重,私情为轻。
而仁帝,重情,只重情。纵使一错再错,纵使遍体鳞伤。
所以他服鸩毒如饮良药,日日准时不误。
穆。。。
如何不留恋。。。
时至今日,还能伴他走一日半,已是万幸。
况且,相伴,不代表能携手一生。
不能一生,不如就此了结。
“陛下。”
穆进来,立在他身后,为他将发束好又从怀中掏出一根银簪为他固好,抚着他的发片刻怔忪。
“扯痛我了。”仁帝抬头倒视穆深渊搬得眼眸,柔颈锁骨露了大半。
“妖精!”穆抬起仁帝的下巴,倒印一吻热烈缠绵。
才片刻,有陷入情火,无法自拔。
那只银簪,迷乱间又被弃在了红木桌下,静默无声。
又是一夜抵死缠绵,直至晨钟六鼓,穆才依依不舍的离开暗阁,留仁帝独自安睡。
从眼缝里看着那片明黄的一角翩然逝去,仁帝眉梢眼角的风韵渐渐黯淡,灵魂稀薄如羽,脸色苍白透明。
泛白的指从枕下探出瓷瓶,他起身着衣,又用冰凉的骨梳将银丝理得柔亮。
轻轻晃动瓷瓶,金丸在里头击出声响,悦耳如铃。
最后一粒了。
将金丸倒入茶杯,用冷茶充开---瑰丽的琥珀色。
“你会记得我吧?”
会吧?
我不知道。
暗阁无风无息,白烛静静燃烧,时光无恙。
仁帝细品这所谓“高堂明镜”,仍然纠结难辨。
不明白,到底是不明白。
穆的心思,穆于他的心思,这些年,有没有一点。。。
罢了,他累了。
安然一笑,仁帝的轻薄身子落在地上一粒灰也击不起。
他不在乎他。
是的那一刻,仁帝如坐高堂,如照明镜。
让他明了的却不是毒,是红木桌下,默默无声的银簪---半截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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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陛下!”朝堂之上,仁帝昏昏初醒。待他回神,只见萧老丞相跪伏在大殿中央,神色担忧:“将军穆北伐胡军,战死敌营,陛下沉痛固然,亦要保重龙体啊!否则。。。江山后继无主啊!”
仁帝怔忪。
此是梦?
彼是梦?
谁孤死?
谁独活?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