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悟兰因》畏公

3、菩提妙相 那祖师背影

　　金蝉子此念一生，急驾云，赶上造筏出海的石猴，海上风浪莫测，凶险异常，水中又有许多鱼鳖虾鳌成精作怪，石猴仅乘一只木筏径漂过万千里路，不受任何灾害，都是金蝉子暗中护持之力。待要助风与他，引他至西牛贺洲，然知天有定数，便任他顺天风而行。
　　石猴自东胜神州漂流到南瞻部洲，在名利场中打搅数载，见许多争名夺利之徒，衣食劳碌之辈。若是寻常俗子，早为酒色财气耽误，那石猴原是天生地长的灵物，又得了佛家之根源，经了点化，天生一段慧根，只为修真访道而来，见无缘得遇，便又依前造筏，飘过西海，来到西牛贺洲地界，遍访多时，终一日，径寻至灵台方寸山下。

　　金蝉子见他到此，即收神通，回转洞府内，那灵台方寸山得金蝉子幻作神仙境界，故他护持石猴数年间，山中只数时辰而已，众弟子见他，都道：“师父说访故人去，未足一日便归，弟子们在此依嘱修行，不敢擅动。”金蝉子一一应了，又吩咐童子道：“今有个修行的到此，恐他不识路途，你可化作樵夫，与他指引一二，到我门首自有区处。”
　　童子领命，化作樵子入山中寻到石猴，知他访道心切，随口吟唱几句迥离世外的话语，石猴果然迎上询问，便指引他道：“此山叫做灵台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那洞中有一个神仙，称名须菩提祖师。那祖师出去的徒弟不计其数，今还有三四十人从他修行。你顺那条小路，向南行七八里远近，即是他家。”

　　不多时，石猴访至门首，见了“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石碑，分外欢喜，却不敢敲门，只跳上松枝梢头吃松子玩耍。金蝉子久等他不至，吩咐童子出门察看，童子回说修行之人已到，只不敢进来。金蝉子不禁失笑，口里却道：“这猴倒知些礼数，你且再出门接待接待，莫为难他，只引他进来就是。”

　　石猴得了接引，喜随童子步入洞天，又怕失了严谨，一路走一路整顿衣冠，只恐不敬。到瑶台下见了金蝉子，急倒身下拜，因金蝉子不曾与他照面，又化作菩提祖师，为道人形貌，故他认得石猴，石猴却不认得他。

　　金蝉子也不与他说破，依规矩问了他乡贯来历，石猴一一老实作答，因怕祖师怪他修行缘由有异，便隐去了金蝉许诺及显像点化之前缘，只说是自家忽生无常忧虑，来此求仙访道。
　　金蝉子闻言，暗喜他聪慧，又问他名姓，石猴道：“我无姓名，也无父母，乃是破石而生。”金蝉子道：“看你倒像猢狲形貌，便将狲字去了兽旁，教你姓孙罢。”石猴欢喜，又求赐名，金蝉子却犯难，思虑道：我往日在灵山，只称解空第一，却枉有此名，于虚空中生出许多不净根来，与这厮之缘，也因难以了悟虚空而起。
　　思量及此，心下已有计较，便道：“我门中有‘广大智慧真如性海颖悟圆觉’十二字，排到你，正当‘悟’字，与你起个法名叫做‘孙悟空’，好么？”石猴得了姓名，喜不自胜，谢了祖师，又拜了众师兄，自此起在斜月三星洞中，学习进退礼节，洒扫应对，也不知过了多少岁月。

　　一日，悟空习罢功课，自去山后闲游，那里名叫烂桃山，有漫山好桃树，因那里景色优美异常，又因猴类最爱吃桃，故正中悟空下怀，闲暇之余，常常去那里玩耍。这日正遇桃熟，悟空放开肚量，吃了一顿饱桃，顿觉疲困，便寻那枝叶最繁茂的桃树上，安稳睡去。
　　恍惚迷茫间，似又回到了那石卵仙胞内，只觉眼重意浑，万物虚缈，冥冥中却有个清朗的声音打破混沌，直传入他灵识深处。

　　“……贫僧与你，实是缘法至深，日后你为人身成大道，若果有何劫数，贫僧定倾全力相助，与你共进退！”

　　“且休执念，凡聚散皆有命定……果然不落沉沦，道心坚定，则贫僧与你自有重逢之日。”

　　“是梦境，亦非梦境，你方才所见之景，乃是你未来之劫数……”

　　“非我不愿见你，只因你道心未开，灵台混沌，看不清我之本相，待你心性澄明之时，自然见矣。”

　　悟空奋千钧力，睁开一线眼，影影绰绰间，又见那僧人背影，有祥云佛光缭绕，却如旧时般模糊不清。
　　你道他为何总对金蝉子念念不忘，千百余年间真真幻幻不知寻了他多少次，这都有个缘故，原是他感应金蝉子所化戾气而生，此一股气息，自孕育仙胞时起，早入他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不见时还好，偏那金蝉子一时不检点，对那顽石许下重誓，那气息闻见旧主，哪有不痴缠依恋之理？凡有生灵，临世之初意识皆如无暇白璧，所闻第一语人声，正是如梦初醒、醍醐灌顶之际，忽听得这般一诺千金之话语，又怎会轻易忘却。

　　悟空见那身影转身又欲离去，急拽大步去追，他本在树上打盹，不动时无事，此时拼命一挣，竟整个身子都翻腾坠落下来，正落入一人怀中，急睁眼时，却是个未曾谋面的年轻女子，约莫十六七岁模样，天生成一种态度，观之可喜，如这般将他接住，竟无半分吃力。悟空忙挣脱了，施个礼道：“承蒙搭救，却不知如何称呼。”那女子答道：“我叫菩玉萨，家在这烂桃山南面，今上山采桃，正遇你失足跌下，便随手搭救。此是你我之缘，你也不消谢我，只陪我耍子片时便罢。”悟空暗忖道，这女子好生没规矩。正待抽身走去，忽又目不转睛瞧了那女子半晌，竟嘿嘿笑出声来，立时跪下道：“却是师父来戏我！”
　　金蝉子被他看破，便也不瞒他，化作菩提形貌，扶起他道：“你怎知是为师变化？”悟空道：“我在那南瞻部洲行走几年，寻常女子见我非惊即惧，也断无如此气力，又见师父身后有祥光笼罩，故此认得。”金蝉子道：“你这猢狲倒也有几分狡慧，我且问你为何会失足落下。”悟空黯然道：“乃是梦见一位故人。”

　　金蝉子道：“当日为师问你，你道是破石而生，无亲无故，今哪来的故人，莫不是随口胡诌，来哄为师。”悟空道：“不敢欺瞒，不敢欺瞒！他原是西方得道的尊者，与弟子有同修之谊，却不曾见面，又蒙他指引弟子访道求仙，才来到此处。”说毕，乞怜般望了金蝉子两眼，又伏道：“他是灵山金蝉长老，不知师父可认得？”金蝉子冷笑声道：“他佛门弟子，与我道家有何往来。如此说，你修行原为了这位故人。”悟空方自惊觉，忙不迭磕头道：“但为学道而来，无有那些执念。”
　　金蝉子道：“有执念也罢，无执念也罢，然世人求仙访道，或为求度，或为修身，也有那为财为色图苟且之利者，你今要学什么道？”悟空道：“曾听人言，凡做神仙也有几等，有一等最上的，悟彻菩提，灵通造化，跳出三界，与日月同庚，道法参天并地，就是玉帝也不敢以势位加他，我佛也不敢以神通压他，此等方可度人度世，我便要学此头一等之大道。”

　　金蝉子闻言暗惊，不料他有此大志，他原也是离经叛道，性情豁达之辈，竟起了些惺惺相惜之意，却不形于色，喝道：“你这猢狲，来我门下方有几时，竟敢夸如此海口，那等大道岂容你轻易窥探么？”说罢近前，以手作拳，将悟空头上打了三下，即倒背了手走去。
　　悟空原自聪慧，知那祖师是教自家三更时分存心，秘传大道与他，便一些儿不恼，只目送他远去。不看尚不打紧，这一看却看出三分端倪来，那祖师背影，虽高矮胖瘦与所见金蝉子无一些相同，然身段气度绝似，悟空不觉呆住，心道：怎么竟如此相像，莫非…立时脑中冒出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一时只觉心魂俱颤，一股狂喜之气充溢于周身四肢百骸间，就连身子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