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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蝉脱壳 金蝉子在石 ...

  •   灵山,胜境,花草松篁,鸾凤鹤鹿,无量逍遥。
      雷音古刹中,如来正端坐在佛光掩映里一朵庞大的莲花座上,一双慈眉似皱非皱,慧目低敛,口中正讲授些佛旨经文之类,座下十大弟子、四大菩萨、八大金刚、五百阿罗、三千揭谛、比丘尼、比丘僧、优婆塞、优婆夷诸大圣众皆俯首听经,各各明心见性。
      于佛而言,每五百年是一次劫数,周而复始,无边无际。

      如来抬眼,望向座下众弟子,或立或坐,或低眉顺目,或无精打采,这让他觉得有些许疲累,自弟子须菩提对佛法提出的质疑越来越多后,他竟生出些力不从心的感觉,佛能知因果,却无法窥知他们每个人的内心。
      于是佛定定神,谈起生死轮回、大千世界、不二法门,谈起万事不可执着,万物都是虚空,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观世音虔诚地侍立在旁边,她蓦然想起须菩提尊者向如来发问之时,如菩提树一般坚毅执着的身影。
      须菩提道:“世尊言,身相即是非身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若依此理,所见之如来,亦非如来,佛法虚空,佛祖无相,万事万物,只在澄明,如这般说来,众生为何还要信佛拜佛呢?”
      一语问出,满座皆惊。

      如来不语,佛常用不语来解决一切问题,似这样的质疑不止一次,字字句句,直指到佛理深邃的本来面目,众弟子个个噤若寒蝉,唯须菩提面无惧色,双眼直视莲花座上高贵的世尊,频频提出自己心中的疑问。
      这些问题,成了佛心中一个解不开的结,须菩提自修佛法以来,对“虚空”的兴趣仿佛比对佛法本身的兴趣还要大得多,在如来看来,这般的修行方法,似乎已经超出了他的估量范畴,待要罚他,一来恐众弟子不服,二来实有不忍之心,原也舍不得他难得的慧根,只得慢慢开解为是。

      如来一念既出,便蓦地停下谈法,望向那有“解空第一”之称的叛逆弟子,声音缥缈而温和:“须菩提,你近前来!”
      莲台下的佛光将须菩提尊者温润慈悲的面容映得纤毫毕现,往日言语不羁的僧人,竟如同涅盘了一般,显得毫无生气。
      如来面色一变,反手为掌,一道金光向那须菩提推去,金光所及之处,须菩提竟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一般,倏忽不见。你道为何如此,原来那须菩提尊者见世尊难解心中疑惑,竟使全身法力,幻化出自家身形,打坐于莲台之下,真身早不知走了几时了,他原想天上一日,凡间一年,断不至被如来发现,不期如来唤了一声,露出破绽来,所幻法身终究是一团虚影,故金光一照,便消失无踪。
      一时菩萨变色,金刚怒目,三千揭谛乱了法位,五百阿罗迷了本心,一众人等各各望向如来,听他如何发落。
      如来定心明性,早知晓了过去未来因果,不怒反笑,道:“这也是他命定的劫数,去便去了,只是不改顽惫,怎么弄个金蝉脱壳的法子哄骗我等。罢了罢了,从今我弟子中暂去须菩提尊者名号,只唤他作金蝉子罢,他既执着于虚空,便由他自去历练,待了悟归真,再返灵山不迟。”

      说罢口占一偈,道是:
      智月广无沿,慧明不作仙。
      须弥色空辨,觉岸苦无边。
      解空前尘故,悟空未来缘。
      幻中庄严相,微妙自天然。

      当下令众弟子回归禅位,讲经论法不提。

      却说金蝉子的真身,自离了灵山之后,显神通,历遍大千阎浮世界,遍访那四大部洲之内僧道贤达,也不拘教派,与他们谈论些佛法要义,询问虚空本质,上至三十三重天宫,寻道祖李老君论道,又至人间,觅儒教孔老夫子谈禅,如此这般,已过去三五百年。一日,行到茫茫东海边,忽然觉得疲惫,便按下云头,仍以年轻僧人模样示人,来到傲来国境,去国中游历,遍访贤者。
      在灵山修行的时候,佛法便是他的整个世界,他对万事万物的感悟,都从佛法中来,经这三五百年游历,他竟越来越感悟到其他教派的可贵,竟从中体会出许多佛法中没有的道理来,起始他不自觉地要拒绝这些想法,但这些东西好像在他心里生了根。
      怀疑自己曾经信仰的东西,是件很痛苦的事情。他想找个清静的地方歇歇脚。

      在傲来国城外,金蝉子遇见一户农家,闲聊间那家的孩子告诉他,传说东海上有座仙山,都说有仙圣在那厢修行,渔民们要驱船靠近,那山原在百里开外,划了近百里,仍在百里开外,却没有险恶风浪,只在看得见山的地方捕鱼,便有丰收。久而久之,都说仙人不愿受人打扰,便没人再去了,只是焚香礼拜,祈求护佑。
      金蝉子心里喜悦,暗道此是个天赐的好去处,告辞了农夫,径直往海上而去。
      让金蝉子不曾料到的是,这里并非甚么仙圣居所,此山原是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开天辟地之时留下,感一股天地灵气,故凡人不能靠近。
      这里的山,这里的海,这里的植物,天生有一种清新脱俗的气息,不同于灵山的庄严桎梏。虽无人烟,却是其他生灵的天堂,海中有鱼龙腾跃,山间是凰鹤飞舞,金蝉子舒展了身体躺在青山绿水之间,从未有过的满足和自在从心中升起。

      “眼耳鼻舌身意,这些感觉好像很早就该放下了,可是这漫山的花叶这般好看,东海的涛声这般悦耳,有清香的鲜果任我品尝,此刻我躺在此,分明比在灵山时更加欢喜,难道这些感觉,都是虚空?若是,为何这欢喜分明存在于我身我心,若不是,那千经万典,讲的都是些什么呢?”

      许多迷惑,数百年也找不到解答,金蝉子站起来慢慢地走,慢慢地想,刹那间,佛的影像从他脑海中掠过,他一下子觉得很空茫,忽然间懂得了佛沉默时的无奈,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未知,天地很大很大,比佛还要大上许多,佛所知道的,也只是很少的一部分罢了。这样的想法让他很痛苦,心神一散,数百年来对佛法的质疑一齐涌上心头,脑海中,有道家的无为,儒家的济世,三教九流之法门,千千万万之杂念…这些感觉和想法交织在一起,怎么也抹不去,他似魔怔了般,竟仰天狂啸。

      金蝉子本是得道的尊者,此一声长啸,只唬得满山飞禽四散,野兽奔走,茫茫天地间,似只剩下这个绝望僧人孤傲冷清的身影,那山与海,似得了感应,一时竟狂风大作,波涛汹涌,直叫那些生灵,再不敢出头。
      许久之后,海上方有一只白龙小心翼翼探出脑袋来,几番徘徊,终是飞离了海面,化作一个面如冠玉的白衣少年,不顾孤煞之气,抢上前扶住已摇摇欲坠的年轻僧人,金蝉子得了扶持,便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倒入那少年怀中,晕厥过去。
      那少年本是西海龙王之三太子,此番到东海游玩,不期正遇上金蝉子心魔骤起,他并非东海生灵,无知无畏,故而胆量大些,又加上他脾气耿直,天生一种侠义心肠,见这僧人相貌庄严,仪容清俊,不似邪魔妖物,心中不忍,故不惜性命,上前搭救。
      那小白龙终究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公子,思来想去,竟不知如何才能将金蝉子救醒,也是命数使然,他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将项中玉皇所赐夜明珠祭起,运神力,用那明珠将金蝉子浑身孤煞之气尽数吸出,正欲收回时,那明珠却像失了控制一样,再不听小白龙的使唤,竟自漫天乱窜,那萦绕于明珠周遭的孤煞之气也似愈来愈盛了一般,直映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此时的金蝉子,去了魔障,已渐渐苏醒,见此情景,亦是大惊,不顾身体虚弱,竟一把推开小白龙,运法力,堪堪控制住那颗明珠,并奋力将其推向山巅上最坚硬的一块岩石,那明珠似不肯被降服一般,灵力又涨一倍有余,对峙许久,金蝉子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明珠封入石缝中,他的困惑,他的理想,他的叛逆,他的无奈,他的啸傲天地,他的桀骜不驯,那一刹那起自他身体里抽离,钻心剜骨的痛。

      魔障既除,山海之间立时风平浪静,挣扎爬起的小白龙,一眼便望见身边不远,不知是死是活的金蝉子,他本是水族,又无甚修为,能救金蝉子一遭,全仗那明珠之力,不想后果远远超出预料,自己受了伤不说,金蝉子此时的伤,竟似比先前更重一般。白龙无奈,他也不知金蝉子本是佛身,只得吩咐了东海诸水族生灵照料金蝉子,与他遮风挡雨喂水喂食,自家现了原形,最后望了僧人一眼,径自逃回水中去了。

      金蝉子这一睡,就是一年。

      金蝉子再醒来的时候,眼神中已没了那孤绝气息,只那颗敏锐的心还在,虽失了大半法力,喜的是神识尚存,这山中动物,都是些精灵之辈,眼见一个真佛在此,怎肯不尽心侍奉,他便与虎鹿为伴,取动物供养之野果为食,这山中的一切,在他眼里是这般安详美好,他忽然有些想念灵山,想念佛祖拈花微笑的慈悲,他开始为自己寻觅修炼之所。
      金蝉子在山中奔腾的瀑布下面辟了一个洞,在石碑上刻下“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又造了进洞的铁板桥,造了锅碗瓢盆,开始了漫长的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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