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先生》瞎..

3、三、

　　三、
　　今天天气很好，温暖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给病房苍茫的白染上了层层淡黄。
　　这是言诺的单人房，床边的水瓶里装了一枝天堂鸟，窗台上摆了几个仙人球。装了一半左右水的杯子边上散落几粒圆形的白色药片。

　　苏格正在给言诺做按摩。
　　“言诺，医生说你有醒的征兆了呢，”他细致的揉捏着言诺的手臂，坏坏一笑说，“再不起来的话，我可要在这里做坏事了啊……”
　　“继续这样帮你擦拭身体，我可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变成野兽哦。”苏格仍旧说笑着，但空气却似乎沉重了起来。
　　突然胃一阵抽痛，苏格皱紧了眉按压着腹部，拿起柜子上的药片就着水喝下。他把身体靠在椅子上，过了一会，疼痛稍微缓解了。

　　“言诺，今天的太阳很美丽，你不睁开眼睛看看吗？”
　　他一个人自言自语着，也已经习惯了这种凄惨的状态，他握着言诺的手，慢慢摩挲着。
　　忽然，自己的手被一种力拉了过去。苏格呆楞地盯着缓缓移动的握在一起的两只手。
　　他抬眼看着言诺的脸，美丽的眼睛已经睁开，只是表情有些茫然。

　　“言诺……？”
　　原本是准备好很多话在这个时候说的，但此时此刻，他满脑子都是这黑亮的眼睛，瞪大的眼底全是不敢置信。
　　言诺怔了一会，便转动眼珠向苏格的方向看过去。
　　被他这样看着，苏格只觉得眼眶一热，泪水就不由自主的流下来，声音有些激动：“……言诺。”

　　“苏格？”言诺皱了皱眉，疑惑的说。好象暂时还没想起自己自杀的事。
　　“是，是我，我去把医生喊过来，你先躺着。”苏格笑着，脸上的泪痕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把言诺的手放回被子里，开心的说。
　　言诺听见医生两个字，闪了一下神，脸色慢慢沉下去了。
　　过了一会，他把嘴角翘起一个弧度，说：“哦，好。你去之前开一下灯，好黑。”

　　苏格偏头看了一下外面的太阳，笑容就那样僵在嘴边了。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的说：“啊，言诺，我们房间里还有一个病人，他已经睡着了，开灯不太好。而且床前的小灯维修工还没来修，你先忍一下，我去叫医生来，再买个电筒。”说完，伸出手来顺了顺他的头发。
　　言诺点点头，答应了一声。

　　苏格立刻跑了出去，刚刚止住的泪又流了下来。

　　言诺听苏格的脚步声慢慢远了，撑着手坐了起来，新扎的几个针孔立刻渗出点点血丝。
　　“苏格，我没死对吗，虽然没死，但是瞎了？”他不是傻子，苏格没看见自己睁开眼睛，怎么能确定他醒了？何况如果房间暗得一塌糊涂，他怎么可能连停也不停就冲了出去。
　　言诺的头一阵一阵痛起来。
　　窗户那里，传来一些细细的声音，虽然是安静的单人病房，但是大白天的，声响总还是有的。

　　“姓施的，他为什么看不见了？”苏格一脚踹进主任办公室，脸上挂着泪吼道。
　　“谁？”被称为“姓施的”的那人，从掌上游戏机中抬起脑袋。
　　“还能是谁，当然是言诺啊！”
　　在言诺昏睡的这段时间，会给他适当建议帮助的施年匀和他成了朋友，也会聆听苏格的愁闷。
　　施年匀推了推挺直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慢条斯理的说：“言诺？他醒了，那不是很好吗。”
　　“好什么！他看不见东西了！”苏格一掌拍在办公桌上，门外已经有护士探头探脑，施年匀示意她关好门别看热闹，“你不是说醒过来就没问题了么？”

　　“那是他自己想不开。”
　　“什么？！”苏格伸手就要拉住他的衣领。
　　施年匀藏好游戏机，拂开他的手：“别那么粗鲁。他的身体各方面都很好，如果他看不见，那只能是心理上的问题。”
　　“那么他还能看的见？”苏格问道。
　　施年匀整理了下白衣，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那当然。我要先去看一下他。”
　　两个人一路上没说什么，快步走到了住院区，打开B楼L室的门，就看见言诺安静的坐在床上。
　　苏格想起，那张纸上，写着，我的眼睛，是不是瞎了比较好。

　　“苏格，我瞎了吧，明明是白天，我的眼前却是一片黑暗。”刚走进去，就听见言诺这样说。
　　苏格刚要说些什么，被施年匀制止了。他走上前，拿出听诊器，又仔细看了一遍仪器，说：“暂时性失明，不是你看不到，是你不想看。”
　　言诺愣了一下，自嘲的笑了。

　　“言诺？”苏格小心翼翼的喊。
　　施年匀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细细叹了口气。
　　言诺没有回过头来：“今天几号了？”
　　“……23号。”苏格怔了一下，说。这些日子，他都是掰着手指一天天过来的。
　　“哦，你结婚是在12号，怎么没去度蜜月？”
　　施年匀瞟了苏格一眼，摆出一副“你好自为之”的模样，冷哼一声，便走出门去。
　　这种问题，就留给他们自己解决吧，他轻轻关上门。

　　苏格走到床边坐下，他拉着言诺的手说：“我没有结婚。”
　　“有喜帖，有神甫，有喜宴，有誓言，有新娘，有……伴郎，你却说没有结婚？”像是听到了好笑的笑话，言诺的眼睛弯弯的。
　　“言诺，我真的……”苏格抓紧了他的手，急急想要解释，却感到言诺突然僵直了身体。
　　手指碰在手腕的割痕上，那里已经长出新肉，粉红色的好象在蠕动。

　　言诺流下泪来：“你看到那张纸了，你觉得愧疚，来可怜我？你一定觉得我很好笑，这样都没死掉。”
　　“不是的言诺，我真的没有结婚，一切都是陪莫小婉演的一场戏。”苏格抱住他颤抖的身体，安抚的拍着他的背。
　　“莫小婉有女朋友，但她父母一直逼她结婚，于是只好找我帮忙假装一下。我们没有领证。你也看见了，弄那么大阵仗，谁都不会怀疑的。”
　　他见言诺不出声，又说：“反正我这辈子也不打算和女人结婚，她又帮过我很多忙，就答应了。不和双方父母在一起，不会被揭穿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当时。”言诺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口气。
　　“我只是想知道……你会，有什么反应……”强忍住身体的不适，苏格平和的说道。
　　言诺觉得这比让他当伴郎更讽刺，他这样绝望欲死，却只是为了一场试探？
　　苏格见他不说话，急了：“言诺，你打我骂我然后原谅我好不好？”

　　好长时间的沉默。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苏格见他转移话题，也只好配合：“本来是说你醒了就可以办出院，可是……”
　　“你能帮我去办手续吗？”言诺微微抬高头。
　　苏格叹了口气，以言诺的性格这种时候还是顺从他，他不去，难道还让言诺自己去？
　　他从床下的包里拿出一套衣服，说：“这里只有我的衣服，反正你能穿……你要自己穿吗？”
　　“恩，你先去吧。”言诺伸手开始解病服的扣子。

　　“还是我来吧，你正反都会搞不清楚。”
　　“我不能看还不能摸吗？”言诺挑起秀气的眉，心里一阵不舒服。看不见就看不见，反正也不想看见。
　　苏格的身体忽然剧烈疼痛起来，他已经分不清楚是胃，还是心了。
　　他勉强撑起嘴角，想说什么，却觉得眼前一黑，下一秒已经昏倒在地。

　　“苏格？”言诺听见有物体撞击地面的声音，连忙喊着苏格的名字。他打过很多架，这绝对是人体摔倒时所发出的声音。
　　没有回应。
　　“苏格？”他又叫了一次，声音有些慌乱。他小心的把脚探下床，生怕踩到了什么。
　　弯下腰来摸索着，冰冷地板上温热的是——“……苏格？”

　　原本言诺的床上躺着苏格，他挂着点滴，唇色有些苍白。
　　施年匀坐在沙发上，他看着窗外说：“这小子就是把事情都想的太简单了。”
　　言诺坐在床沿，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不想你担心，忍着痛不言语，以为自己能熬过去。没想到痛晕了。”施年匀把眼镜拿下来擦拭。
　　“傻子一样，他痛了多久呢，五分钟，十分钟？诶……”见言诺没有开口的意思，又接着说，“你知道他为什么隐瞒那件事了吗？”
　　那件事，自然是指苏格与莫小婉的荒唐事。
　　言诺眨眨眼，眼睑上睫毛的阴影晃动着：“他说，是为了看我有什么反应。”
　　施年匀笑出声来：“还真是个傻子。那你又知道他希望你有什么反应吗？——他没和你说吧，‘我爱你’这三个字。”

　　“你昏迷的这些天，他一直守着你。整天说那些肉麻兮兮的话，我听着都脸红。”
　　“他每天都躲在厕所里哭，说什么怕情绪影响到你，我看着都觉得他可怜。你刚进来那天，他坐在手术室外的地上，看着一张纸哭了一次又一次。你知道你那手术是多久吗？”
　　“八个小时，这八个小时里他的眼泪停也没停过。”
　　“当时他手里还攥着你吞剩的半瓶药。要是你死在里面，我想他也不会活了。”
　　“他说想让你一醒来就看见英俊帅气的自己，每天都把自己弄得很干净整齐，但是他脸颊两侧骨头都突出来了。苏格他一直吃不下饭，胃一直痛，我劝不了他。”
　　“连挂点滴有时也会拒绝。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要多惨就有多惨。如果你还不醒，他绝对不可能再撑下去。”
　　“他说，自己做了错的事，很后悔。他这是自己折磨自己。”

　　“你也是个笨蛋，都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看不开的。”
　　“不过他这个样子，你看不见也好。”
　　“言诺，苏格他很爱你，可以的话，和他好好生活吧。”

　　施年匀戴上眼镜，拍了拍裤子站起来，他看了看苏格和言诺，不由苦涩的笑了一下。
　　他有美丽的未婚妻，过这个夏天就打算结婚了，他们相处的很好；他有份不错的工作，年底就升副院长了。他以为，这就是爱情这就是人生了。
　　直到他遇见苏格。
　　才明白，爱情，不是“相处的很好”，而是灵魂沦陷，心被掳走。
　　它只为了你而跳动。
　　苏格，谢谢你。
　　施年匀深深看了苏格一眼，心里默念：我很高兴自己喜欢上的是你，苏格。
　　他转身，慢慢走出他们的房间，走出他们的世界。

　　言诺的手抚上苏格瘦削的脸颊，把脸也贴了上去。
　　他说：“苏格，我没有原谅你的资格。做了错事的是我，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
　　言诺眨了眨眼，眼前一片光晕：“苏格，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等我。
　　“我爱你。”
　　在明亮的光中，他慢慢看清了爱人的脸。

　　“言诺，我也爱你。”
　　耳边，传来这样一句话。

　　即使闭上双眼，我也能看清你的模样。
　　我们这样幸福，从此幸福。