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镜》雨落海棠

3、一瞬的温情 父亲终于告

　　父亲终于告诉我全部。

　　古时的长生不老药毕竟全凭炼丹师乱捯饬制出，并无理论依据，即使真的制出了仙丹也是有严重的副作用的。
　　服下丹药的杨贵妃渐渐地不再需要摄取食物来补充能量，但她需要饮下人血，因为只有人血中的某种化学元素才能维持她的新陈代谢。

　　父亲告诉我他之所以把我送到城里是因为那时已经轮到我们家去献血，他怕吓到年小的我，而如今他已年迈，细胞分裂速度减缓，造血干细胞不够使，再去献血只怕会出人命，不得已才叫我回来，让我替他履行使命。(以上的专业术语自然是我总结父亲的意思后自己组织出来的)

　　我不太相信鬼神之说，也不会因为一个人活了几千年就去信仰他，所以当父亲说出他的想法后，我不免觉得可笑。

　　“你不信也罢，但你不能否认世上的确有鬼神的存在。”

　　父亲严厉地斥责了我，我只好顺从老人家的想法，但我还有一点不解，杨贵妃是长生不老的活人，而不是死后复生的神仙，为什么这里的人都把她当做神来供奉？

　　这个疑惑也在我第二次迈入那个宅院时得到了解释。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我就在一个月圆之夜，在父亲的指引下再次拜访了古宅，虽然得知屋里住着一个活人，但我还是难免衍生恐惧的心理，偏偏这时父亲又对我说他要先走。

　　“她晚上出不来，只能等到天亮了。”

　　父亲掌心端着油灯，便让我去开门，我有些畏惧地用两根手指轻轻推了一下，吱呀一声，门开了。

　　我绝不相信这木门的质地轻软会一碰就开，看来这贵妃是在行东道主的迎客之礼啊，我笑都笑不出来。

　　父亲走在我前面，高举油灯缓慢而有序地晃了晃以便让我仔细打量屋里的全景。

　　这屋子也不宽敞，只凌乱摆着一张木桌，两把木椅，角落里躺着一张古时的床榻，边上紧挨的是梳妆台，上面空荡荡只放了一把木梳。

　　看来这活了几千年的贵妃生活也和我们一样枯燥无味嘛，好吧，我也许不该嘲笑一个孤苦无依、寂寞惆怅到神经可能出问题的女人，因为很快地，我发现了这屋里最不正常的地方。

　　屋里的正中央竖立着一面全身镜，镜面正冲着梳妆台的铜镜。

　　镜子是通灵之物，亘古不变。

　　这个可能是史上唯一一个服下丹药长身不老的贵妃，这不平凡的来历显然足够令人哑舌，但她在闺房里摆设两面相映的镜子，又有何用意呢？

　　别告诉我她只是在欣赏自己骄人丰满的身姿，我想她还没那么无聊。

　　我把心中的疑问告诉了父亲，他目含鄙视地白了我一眼，说道：

　　“你很快就知道了。”

　　靠，又是这句话！

　　父亲给我指个方向示意我过去，然后把烧了一半的油灯放到了梳妆台上，对我说：

　　“我走了。记住一定不能睡过去，盯着镜子看。”

　　话音一落他就利索地走了出去，顺带着替我关好了门。

　　听到木门紧紧合上的声音，我在心中叹气，默默地接受了残酷的现实。于是我乖巧听话地缩在角落里等待天明。许多次我差点睡过去却又因为窸窣的声音惊醒，最后一次在我眼皮打架时，天空露出了久违的鱼肚白的颜色，灯罩里蜡烛早已烧尽干枯，整个房间还陷在一片黑暗之中。

　　忽地，一律微弱的光芒从窗缝钻了进来，透过浮尘，笔直地射向铜镜。我慌忙起身，只见黯淡无光的铜镜已是雪一般明亮，那缕光在铜镜里兜游一圈又折射到那面全身镜中，好似一颗颗明珠散落在玉盘之上，点点亮斑从镜中央散开来，一人高的镜子霎时熠熠发光。

　　我瞪大双眼不肯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却见一个面如敷粉，唇若施脂的古装女子在双镜相映下凭空出现。她缓缓从镜中走出，婀娜多姿的身形随着光线聚集而愈发清晰起来，她那倾国倾城的笑靥在我眼前浮现，我几乎被震撼得双腿发颤，就要跪下去。

　　我想我终于明白这里的人为何敬仰她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两人相视无言，我口干舌燥硬是吞了吞口水，正想要说些什么，贵妃却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她语气哽咽，缓缓道：

　　“三郎？”

　　一声呼唤仿佛要将我内心深处的某种懵懂情愫唤醒，她略带惊喜的一声试探传入我耳的一刹那，如滚滚波涛狂啸而过，我的脑海里瞬时被无数个杨贵妃和唐明皇如胶似漆、情比金坚的画面充斥。可奇怪的是，我并不知道他们之间曾有这些琐碎往事，可此刻它们却在我的记忆中扎根，仿佛本是一体。

　　我猛地回神，杨贵妃不知何时走到我面前，我们离得极近，近到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鼻下喷出的气息在我颈间萦绕。她葱白的芊芊细手正轻柔地抚摸我的脸颊，眼角的湿润铺散开来，我为什么会哭呢？
　　她浑身都在颤抖，泪眼盈盈地看着我的眼睛，我想避开她炽热的目光，身体却不听使唤。

　　“为何不唤臣妾？”

　　我像是着了魔，听到近似埋怨的询问，不经大脑地吐出两个字。

　　“玉环。”

　　闻言，她骤地搂住我，似乎用尽浑身力气怕我逃离，然后趴在我肩头嚎啕大哭。

　　这个独自生活了一千三百年的女人啊，她从未感受过人间的温暖，匆匆流走的时间也无情的抛弃了她。深深的同情将我掩埋，我禁不住伸出手安抚性地轻拍她纤瘦的后背。

　　等她心情稍微平复了些，我才敢对她说明了我的来意。她听说我是来献血的，突然面部狰狞起来，不过只维持了两秒，她又恢复原样，垂头丧气道：

　　“抱歉，臣…吾以为汝是三郎方失了礼节。”

　　“吾与他，当真相像？”

　　她抬眸瞧我困惑的模样，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亦或吾是他的转世呢。”

　　我见她一脸失落的样子忍不住安慰她，没想到听到我的话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似乎是找到了希望。

　　我懂她的心思，可我毕竟不是唐明皇，不是她心爱的三郎，即使我的长相和那些突如其来的记忆全部指明了我和唐明皇有千层万缕的关系，可能我真是他的转世，但我也仅仅是他万个转世的其中一个罢了。他和杨玉环之间沉重深刻的爱，我承载不起。

　　我摸索到别在腰间的匕首，摊开手掌轻轻一划，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我把血淋漓是我手伸到她嘴边，她皱皱眉，嘬饮起来。

　　凉薄的唇瓣紧贴我的肌肤，她小心翼翼吮吸的动作使我全身发麻作痒。

　　我默然地看着她丰盈的乌发，轻声说道：

　　“对不起啊，你的三郎一定会来接你的，可我不是他，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人生。”

　　她好像没太听懂我的话，抬眸无辜地望我一眼，我努力扯出一抹苦笑，左手温柔地放在她头顶上揉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