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20年6月22日 夏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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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鸣哥哥来我们乡下避难已经好几个月了，外面看起来似乎已经风平浪静。春天花开的时候，我们订了婚。他摘了田野里一大束五彩缤纷的野花，说现在没什么能送我的，等一切过后，会带我返回省城正式成婚，然后一起去法国留学。他说他和他的叔父曾经去过一趟巴黎，说我一定会喜欢上那个号称花都的城市。我笑着说，我只希望我们平平安安，永远在一起。
记得小的时候，父亲还在省城跑生意，因为母亲早逝，父亲不放心把我独自一人扔在乡下家中，于是就将我寄养在省城的徐伯伯家里。在那里，我认识了鸣哥哥，徐伯伯的独子。记得有一次，家里的佣人欺负我，那时年纪尚小的他硬是逼着徐伯伯辞退了那个佣人。有我在就没人能欺负你，我一直记得他说过的这句话。他说这话的时候的很斩钉截铁，表情很严肃，我看着就笑了起来，他也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直到现在都没变。
今天是夏至，鸣哥哥和剑秋堂哥一起去县城办事。我托他们给我带几本书，并且约定了傍晚时回家一起吃饭。天气很是炎热，清晨时分开的很旺的栀子花，在正午时分也耷拉下了脑袋，雪白的花瓣像是给烈日晒蔫了。
突然，天色变了，乌云积聚了起来，像是要打雷下雨了。六月天真是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不一会儿，窗外就噼里啪啦的下起了大雨，地上溅起大朵大朵的水花，就像是一只只虾跃出水面。我在自己的小书房里正翻着书，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婉仪婉仪，快开门！”是剑秋堂哥的声音。
我忙打开书房门，剑秋浑身湿透倚着门口大声喘气。“不好了，徐家出事了！”
“怎么了，快进来慢慢说。我去帮你那个毛巾擦擦。鸣哥哥呢？”
“不必了，今天我和仲寒在县城里吃午饭的时候，听到有人说省城里近日出了事儿，你徐伯伯一家外出时遇着车祸，是李克广为了报丧子之仇。”
“鸣哥哥呢？”我心慌意乱地问道。
“他当时情绪很激动，我拼死拼活把他拽了回来，现在在湖边的一个小木屋里，叫阿生看着他。据说现在李克广已经查到咱这儿，派手下便衣来了，你说我还敢让仲寒出去乱跑，让他送死吗？”
我听完猛然冲了出去，剑秋在我身后大喊着追过来，想要阻止我。无奈先前他已经跑的精疲力竭，没有追上我。
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身上生疼。我在雨中拼命地跑着，眼睛都睁不开。往湖边的路都是小路，现在已是一片泥泞。一路雷鸣电闪，我也不知道害怕。不知跑了多久，摔了多少次，长湖边的小木屋终于出现在了眼前。小屋子距湖岸半里路，平时专门用来放一些渔具，天清气朗的时候，父亲和我有时会来小钓一番。
“小姐，你怎么来了？”开门的阿生一脸惊诧。
“鸣哥哥呢？鸣哥哥呢？”我抓住阿生问到。
“婉儿，我在这儿。放我出去！”屋子一个角落里传来熟悉而愤怒的声音。我这才看到鸣哥哥被绑在屋角落的柴垛上。
“小姐，剑秋少爷说……”阿生连忙想解释。
我明白，是堂哥的意思，让阿生好好看着鸣哥哥不要让他乱跑。我示意阿生出去看着门。阿生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鸣哥哥，剑秋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你，你要坚持住啊！“我紧紧抓着鸣哥哥的双肩。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半晌，苦笑着摇了一下头：“你不要管我。”“我怎么能不管你，我是你的未婚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看到他的眼睛，已经没有了以前那种神采。“婉儿，我爹娘没法来喝我们的喜酒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傻瓜，你别这样呀，你还有我，你还有我啊！”我抱住他哭了起来。“你放我走，我要去找姓李的报仇。”“你醒醒！”我哭着吼了出来，“你现在单枪匹马得怎么找人家报仇！”“你放开我。”“我不放我不放，你现在出去是送死！”“婉儿，你让我走。”“你要去送死是吗？那好，我陪你一起去！”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阿生冲了进门，“快跟我一起走！”
我一时手足无措，阿生冲过来给鸣哥哥松了绑，说：“徐少爷，快，快点跟我走！”说罢就拉起我们往外冲。阿生的力气大得惊人，我的手腕被拽得生疼。
“怎么了阿生？”“小姐，我刚想回去看看情况，在路上看到剑秋少爷受伤了，说有人来了，叫我带你们快走。”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堂哥呢？他有没有出事？”
“他还好，那帮人不是冲着他的，他们是来找徐少爷的，别多说了，快，我们去坐船。”
突然背后传来几声枪声，我吓得躲到鸣哥哥的怀里。“不要怕，不要怕。”鸣哥哥紧紧拉着我的手，我听得到他剧烈的心跳。
“砰！”一颗子弹在我身边的地上开了花，扬起一小阵尘土。“啊！”我尖叫了起来。
“小姐少爷快上船！“阿生已经迅速跳到小渔船上，解开了绳索，拿起了木桨。
“来不及了阿生，船上危险。”说罢鸣哥哥拉着我跳入水中，拼命往湖里游。
我不会游水，刚下水时呛了一大口，觉得眼睛鼻子耳朵好疼。迷迷糊糊中听到后面扑通一声，阿生么，然后听到一阵子弹声，我感觉自己又被往水下拉了一点，鸣哥哥，鸣哥哥……
就像一场噩梦
雨停了。你躺在湖中一个小沙洲上，浑身湿透，衣衫污浊，发丝被水贴在脸上。你吃了不少水，肚子鼓鼓的。你还没有醒。
你看到你父亲的脸一闪而过。你又看到省城女子学堂的大门，门口的梧桐树长的正茂盛，大片大片的绿荫倾洒下来。阳光透过树叶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个的光圈。你看到他推着崭新的自行车来接你，等等，今天是周末么。你看到了徐伯伯徐伯母亲切的微笑，还有永兴楼好吃的盐水鸭。你看了他送你的那本诗集放在书桌上，被风吹开了一页。等等，他在和谁说话？
突然你看到他和那人吵了起来，那人掏出一把手枪，结果被他夺了过来，那人防之不甚，被一枪打倒在地。他被溅了一脸的鲜血，你大叫了出来。然后你又看到地上倒着的那个人，脸慢慢得由模糊到清晰，怎么会是……。你咳嗽着吐了一大口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你看到阿生紧皱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你想说话，可是嗓子哑哑的，你想举起手，但是一丝力气也没有。右手沉甸甸，仿佛抓着什么东西。你用力地转过头，想看看周围，却只看到一丛芦苇，还有几只精疲力竭的水鸟。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
悄无声息地，他走了
“姑爷，你要走么？小姐怎么办？”阿生焦急地问。
徐鸣看了一眼昏迷的陆婉仪，咬了咬牙。“阿生，我不能不走，国仇家恨，不能不报。我不想连累你和婉仪，你帮我好好照顾她，我这一走，可能就回不来了。”
“这，我怎么跟小姐交代。小姐醒来不见了你，她，她怎么办？”阿生一着急，说话结巴了起来。
“请你代我照顾她吧。至于我……你就说我被李克广抓走了，或者……说我失踪了，不，死了。没有希望最好，这样她就不会找我了吧！”
说着，徐鸣俯下身去深深地看了昏迷不醒的妻子一眼，英俊的眉眼紧锁，仿佛深不见底的潭水，眼神里有说不尽的千言万语，欲语还休。他拨开婉仪额头上几缕水漉漉的发丝，轻轻的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缓缓地站起来，转过身，对阿生说：“一定要照顾好她，拜托你了。如果将来还有机会，我会想办法去找你们的。再见了。”说罢，他往水边走了几步，准备登上沙洲边的一条小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块已经浸了水的怀表，想了想，折回身，放到了婉仪手里。
“我这一生欠你的，如果下辈子还有机会再续前缘，定当双倍还给你。珍重。”
婉仪的眉头抖动了一下。
她的男人，终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阿生默默地看着徐鸣跳上小船，驶向湖的另一岸，直到渐渐消失不见。他叹了口气，转过身，看了看婉仪手中紧紧攥着的怀表。又过了好久，婉仪突然咳了一声，咳出了一大口水，缓缓地睁开了无力的双眼。阿生欣喜异常，赶紧把婉仪扶着坐起来，拍打她的后背，婉仪把剩下的水又慢慢地咳了出来。
“阿生……”婉仪轻轻地唤着，“鸣哥哥呢，他在哪儿……”
“姑爷他……”话到嘴边，阿生就想抽自己嘴巴子。小姐刚从鬼门关出来，怎么能承受徐鸣死去的消息呢。一时之间，阿生心里着急，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说话啊，他在哪儿呢？”婉仪追问，她觉得浑身乏力，又闭起了眼睛。
“他，他，我也不知道他上哪儿了，一直没见着。应该是逃脱了吧。”阿生急中生智，编了个谎话。“小姐别急，姑爷会回来的，他会回来找我们的。看他不是把怀表留给您了么。”
婉仪缓缓抬起右手，看了看手中握着的怀表。怀表已经进了水，停了，时间凝固在了下午六点半。“他不会是死了吧。”婉仪轻轻的说道。
“不会的，不会的，姑爷肯定是逃走了。他怕连累我们。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天快黑了。”阿生把婉仪扶了起来，婉仪的腿还是发软，没什么力气。见婉仪一直盯着那块表，“小姐别急，回镇子上，咱找个铺子修一下。”
“不，”婉仪缓慢而坚决地说，“不要修它，我要把它就这样放着，直到鸣哥哥回到我的身边。我要永远记着这个时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1920年6月22日 夏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