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阴》唐弃

2、穿也

　　二十一世纪香港
　　我躺在床上，只觉身体越来越轻松。心脏的剧痛渐渐淡去，多年不见的舒适再次降临，我舒服得只想叹息。心里清楚：这一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先天性的心脏缺损让我从出生起便与死神成了好哥们儿，虽说没有谁为了死亡而出生，我却不折不扣地可说是出生便准备着死。从小到大以医院为家，躺在自家床上的次数屈指可数。胸口刀疤垒刀疤，从五年前我便开始以数清胸口的刀疤数为戏，却从没有成功过。能活到十八岁成年，已当真是祖上积德。
　　耳边医生们紧张的呼叫声已退化成背景音乐，眼前灰蒙蒙一片，忽然间大放光明，现出一条隧道般的长廊来。我只觉身子一轻，早入了那长廊。周围彩光流转，我这一生中所有经过的事，遇到的人，统统在长廊里飞快闪过。
　　果然还是活不了啊。我在心里感叹一声。能活着当然最好，可当尽了一切努力，却还抓不住如沙生命的时候，那便也死而无憾了。
　　我朝着长廊上闪过的父母画像微笑。孩儿终于离开了，好好休息罢。这么多年，拖累你们不少。我闭上眼，将最后一滴眼泪锁入眼眶，向那长廊尽头处灿烂的光晕飞去。心头一片安宁。
　　堪堪要飞入光晕，忽然有大力从身后袭来，将我生生扯了回去。我眼睁睁地看着光晕离我越来越远，心里模糊地想，这次又死不成了。刘医生的医术倒是又高明了些。
　　眼前一黑，熟悉的手术房又出现在我眼前。我瞪大眼睛，惊骇地发现自己竟漂浮在手术台的上方，底下人头攒动，围着一个少年忙个不停。而那苍白昏迷的面孔，毫无起伏的瘦弱胸膛，胸口上道道伤疤，无不熟悉已极：赫然就是我自己。我……这是……灵魂出窍了？！
　　正惊疑不定，只听见下方刘医生一声高喝：“150伏，准备！开始！”接着是电击的声音，刘医生随之欢呼：“有呼吸了！”我慌忙看过去，那苍白的少年本已不动的胸脯竟又开始微微起伏。一边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虽然极缓慢，却昭示着生命力再一次回到了这副躯壳。
　　我不由大吃一惊：我在这里，“我”却又活了。我到底还是不是我，活过来的那个又到底是什么？
　　我试着移动自己，慢慢飘到自己的躯壳前，俯身打量。这……是我的身体，没错啊？我犹疑着伸出一根手指，去戳戳那躯壳的脸蛋。
　　指尖才触到那惨白发青的皮肤，那肌肤下立刻产生了一股大力，将我狠狠向外抛去。我连惊叫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便像风中落叶般连翻几个筋斗，直触到天花板才勉强打住。我的躯壳上浮起淡淡一层白光，一个人形一闪而没。
　　我顿时又惊又怒。什么人，竟敢占了我的身体？！病弱的生命再残缺，我也绝不肯自己放弃。病死那是没法儿，恶鬼夺舍就是谋杀了！我憋了老大口气，恶狠狠地向我的躯壳撞过去。
　　果然一股大力袭来，又想将我抛出去。这次又了提防，我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力气，一股劲儿地往下扎。蓦然眼前一黑，身子一阵松落，不仅那迫人的大力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所有东西都消失了，只剩下思维漂浮在虚空中。
　　我不由慌了手脚。这是哪儿？似乎不像自己身体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儿光。伸手摸索，前后左右上上下下都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
　　空茫里一丝童稚的嗓音如游丝般缠上来，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最后竟如黄钟大吕，充斥满整个空间。
　　“我不想死，我不要九阴绝脉。我不想死，我不要九阴绝脉，救我！救我！”那孩子的声音翻来覆去，只说着这三句话。我抱住头，只觉头痛欲裂。那嗓音里有太多的悲哀痛苦绝望不甘，无数负面的感情如一把大斧头，狠狠劈着我的脑袋。
　　我捣住耳朵不想听，那声音偏像钢丝般钻进脑来。躲不过，逃不掉，那如许的凄惨和疯狂，只逼得人跟着他一起绝望起来。
　　那声音将那三句话颠颠倒倒痴痴缠缠地念过一遍又一遍，到最后汇成一股洪流在我耳边嘶吼：“救我！救我！救我！救我！……”
　　我忍不住大叫起来。如没头苍蝇般在黑暗中奔跑。哪里都好，只要让我逃开这无边的绝望，哪里都好。
　　最后的感觉，是眼前绚烂到眼睛发痛的白光，以及一人温柔的嗓音：“一切都没事了。”
　　我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