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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歌 一、【炫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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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炫目的妖法和满地冰凉的鲜血,现出真身的爹娘在地上绞在一起,他们的元灵被取出,泛着青红的荧光,还在滴血。
她吓坏了,缩着,尽量不被注意到。
那时候是冥风救了她的。 】
凝月山,落风谷。
小狐狸上蹿下跳,东瞅瞅西看看,一点不似之前那害怕得瑟瑟发抖的样子,未影唤一句“长歌。”他也不搭理,大概年纪太小还听不懂……那应该也不会对那些事有什么印象,这倒挺好。
她不知道带走他是对是错,可他还这么小,总不能丢下他不管。
以前爹娘在的时候带她来过谷里几次,还笑说要把这山给她作嫁妆,而今她一千六百岁了,嫁是没嫁出去,好歹还有个安身之地。
不知什么时候长歌回来了,在她脚边打转。未影蹲下身摸摸他的脑袋,勉强微笑一下。他也许是困了,跳进她的臂弯便一动不动,蓬松的尾巴搭在身上打着盹,看起来像个毛球。她突然安心了许多。
太过平淡的生活就显得无趣而漫长,每一天似乎都一个样,渐渐地开始不再关心日升日落,像是心死——不,她,她哪里有什么心?妖,是没有心的。
长歌一点点长大,呆不住,老是偷偷溜出去玩,却又记不住路回来,只好可怜兮兮地等着未影找到他,带他回家。
未影拍拍他,也不说什么,安安静静地抱起这只调皮的小狐狸往回走,长歌拱拱脑袋,有点委屈。他很想她能和他说点什么,骂他也好,不要这样平静得像一潭幽深的水,让他觉得自己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未姨。”
“嗯?”
“……”
终于还是没说,带着些奇怪的别扭赌了气,他抖一抖尾巴闭眼睡了。
这一年长歌五百岁,是个需要保护的小妖怪,也是个有点混的小孩。
二、
【爱他似乎是理所当然。
冥风是两千岁的玄狐。据说玄狐的天赋比一直担任狐王的白狐一族还要高出不少,只不过数量稀少又生性高傲不太合群,因此一直担任祭司或是游离在族群之外。
不过一千岁的少女蛇妖当然是不会注意这些的,她只知道这个人,是她爱的人——是让她第一次感到心跳的人。 】
长歌化形的时候未影在看书。
突然面前多了个漂亮的男孩,十一二岁的模样,穿着褐色缎子的衣裳,漆黑发亮的头发没有扎,散散披着,小脸儿雪白,有点可爱的婴儿肥,丹凤眼,很亮,带些得意地看着她。未影放下书笑了笑,摸摸他的脸。然后继续看书。
……
他才七百岁就可以化为人形,是很有天赋的孩子。
长歌突然气冲冲地转身跑开了。本来以为她会更开心一点,以为她会夸夸他,以为她会更在意的……他那么努力了。
一直以来就是这样,无论他怎样地想引起她的注意,都没多大作用。未影从来淡然,好像不管他怎么样,她都不太在意,长歌故意去闯祸惹事,她也从来不会责备他。她平静地解决问题,似乎这些事都和她没有太大关系。慢慢地长歌也觉得没意思不再闹了,他习惯了,也累了。那些包围着自己的孤单……不去想就好。
三、
【生辰这种东西啊,有人给你庆祝那才有意义,否则,还是忘了好。
作为一条蛇,爹娘连她那天破壳都没搞清楚。冥风就更不会给她过了……他根本就懒得搭理她。
唯一的“庆祝”,实在洞中石壁上,划一道代表岁月流逝的印记。 】
再有一个月就是长歌一千岁生辰了啊……多少要庆祝庆祝吧?未影坐在院里的秋千上边晃边想。她招招手叫长歌过来。长歌在一旁坐下,问道:“有什么事么?”
语气冷淡神色漠然。未影不由得有点惆怅,他有好多年没叫过她“未姨”,也不再如幼年时那般亲近她。他似乎,在渐渐远离她。她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之后就那样坐着。
等了好一会也不见她说话,长歌看看她,语气柔软了些,“怎么了?”
“过一个月是你一千岁生辰了。”转眼就三百年了啊,十一二岁的小娃娃样子也渐渐长开,像是风华正茂的少年了。
“嗯?”他似乎有些惊讶,怔了一会,语气又变得冷淡,“原来你记得。”
其实本该开心的,他自己都快忘记了可她还记得。但没有办法,那些以前强压着的委屈和难过寻了缝隙一点点从心底深处钻出来包裹着他的意识,像是报复。
“长歌……想要什么礼物吗?”
“可以吗?”他笑了笑问,看着未影的眼睛亮得像碎了一潭星光。
“我要你看看我,”很轻的声音,极认真的样子,未影愣了一下意识到那些所谓“星光”,是他的眼泪。
“好好看看我。”他说,带着些孩子气的固执,像他小时候缠着她要糕饼吃。
可是未影撇过头去不看他,“好好的哭什么呢?”她低低地说。
长歌跑了出去。
不要在她面前哭。
长歌把手抵在胸口,心跳得很剧烈。妖本该是没有心的,可他又很清晰地感觉到了心跳,似乎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眼泪滴在水里,他控制不住。低头看着自己印在河水里的影子,三百年前他还是个孩童模样,三百年后他褪去了许多稚嫩的影子,已经开始有了狐族特有的媚治,即便在狐族,他的相貌也是难得一见的精致,可是这有什么用呢?
她看不见的,她什么都看不见。
四、
【 “怦、怦、怦、怦、”
低低的心跳声在她耳中却很清晰,只有在这声音中她才能睡得着,因为它表示……她是被爱的。
冥风啊,这是报应哪。 】
未影知道长歌在河边,从小到大,他每次闹脾气都是往那儿跑的,可是这一次,月亮都升上穹顶了,屋子里依然没有他的声息。
她提了盏灯笼出去找他。
——他还是个孩子,只是个孩子。她这样想。
河水不停地冲刷着河岸发出“哗哗”的响声,长歌抱膝坐在岸边出神地看着,期间一只还未得人形的小花妖好奇地探头探脑被他一巴掌拍了回去。
他觉得难受,胸腔里那颗跳动着的东西让他很烦,他隐约觉得这是不应该的,他不该有这个玩意儿,可他又不能把它挖出来丢掉。以前没有心的时候多好啊,不会觉得孤单也不会这样难过。
身后出现微弱的灯光,和轻若未闻的脚步声。
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头发,安慰似的,很是熟悉。长歌咬了咬唇强迫自己不回头,死死盯着水面,未影叹口气,伸手去拉他。
“回家了。”她轻声说,语气有点儿无奈。
其实长歌站起来已经比她要高了,她却始终当他是个孩子,不理少年心事。
五、
【黑幽幽的山洞,夜明珠的光无论如何替代不了太阳。
她出不去,只好乖乖看他给的书,一本一本,都厚得堪比山洞的石壁,上面记载着艰涩难懂的心法妖术。有时候发脾气把书用力掷到离自己很远的地方,可过一会她还是得抹着眼泪把书捡回来继续看。总是想在他回来的那短短日子里把自己学到的炫耀给他看,可是真的见到他了她又什么都说不出。
他看起来很不开心,可她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总是不在我身边。你不在的时候,我想你了,该怎么办?
她于是央他教她画画,冥风不耐烦地丢几本书给她,混在妖法典籍里。
想着以后一个人的时候可以看着他的画像……她一遍又一遍地试,竟然就这样学会了。 】
生辰那天未影给了他一幅画,说了句“生日快乐。”长歌打开来看,高山绝壁,悬崖上坐着一个人,身后一只狐狸的剪影,眉眼精致漂亮,虽是远景不很清楚,却也看得出是他。
原来你看见了啊……
即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却终归还是开心的,他小心翼翼的将画收好,“谢谢,很漂亮。”
未影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未影自己没有意识到,长歌虽觉不对却也说不清。
可是确实是不对的,那画上的人其实不是长歌——是冥风,是她曾经爱过的人,是带给她一颗心又剜去她一颗心差点要了她命的人。她努力地描摹着长歌的样子,但只要是见过冥风的人第一眼看过去都会觉得那是冥风,就是她画过成千上万次的人。
本来当初学画就是为了画他,所以即使她有九百多年没见他了,她也只会画他。
长歌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门口看未影来来去去地忙活。本来妖是不必为一顿饭这么折腾的,未影却仔细打理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长歌抿着唇笑起来。
其实你还是爱我的,对吧?
“再等一会就好。”未影抬起头来对他笑笑。
心跳一下快了不少,“扑通扑通”,他应一声就赶紧走开,摸摸脸,烫得他急忙缩回手。
长歌比未影幸运多了,至少这些年她很少丢下他一个人,虽然她看起来并没有多关心他,没有多在意他,可他一直在他身边。
而在她的六百年里,也许她总共见着冥风的天数,加起来都不到二十年,三十分之一。
六、
【 “冥风…我…我一千四百岁了……”揪着衣角红着脸,“你……冥风你…娶我吧……”
!
寒烟山上的小蛇妖,从那一天起,被冰封了整整两百年。 】
落风谷千百年来没有变过样子,未影亲手种下的寒央花开了满谷,冰蓝色的花瓣总让人觉得冷,长歌本来很不喜欢它们。
可是每年寒央花开的时令未影看起来都要比平时开心许多,他也跟着高兴,渐渐地就觉得还挺好看的。
他一千五百岁的时候彻底长开了,真真是个好看的男人…哦不,男孩——未影依然当他是个孩子,其实也没错,她到底是大了他一千五百多岁。
未影开始会偶尔看着他发呆,用奇怪的让他很不自在的目光,他说不清那是怎样的眼神,里面的东西复杂又模糊,看了叫人心里抽痛,他总是忍不住打断她,却又不敢问她。
到底是怎么了呢?我做错什么了吗?
“长歌,你记不记得孔雀灵宫的木栖丫头?”
“嗯?”
“木栖,你打碎过人家灵石呢,就忘了”
长歌偏着脑袋想了一会点头,“想起来了,怎么了?”打碎那个木栖的灵石算是他长这么大闯过的最大的祸,总还是有点印象。那小孔雀挺可爱的,喜欢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哥”地叫,不过他们也有近六百年没见了,怎么未影忽然提起来?
未影就笑,少见的高兴样子。
“人家灵宫来下帖子啦,小丫头看上你了,要嫁给你呢,你要不要娶她?”
长歌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未影半晌没听到回答,空下手里的活转头看他,就听见他轻声说:“你知道我不会娶她的。”声音颤抖着,那颗讨厌的东西又开始在胸腔里疼,“我谁都不会娶。”
“我只要你。”
!
“长歌!你在说什么?!我是你未姨!”她把最后那两个字咬得很重。
长歌攥着拳头不理会她的警告,咬着牙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喜欢你,我想娶你!”
这几句话他藏在心里,太久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我知道我爱你。妖本来是没有心的,直到他们开始爱上什么人,爱了就无法更改,因为这心为你而生,所以这一生都是为你而跳,只为你一个人。
要改,除非我失去这颗心——除非我死。
未影恍惚了一下,心想你怎么能喜欢我呢?冥风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啊,你又怎么能喜欢我呢?
她笑起来,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直笑,从微笑到大笑再到狂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到最后那笑声凄厉如厉鬼。长歌愣愣地站着,无措地看着她。
未影好一会才止住笑,侧头看他一眼…怨毒,仇恨,痛苦,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搅和在一起,他觉得她像是刹那间变了个人。
未影按着头闭眼冷静了一会。这算什么事呢?
她指了指门:“你出去。”
“你……”
“出去!”她的声音又尖利起来。
七、
【冥风给她的那一场梦,也许她一辈子都忘不掉。那是她关于爱情最初的美梦,也是她关于失去最痛的噩梦。
妖界有一仙药灵方,亲灵子心,可医百病。说的是父母长亲的元灵,子女后辈的思慕之心。采集之法简单粗暴:找一家三口,弄死老的,收取元神;勾引小的,使其妖心萌生,剜之,与元神一同入药。
这药方太过血腥残忍,知之者甚少。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是这方子上的一部份,她爱着他的那颗心,是他妻子的良药,而她的父母,亦是为他所杀。
只是冥风终究没能救回发妻,他运气太差。未曾想她一家是蛇妖中最为少见的双子灵蛇,他当年所取元神实则来自那两条蛇妖的替身影灵,而他们因为元气大伤而隐匿,连自己女儿的安危都无力顾及。
她落在他手上。
她爱上了他。
她被他剜了心。
她因还未完全成型的影灵保住了一条小命,失去心脏后依然活着。
看着冥风喂他的妻子喝药,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也看着他在发现那药方并不管用的时候惊慌失措。
“这药没用的,当年你杀错了人,我爹娘还活着,如今影灵的元神于她反而是剧毒。”她捂着胸前的伤口笑,而今没了那颗心,一身轻松,好像连恨……都感觉不到。
“你是准备死祭么?”
冥风了原形,震得她吐出一口血来,那女人身后一只小小的狐狸吓得跳出来,一头撞在她身上。冥风看小狐狸的眼神有过一丝柔软,却又马上变成更深的坚决。她把小狐狸抱在怀里吃吃地笑,满脸讥讽:“你不要你儿子了?你知你救不了她的。”
“那我就和她一起死。”
冥风冷冷地说完这句便再没了声息,小狐狸缩在她怀里一个劲地发抖,她叹口气,抱着他走出屋子。 】
未影坐在花丛里望着天喃喃自语。
“冥风,你看见了吗?这是报应啊,你没爱过我,你儿子给你补上了……他和你,长得真像。”性子却一点不像,长歌一直是温柔的。
周围一片片的寒央花,摇曳着花瓣冷眼旁顾。“其实他是个好孩子啊,这么多年,都很乖。我也知道他喜欢我,他也会委屈……”
过去无数个黑夜里,她是听着他的心跳声才能睡得着的,“怦、怦、怦、”,让她知道,还有人爱她。
“可一个人没做错任何事却要承担所有后果……这样的事,也是常有的。我的心都被你挖走了,我拿什么去爱他呢?”
傻孩子,对不起。
“长歌,你走吧,不要再跟着我了。”
“你要赶我走呀?”
未影咬咬牙:“算是吧,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你就这么讨厌我么?”长歌的语气很温柔,温柔却带着伤痛。他的眼神平静又干净,却好像随时都会抑制不住哭出来。
“我无数次想杀了你。”
“……我知道了……还有…那些话,我也都听到了……本来我看你不开心,想跟你道歉的……”明明都不是他的错,他却要承担所有后果
可他不怨她,他知道这些年她也很不容易,更何况,他是她养大的,他有什么资格去怪她呢?是他贪心了。现在,他只希望她再心疼他一次,不要赶他走。
“未姨……”他笑一下,他有多少年没这样叫过她了?八九百年了吧?自他七百岁得人形起,那时,他就知道自己,爱她了。“我能去哪呢?”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楚,他笑得凄凉,“我从小就是在这里的,现在你要我去哪呢?”
那么温柔的质问,未影答不上来。当初把他带到这里的人是她,如今要赶他走的人也是她。终究是她亏欠了他。
“我很抱歉。”她抚了抚他的头发,然后走了出去。
她再没回来过。
留了那么大一个地方给他,可她不见了。
满山的寒央花终年开着如不化的冰川——长歌设了结界,用自己的妖力养着这些花。他总觉得她没有离开,就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或者就算她离开了,也总会回来。
她回来看到这些花,会开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