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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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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那些年[此夏安非彼夏安]
声明:以下内容并非虚构,如有雷同,绝非巧合。
(靠怎么可能)
夏安,夏日安好。
第一次见到夏安是在狮城,明明已经十一月,依然闷热得让人五分钟内汗流浃背。我和朱朱匆匆找了家茶餐厅,边吃边感叹,这破天气也就清淡得像海南鸡饭的还咽得下去。哦,还得蘸点料补充盐分,以防脱水。懒得不想走,便干脆在大堂吹空调。
这是一个眼神无辜,嫩圆脸,黑长发,穿一身白丝裙,浅蓝色凉鞋的姑娘走过,瞧见朱朱,便高兴地迎上前。握手,然后微微一笑。我暗道,冰淇淋系美女,清凉,算配得上这么个安妮宝贝式的名字。
彼时我已经在某军事化学校被关了整整五年,塑造了我和所有直男相仿的审美观:长头发的穿裙子的口眼不歪斜的雌性生物,统称美女。青春期被去女性化的女生如我,节省下的雌激素说不定都偷偷转化成雄激素了。生物学上这是不大容易的,但我一向这样解释争强好胜,顽固,刻薄,伪善等诸多品质是如何跨越了我好好爸妈的DNA附身于我的。
--一年后--
北京那时还没什么雾霾,最多三四月偶尔刮刮沙尘暴。六月初,天气并不燥热。高三的学生们多在准备高考,我和朱朱半年前就拿到了录取,日日无所事事以考掉大学基础课来打发时间。考掉化学的那晚,我心想后面经济随便按常识答就可以过了,还是让朱朱叫人出来玩吧。
夏安出现时是穿着胭脂红色麻背心和zara的碎花裙子,挽着一个穿白凉拖和卡其色短裤的男生壹的胳膊,幸福地笑着,嘴巴粉嫩嫩的。壹比我们大两年,正值放暑假回国。在壹为母校义务招生宣传的某次演讲结束后,夏安略显犹豫地走近,问了几个问题,交换了手机号码。两人如此便认识了。
那晚,
夏安和壹的热恋正甜甜蜜蜜连体婴儿
朱朱和一位西安帅哥刚开始眉来眼去
我被死脑筋的摩羯座小初恋玩了消失
第二天我醒来是在夏安的房间。一张双人床上,除了我,还横躺了四个女生。悄悄下地,刚走出门,正看到夏安的妈妈正和她的欧洲男友吃饭,两人说说笑笑,含情脉脉的对视。
两个月后,
我们陆续抵达各自的学校,除了夏安在繁华的纽约,我们都分散在北美大大小小的村落里。(对华人来说,纽约以外的地方都称为村。)
六个月后,
朱朱,“艾滋病预防日快乐!,不不,祝你生日快乐!“
我,“死鬼,写不完的报告,赶不尽的考试,期末的尽头还遥遥无期啊。”
朱朱,“可怜啊,感恩节的聚会都来不成的娃。话说你们那儿有这么夸张么?”
我,“真想明天就把房退了,反正我都快住图书馆了。大家近况如何?”
朱朱,“最近我在date(约会)一个隔壁的博士生,他胸围比我大,略有压力。”
我,“健身猛将?生活太空虚,一半男人把自己练成了厨子,另一半练成了猛男。食欲和□□之间,其实没有哪个孰高一筹的。。。“
朱朱,”好呀,有种你去约个胖子给我看看!”
我,“。。。。。。哪怕我想约会大概也只有我lab partner(一起做实验的人)的作息时间才能吻合。让我想想上次我为了和他确认manual(实验要求)上的第三步究竟应该什么次序操作用了快二十分钟。我脸都要笑僵了。他既然脑子不好,少说几句话会死吗?约这种狗屎宅男,我还不如去约附近周末来party玩的高中女生呢!她们就算没脑,起码面孔够年轻够漂亮啊。”
朱朱,“真可怕,人家恐怕是因为感测到了你暗含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避之则吉。”
朱朱,“对了,壹和夏安分手了。夏安给我讲她挽回的各种细节,真让我。。哎。壹这烂人简直是来者不拒,夏安居然大闹一通之后又甘愿忍气吞声了,结果还是被甩。挺正常一姑娘,怎么偏偏?不能旁观,旁观替她急”
之后的两年里,我和朱朱分别各交往了几任男友。我抱着政治正确的积极心态,完成了和所有族裔的男人date过的夙愿。一圈后还是栽在一个心向往二次元的宅男身上。我这种现实派大概至死也无法感知到神奇的动漫和游戏世界的力量,于是还是和那位人妻型美男分手。朱朱在大二去法国交流的时候和一个德国男生陷入爱河,又分开。此男不甘,为朱朱一路追到麻省波士顿。
第三年夏天,我搬去芝加哥在某家银行的交易部门做实习生。白天的办公室里骂声连连,老板讲话只用吼的。整个trading floor里,一共有一位女性老板,看起来温柔精干。我以为她是女人,直到某天上午路过她的组,刚巧看到她上一秒和客户温言再见,下一秒一手把电话摔裂在墙角,破口大骂。原来行里只有生理上的女人,没有心理上的女人。也应了行内那句著名的笑话:看一个人是买方还是买方,只要看这个人是在电话里骂还是挂电话以后骂。即便这样,floor上的女人自然也不好做。听八卦说曾经有办公室的最后一个女人辞职后,男交易员们击掌庆祝说,以后咱们又可以继续在办公室看□□了。
在这栋金字塔里,实习生显然是食物链的底层。中午我和另一位唯一的女实习生一起主动下楼买咖啡时,才感觉可以微微喘一口气。我们边下楼边加了对方的facebook,意外地发现共同好友里有夏安。世界真小。
我问起夏安的近况,那女孩停了一会,慢慢说,其实她们也有段时间没有往来了。听说夏安第一年因为语言太差挂掉的课太多,被学校警告强迫休学一年。夏安回了北京,一开始在一个电影公司实习当助理,和一个比她大快二十岁的摄影师在一起之后,就彻底断了联系。
我脑子里没法想象为什么一个夏安那样看上去那样清爽的女孩子会愿意和一个大二十岁的男人在一起,尤其是这男人还不姓Murdoch而且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摄影师。
然后我摇摇头,果然是天天在这种疯人院办公室里被逼过头了。我不能完全认同这里工作的核心:定价。每种资源,每件商品都有价格,而人也不例外。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喜欢在高竞争的环境里工作,可我的底线是人不该被定价,虽然的确多数人是有价格的。
在这种只要自己为公司赚的钱足够多就几乎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人当然是有价格的。有时晚上集体出去喝酒,那些明明已经四十多岁有家有室的senior traders司空见惯又旁若无人的勾搭看得顺眼的女服务生。不管他们是四十岁,六十岁,还是八十岁,适合他们的女人都一定二十岁,金发,高挑,长腿,凸凹有致,通称”the traders\\\\\\\' bitch”。人性一向不美。在剧烈的金钱的刺激下,特别丑陋。想到这里,心里又好受些。毕竟夏安不过是喜欢个搞文艺的中年大叔,总是比纠缠上把女人当玩物的这些人渣强。再说,只有一面之缘,夏安如何,干我屁事。
夏安在六个月后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意识流小说,里面也包括了一篇散文,是她前六个月在东南亚,中亚,和非洲的游记。细腻的中文写出了少女勇敢选择间隔年,追逐梦想,品味生活点点滴滴的种种思绪。我在亚马逊上试读了两章,写得酣畅淋漓。只是纸上鲜活的夏安不像我认识的懦弱的夏安。而我记得四个月前看过夏安在医院虚弱地抱着花的合照,评论都是祝她早日康复,听说是子宫肌瘤。
毕业后,我搬去了纽约,选了一份资产管理的工作offer。原来trading floor的交易频率是portfolio每天都最少按几百万手交易,而现在资产管理公司的portfolio则除了突发事件以外只每周做些微调。突然像是在慢镜头生活。同事里,自然是大美女们占主体:足够聪明就好,讨客户们喜欢才更重要。
多出来的时间突然不知道做什么才好,便下班后时常自己逛去林肯中心看看芭蕾舞和歌剧。一次在《奥涅金》散场,我在往外走的途中忽然被叫住了。是夏安,又不像那个我认识的夏安。曾经的婴儿肥已经消失,夏安瘦了很多,尖尖的下巴,雪白的面颊,显得眼睛更大了。唯一不变的是眼里的无辜。夏安肩挎一个Goyard限量款,一出剧场就从里面掏出粉紫色唇彩,精致地补妆。
夏安说,她现在正读大四,主修艺术,经常偶尔信手做个装置,赋上东方或者中国的意象,再在讲演的时候,适时地套上当代中国的语境。反正教授们很吃这套。她说,无所谓到底要做什么东西,反正能毕业就好,毕业了我要当导演。
我说,要留在纽约吗?想导什么?
夏安说,她要导实验性舞台剧,去欧洲做就好。你看在纽约的人,忙忙碌碌地最后就为了拼一个百老汇音乐剧导演的职位,多不值得。百老汇就是个给游客看的娱乐行业,没意思。
我只好说,不错呀,想做比较先锋派的和实验性尝试,欧洲的确好像更有氛围些。加油呀!
朱朱和她未婚夫马上要搬去伦敦定居。他们临走前,我们一起喝了周末早茶。
“夏安为什么突然从商科改成艺术了?”
“还不是因为读不下去,不过我也蛮担心她那英语怎么搞艺术的。”
“朱朱,别这样。你们就算闹的不合,也朋友一场不至于这样。”
“算了,我现在完全不认识那个人了。她母亲卖掉了华大旁边的那套房子和男朋友一起搬去了欧洲结婚,也停掉了给她的学费。夏安今年三十万的学费和去年她手术的钱还是管叁叁借的呢。看她完全不在乎的样子,真有点怒其不争的愤怒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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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我和朱朱的单词书C开头的词里有一个Cosmopolitan,中文释义为五湖四海的,四海为家。
夏安那时说,这个词真好。
语言的一个魅力是,通过词汇让人感知文化上的认知。
中文里,四海为家有种浪漫的洒脱感,可惜一个硬币的反面还有个词叫无以为家。
当然,四海为家本身又是种非常浪漫化的翻译。
Cosmopolitan的英文意思很简单,就是熟知多种地域和体验过不同文化的。看起来平平的,可是体会过的人明白不论在巴黎,柏林,还是纽约,越看起来liberal的地方反倒只是看起来礼貌,某些观念反倒更根深蒂固。
现在,我还是会偶尔和夏安一起喝早茶,逛夜市,听电影学讲座。夏安依然很文静,脸色更雪白,嘴唇更红艳,复古得像20年代画报上的民国摩登女郎,又像浮士德里“面色苍白,没有一丝生气的”歌德的梦中情人。我不懂她想什么,当然我也不在乎,我只是想在无聊时找人一起打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